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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秋风原 ...

  •   竹林中疾风四起。
      四名男子发足狂奔,队形一前三后,腰间的箭袋叮当作响。他们追的是江湖中恶贯满盈的毒盗易风间,此人三年前杀害了他们的师傅、盗走门中宝物,还扬言要奸杀门主妻女。三年来,同门师兄弟背井离乡,就是为杀之而后快。
      只可惜,毒盗轻功太好,他们技不如人,追了一段,已经气喘吁吁。
      竹林中白光闪过,突然,前方传来一声惨叫,惊飞了一片黑压压的鸟雀。
      四人停下脚步,看着前方不知从哪里冒出一个浑身雪白的人影,白衣白裙、白纱幕离,身法飘逸好似云中仙。
      白衣人拎着一个人形的黑球,在他手上痛苦嘶叫,却动弹不得。
      四人不可思议地惊呼:“易风间!”
      比老鼠还灵巧三分的毒盗,在他手上竟然如同一只待宰的鸡,可见这人武功高出他们多少。
      正要发问,白衣人脚底后蹬,掠去了三四丈远。刚才还在他手上的易风间,如同轻飘飘的树叶,已经落在四兄弟面前。
      随之飘来的还有一张字条,最前面的人把它抓在手上,脸色微变。
      “峨眉风月犹关念,濯锦莺花已隔生。峨眉、峨眉。峨眉派不是十年前就……”
      排第二的人说:“我曾听老人说过,峨眉派喜穿白衣,且都是不婚不嫁的女子,所以出门必戴幕离。”
      “那,是鬼?”老三吞吞吐吐道。
      老幺抽出腰间砍刀:“先不要管是人是鬼,反正他今天抓住了易风间,就是帮我们报仇的恩人。几位哥哥,我要先砍下这偷儿的一条腿,谁也不要和我抢先!”
      四兄弟轮番上阵,收拾了江湖上臭名昭著的毒盗。猩红的血水溅在翠竹上,有些渗进泥土里,汇成一条条蜿蜒曲折的河流山川。
      大仇得报,几人决定去集市饱餐一顿,喝他个几斤白酒。
      苦芩镇是个山里旮旯的小地方,四兄弟走了一个来回,也没找到像样的酒家。看着一处茶点摊子客人多,便坐下来,要了五斤酱肉、四坛白酒。
      旁边那桌只有一个客人。他带着一个比肩膀还宽的藤条斗笠,斜挎着一个细长的布包,灰布衣洗的半旧发白,正是从江陵来的容岁。
      容岁正慢条斯理地吃一碗阳春面,橙黄汤底配着鲜嫩的香葱,雪白的面条冒着热蒸汽,吃一口唇齿生津。这是他的第二碗,加面和小菜都不要钱。
      吃着吃着,容岁就想起山门下卖面条的阿念,一边想他,第二碗又见了底。
      开面摊的伙计乐了:“小相公看着身板瘦,食量倒是大。”
      容岁本来伸出去加面的手又缩了回来。虽知道伙计是好意,斗笠下的双颊还是微微发热。
      他改口问:“小哥,此地可有一个秋风原?”
      “有。从这向北走一里路有座石塔,再往东走二里,就到了。”
      “多谢小哥。”
      容岁付了钱,用布绳把包袱横三圈纵三圈缠紧,从腋下穿过,系好,开始寻找秋风原。
      他沿着伙计指的路,走过白塔,再往东走,越走人烟越稀少,草木越荒芜。辨认方向却不难,只要沿着河滩,就不会走错。
      走到离白塔一里的地方,已不大能看清远处的高山,两岸都是低矮的丘陵。河流在一座丘陵脚下,拐了一个僵硬的弯道,绕过高地缓缓向东流淌。
      容岁觉得地势奇怪,施展轻功时忍不住向远方多看了几眼。
      山包彼侧还有一条河道,不过河床干枯,河底的石砾暴露在地表,在阳光下暴晒。
      路程很近,不到一刻钟容岁就看见了秋风原。
      之所以这么肯定,是因为此处是山地尽头的一块大平地,飒飒秋风从河谷里吹出来,搅动河流边上的芦花和茅草,是名副其实的秋风原。
      他悄无声息地落在一块大石头上,极目远眺。这里就是李家主所说,公主消失的地方?
