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泯》矜鱼

2、五柳山庄

　　在场众人面面相觑。
　　如若是别的什么字，这些见惯江湖事的人必不会大惊小怪，可偏偏是它。
　　苦禅大和尚一记眼刀已刺在那书生身上，只道他出现、呕吐的时机都如此恰巧，必有猫腻。可是看了这四个字，也偏过头若有所思。
　　武夷派中一个年轻男孩想要对素凝说些什么，被她抬臂拦下，只好噤声。
　　“在下替庄主向各位英雄赔罪。”掌柜向众人赔礼道：“山庄已经加派五十名护院看护烟雨楼，还请诸位放心。尸首就由我抬走查验，庄主必会彻查此事，给云河姑娘一个公道。”
　　此间之事必然会报给盟主，在他地界的凶杀案子，既然东道主都要秋后处理，别人更没了纠缠的必要。
　　况且这四个字牵扯出十年前一桩武林秘事。虽已经一传十，十传百，闹得人尽皆知，可摆在明面上再次出现，这是头一回。
　　喝酒吃菜的竟这样一遭，没了兴致，各怀心思地回了客房。
　　混乱中，没人注意角落里的斗笠少年暗中握紧了拳头。
　　时隔十年，“插手者死”四个字重出江湖，他不信这是偶然。
　　。
　　风消雨歇，客房的窗户大开，露出一轮黄澄澄的圆月。
　　房中靠窗是一张乌木桌案。烛火幽暗，一人站在桌边，同时执黑白两字自奕。
　　忽然窗外月色一暗，又很快恢复明亮，好似人的错觉。
　　“公子。”身着夜行服的人单膝跪地，双手捧上一个信封。
　　而他口中的公子，竟然是方才在楼下百般孱弱的白面书生。
　　书生拿过信放在桌上，问道：“如何？”
　　“五柳山庄暗中派出张虎、牛枢，已经前往扬州探查。”
　　“陶远行的魄力见长。”书生轻笑一声，有几分讽刺。他的声音竟是极为年轻清澈，丝毫没有方才的萎靡之气。
　　“还有……”黑衣人有几分迟疑。
　　“但说无妨。”
　　黑衣人似乎下了很大决心，才将一句话说出来：“岛主密调无涯谷一百名死士，不知去向。此事岛主并未告知任何堂主，所以公子您也……”
　　书生拿棋子的手从他说道“无涯谷”时就停在半空，待他说完，就把手上棋子通通倒回了棋盒。
　　“你做的不错。”话音未落，他皱眉向身后扭头，像是在听什么。
　　顿了顿，他道：“速速离开。回去告诉岛主，此间事了，我必然回岛复命。”
　　烛火一闪，黑衣人没了踪迹，屋子里仿佛从未出现过第二个人。
　　书生拉开门，正对上斗笠少年匆匆离去的背影。他向前一步，对少年说道：“小相公请留步。”
　　少年微微侧目：“何事？”
　　“夜深了，小相公往哪去？”
　　“你又要去哪？”
　　书生用袖子掩住口鼻，咳嗽几声：“口干舌燥，想下楼讨一壶茶。”他面色苍白，有些难以启齿道：“小相公深夜在我门外，怕不是怀疑今天的事情和我有关吧。”
　　斗笠少年没想到这书生竟会单刀直入，也没有否认，想看他接下来有什么措辞。
　　“我从江南走水路到江陵，一路上呕吐不止。自到烟雨楼就在房中休息，小二和郎中都可以作证。只是事发突然，在下又偏偏撞上了好时候，真是跳进黄河洗不清。”
　　少年心中并不信书生的托词。他出现的时机太巧，是有意为之，还是真的像他所说，仅仅是个巧合？这会看他愁眉苦脸，一时找不出破绽，便说：“我想到院中消食，路过你房间罢了，无需多想。”
　　书生连连称是：“这案子疑点太多，在下也有些不解。只是看小相公颇为上心——哎呀，竟忘了请教小相公姓名。”
　　斗笠下一对秀眉皱起：“容岁。”
　　书生笑道：“在下苏栖尘，山东人氏。”继而接着话头道：“容兄弟莫不是知道些内情？”
　　“不知。何出此言？”
　　苏栖尘面上诧异：“容兄弟不知道？”他看了看四下无人，便朝容岁站的地方走近几步。
　　“十年前，峨眉派被武林义士讨伐，满门被屠。听说峨眉灭门前一晚，镇山石上突然出现四个大字，就是‘插手者死’。可当时各路英豪群情激愤，无不想杀峨眉于后快，谁也没有理会这句威胁。谁知最后，带路的五名首领一年内夭折了四个。而那四个大字，十年来一直是悬在江湖儿女头上的一柄无形利剑啊。”
　　苏栖尘口若悬河，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容岁的动作。
　　见他无甚异常，苏栖尘便抛出了最后一句：“还有人说，是峨眉派用了邪术，化成恶鬼也要拉整个武林陪葬。”
　　容岁冷哼一声：“怪力乱神，好不荒唐！苏公子既然读书，就该明白这个道理，如果整日神神鬼鬼，那还要什么茶饭，都一起进狗肚子罢了。”
　　“你！”苏栖尘佯怒，长袖一甩回了客房：“我好意告知你，倒还落个骂名。苏某人体弱多病，容小相公要是不想多看一出命案，就请到掌柜那里给我要一壶茶水来罢。”
　　什么东西！他拉住自己胡搅蛮缠在先，还要使唤自己做苦力。容岁憋了一肚子气，登登登跑出了客栈后门，他倒要看看，戒备森严下还有没有偷油的老鼠。
　　。
　　五柳山庄不能说是江湖第一大派，但一定称得上第一富派。庄主陶远行经商有道，钱铺镖行沿水陆遍布四海，为人又宽绰厚道，因此被推举为现任盟主。
　　容岁自清晨进入庄园，看着满目琳琅，心中满是任重道远的感叹。想他奔波十载，凑的钱还不够盟主修一个池塘，心中就隐隐作痛。
　　萃英堂前已经站了百八口人。此次并非武林盟每三年例行的武林大会，因此鱼龙混杂，有不少装束各异的陌生面孔。
　　容岁背上背着缠满布条的剑，头上压着硕大的斗笠，竟然也不显得水里纳瓜。反而身边那个书生，谁见了心中都犯嘀咕：这么一个活不了多久的病秧子，是怎么混进江湖盛会的？
　　容岁离他远了些。
　　忽然，喧闹声小了下来，人们都朝高台上看去。
　　萃英堂上，陶盟主一身布衣，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看上去不过一个寻常老者。全天下除了皇帝最富有的人，穿着竟然如此朴素。
　　陶盟主年轻时仗剑江湖，武功自是不弱，可在如此宽阔的场地说话还能声如洪钟，众人无不在心里赞他内力醇厚。
　　“老朽谢过各路英雄。毕竟不是开武林大会的日子，诸位能来，就是给老朽几分薄面。”
　　“盟主有令，我等就是在天涯海角，也得赶来！”不知谁说了一句，引得台下纷纷附和。
　　陶远行向台下拱手道谢，等到呼声低下去，才再度开口道：“此次盛会，一来想和各位聚上一聚；二来——”陶盟主红润的脸色突然变得青紫，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台上端坐的几位，都是江湖上的重要人物，见状纷纷去搀扶。
　　盟主推开他们，面色渐渐好转，声音却虚浮了很多。
　　“本朝建国三十年，已经纷乱四起。河东、朔阳的叛军虽被剿灭，可是仍有残部蠢蠢欲动。老朽虽身处江湖之远，也承蒙诸位信任，担任盟主，至今也有整整二十年。花有重开之日，人无再少之年。昔年我的好友，有些驾鹤西去，有些也和老朽一样，垂垂老矣，胡子长的可以给孙儿坐秋千啦。”
　　陶盟主稳坐盟主之位二十年，恩威并施，江湖中没有谁敢公然说一句不是。壮士暮年，谈到岁月流转，也不禁老眼含泪。
　　四十岁往上的听众想到几十年的风雨，都不禁动容。
　　“这位，是永州李家的家主。”
　　一位神色庄严的老者站起身，向台下抱拳施礼。
　　“永州自古是凶险之地，瘴气丛生，每年都有数百名豪杰在途中殒命。李家是永州名门，富甲一方。前几日，老朽与李家主通信，得知李家愿意与我等草莽修好，从此去往永州的兄弟，都可以寻求李家的庇护。”
　　“这也是老朽能为武林盟做的，最后一点事情。”
　　台下纷纷哗然。
　　“陶盟主，您这是什么意思？”
　　盟主平淡开口：“后年的武林大会，老朽退位让贤。武林盟主之位，照例有能者得之。”
　　说完便唤来管家，自己匆匆走入了后堂，留下一干人等目瞪口呆。
　　人群突然苏醒过来，轰的一下炸开了锅，大多是对陶盟主退位的原因表示不解，也有少部分猜测李家和武林交好的用意。