      忽然,石头后穿出一阵人声,声音粗犷豪迈,在秋风的震荡下又有几分悲凉。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当年李将军是否也在这里和长公主饮酒告别?”
      容岁脚下微动,和他拉远了距离:“苦禅师傅。”
      心中微动,不知道是自己疏忽,还是这和尚武功非同一般,他竟然丝毫没有察觉此人的气息。
      “容小相公。”
      苦禅和他见了礼节,便也站在石头上远眺:“容小相公认为,贫僧说的有没有道理?”
      容岁不答反问:“大师傅的话,晚辈听不懂。李将军不是不知道公主的去向。”
      “不知道去向,不代表不知道公主会走。不然‘将军令’是怎么来的?一个和亲的公主,给送亲的将军写诗,似乎说不过去。”
      容岁心中赞同,他也是这样猜测的。李将军一定知道公主会逃跑,还有可能推波助澜,甚至就是主谋之一。但他嘴上还是说:“可公主还是把诗收走了。”
      “这就是麻烦的地方。”
      苦禅一手支撑着五尺多长的纯铁禅杖,另一手拨弄一串棕黄开裂的佛珠,如果不是全身酒气,倒真让人误会是个苦行僧。
      他说出的话、呼出来的气都带着酒味:“容小相公想不想和贫僧一起去下坪村走走?”
      下坪村是离秋风原最近的村落,公主的车队三十五年前路过,很有可能被村里的人看见。
      “晚辈还想再多停留一会,大师傅先走一步吧。”容岁抬起被自己身体挡住的那只手,暗中把斗笠往下压了压。
      “小兄弟怕我抢你的功劳?非也,和尚我就不是为那赏金而来。拉你做个助力,找到将军令,你要李家的财产,我摹一幅将军令足矣!”
      “大师傅言重了,晚辈只是想——”容岁勾起嘴角:“你我知道下坪村,李家主找了三十多年,更不会放过它。我们再去,就能问出点什么吗?”
      说来说去,他还是没回应和尚合作的提议。
      苦禅一愣:“我还以为你是那几个人里好相与的,谁知道是个不硬不软的钉子。看来和尚我这辈子只管喝酒,还是不要看人了。”
      谁知容岁却说:“罢了,我还是和大师傅走一趟。”
      三顾茅庐,他一顾就同意反而不牢固。况且这和尚心里想什么,和他说的什么不见得是一回事,不如似是而非地跟着,也好打开思路。
      下坪村就在大平地和山丘之间的一块缓坡上,村口一左一右放置了两个木桩,姑且算作标志。
      “李家主曾说,公主消失前一晚,捡了一个小孩。第二天暴雨倾盆,车队一片慌乱。李将军整顿好车马,发现公主不见了。”
      容岁点头:“的确如此。但公主是自己走的,还是和小孩一起走的,没有定论。”
      “小孩……三十五年前是小孩,到今天至少也四十多岁了。走,小兄弟,能找到见过车队的是最好!”
      容岁和苦禅进村后,走过十来户人家也不见有人,颇为奇怪。且村子明明离河流很近,却到处一片枯黄,泥墙开裂,好像遭了大旱。
      容岁拨开一户人家栅栏前的茅草,探头进去,看见三四个人,有老人也有小孩,都横七竖八地躺在屋檐下。
      他忙翻身进去,走近一看,更加迷惑。这一家子干躺在地上,却不是死了,两只眼睛干瞪着,昏黄的眼珠很久才转上一转。
      “谁啊?”屋檐下躺着的老人问。其他的人像是没听见,一动不动。
      容岁说:“在下是远行的过路人,想请教老人家一些事情。”
      老者在地上撑了几下,还是没能把身体撑起来。容岁走过去,扶着他枯瘦的肩膀,让老者倚在一棵大树下。树皮也干得发皱,像个又瘦又高的病夫,风一吹就要倒了。
      “你从何处来,到哪里去?”
      “我从蜀地来,想到朔方去。”容岁说的半真半假。
      “我不多问你,口渴的、饿的,支撑不住。你看看我们这一个村子,都是躺在地上等死,没什么叫你们图谋的。你要想问什么,就快问吧。”
      老者每说一句话,都要舔一舔干涸的嘴唇。说完一段话,干裂的皮肤已经结上一层白痂。
      容岁疑惑:“怎么会干旱,我看出村不到一里路就有河。”虽然水不多,也不至于让一方百姓渴死。
      他解下腰间的水壶,放到老人家手上,等老人喝完,又送给了他的家人。
      老者的精神好了些:“那条河,叫苦芩河,你来时的镇子,叫苦芩镇。他们原本不叫这个名字。苦芩河原本的河道,正好在我们村前流过,一村的庄稼都靠它养活。可是三十五年前——”
      容岁精神大振,三十五年前,不正是公主和亲那一年。
      “三十五年前,一场山洪让河流改道。我们村便旱了,但还能取水,就是要多走一点路。”
      容岁回忆起,来时路上确实有两条河道,一条已经干了:“老人家,您说改名?”
      老人陷入回忆:“是、是,改名。三十五年前,前朝的公主和契丹王子结亲,路过秋风原。传说公主不愿……”
      “爹,爹,不要说啦。”一个和老者很相像的中年人朝他们低声喊道,“都已经这样了,祸从口出!”
      老者攥紧拳头,捶打地面,扬起一层薄薄的黄土:“有什么不能说的,我们都被害惨啦,还怕什么祸从口出。公主不想嫁啊,眼泪都哭干了。老人们说,大雨就是公主的眼泪,泥沙就是公主的血和肉,是老天爷帮公主逃跑的。”
      “可是契丹是狼,他们找不到公主,也不怕老天爷,他们只吃人。他们打下江山后,说是我们这些老百姓偷走了公主,不让我们用河里的水,三十年来,我们为了偷水,死了多少人啊!”
      苦芩河,哭亲河。公主的泪哭干了,百姓的水也干了。
      老人的儿孙们呜呜地哭泣起来。
      容岁又问了几句小孩子的事,老者一家却说,不知道有什么孩子。公主车队过境,平民百姓是不许去看的。
      从老者家出来,容岁遇上了同样心事重重的苦禅。他皱起两条粗眉:“问遍了整个村子,都说三十五年前,没有走失过孩子。下一个村落离这里还有七八里,一个小孩,不是这个村的,难道是自己走来的?”
      他又问容岁打探到的消息。
      听他一五一十地说了,三十五年前延续至今的迷雾,漫上苦禅粗犷的面容。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长公主一个人的惨案,背后是千千万万的冤魂。”
      他一边往村口走,一边摸上摸下:“从前听人说近年大旱,苦芩河边却派了一队兵,就觉得蹊跷。现在兵没了,要水的人也爬不起来了。”
      容岁说:“我听有人说,今夜要去偷水。”
      苦禅拍着村口的枯树桩子,大笑:“好好,好得很呀!我们还有一点骨气。”他终于从破烂僧衣里搜出一点铜钱和碎银,弯腰放在树桩底下。
      容岁也从钱袋里掏出来一些银两,跟着他放在树下。
      “小相公接下来打算去哪?”
      “去县衙,看县志。前朝末年的事,恐怕这个村的人也未必清楚,我打算从县志的记载里找些线索。”
      苦禅点头:“是这个道理。你要怎么看?”
      容岁不解道:“当然是偷。”
      苦禅被他逗得一乐:“我本打算去永州,找李家再问些线索。既然你要去偷县衙,我便再留一天,替你望风。”
      二人施展轻功,预备朝南荪县的方向去。刚跨出几步,容岁又折返回来。
      他从腰间解下一个灰扑扑的钱袋子,左看右看,依依不舍。最后还是抽出挂绳,挂在了村口的枯树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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