　　管家这时说道：“盟主新建了千里阁，内设奇门遁甲、武斗擂台，请各位英雄随在下前来。
　　容岁觉得他眼熟，定睛一看，竟然是昨夜烟雨楼的掌柜。看来，陶盟主对这次会盟是做足了准备，甚至比此前任何一次都要谨慎。
　　奇门遁甲、武斗擂台。他说的含蓄，想来又是武林中惯用的武斗试炼，有能者入得了阁、也出得了阁；能力抱歉的只能中途退出，或是根本不进。只是陶盟主说要退位让贤，这怎么个贤法，就不得不让众人好好琢磨琢磨。
　　于是到场的一百零八人，都要进千里阁赌一把。除了一个，就是那书生苏栖尘。
　　“晚辈不会武。”他看上去有些惋惜。
　　台上端坐的几名老者忍不住好奇道：“你是哪个门派？”
　　“晚辈无门无派。”
　　“你不会武、还无门无派，是怎么进的这庄园？”坐在李家主身边的一个老人笑问。
　　管家匆匆跑上台，一顿耳语过后，几名老者恍然大悟，言语间又多了几分兴味。
　　“你那棋谱，是从哪里来的？”
　　书生把手叠放在身前，显得十分拘谨。不过在场都是武林中排得上名号的高手，一眼就看见了他手上磨出的茧子。那不是他们拿刀枪棍棒的厚茧，而是拿棋子、握笔杆磨出来的白茧。
　　“晚辈出身山东，家中曾有藏书千册。只可惜祖父时便家道中落，只能靠变卖家产度日，棋谱只还剩这一本。晚辈从小便想走遍天下，把见闻汇编成书留给后人。见到这本棋谱，便觉得与其独自钻研，不如给天下爱棋者赏玩。听说武林盟主在江陵举办盛会，晚辈便星夜兼程，想借盟主之手把这棋谱发扬光大。”
　　老者看向管家，见他点头，这才连连称赞：“路漫漫其修远，一介书生也有游历江湖的志向，实在后生可畏。我们这些老家伙，真是到了退隐的时候啦。”
　　李家主本是一言不发，此时突然开口道：“会武功的去千里阁比拼，留下你我望眼欲穿，实在无聊。不知苏公子愿不愿意和老夫比试比试，也好消磨时间？”
　　苏栖尘有些犹豫，可眨眼的功夫，台上桌椅棋盘已经安排妥当，只好苦笑着答应。
　　这一对弈，就是一个时辰过去。
　　容岁从千里阁后窗溜出来，累得满头大汗，正要施展轻功，回过神又把气收回了体内。
　　方才在演武堂，他不想暴露武功，只是抱着打探别人路数的目的混了进去。谁知这盟主新修的场地刁钻非常，一路上暗器阵法，打得他措手不及。既不能拔剑，又不能运功，容岁抱着长剑东躲西藏，这才抓到其他人被石阵困住的间隙，从后窗逃了出来。
　　回到萃英堂，只见几位老者站成一圈，把中央围得水泄不通。
　　李家主和苏栖尘还没分出胜负。
　　枝头喜鹊又飞了几匝。
　　李家主忽然笑了起来，引得众人竖起耳朵，等他揭晓答案。
　　“苏公子是有意卖了老夫一个破绽啊！”
　　苏栖尘坦言：“晚辈身体不好，不能久战。”
　　李家主回头和众人笑骂：“好个轻狂的后生。不过老夫胜之不武，输得心服口服。”
　　家主再次打量他，微微点头。
　　容岁心中复杂，书生总是在重要关头出现，先是凶杀、又是斗棋，可又坦荡的像是局外人，仿佛是他赶鸭子上架，被迫出尽风头。
　　普通到让人怀疑，又抓不住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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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到黄昏，管家安排留宿的客人下榻。
　　容岁手头拘谨，又没有着急的活儿干，决定多留一晚。
　　月上梢头，容岁坐在床沿，湿发飘散出皂豆的香气。
　　他小心翼翼地解开布条，露出一把三尺多长的宝剑。剑鞘银光闪闪，雕着弯月云纹。容岁从怀中取出一张帕子，开始擦拭剑鞘。
　　每一处纹路都无比熟悉，胜过自己的掌纹。剑一直被布条包裹，擦拭完毕，帕子还是光洁如初。
　　他突然想看看剑身。
　　刚拔出一寸，外间就传来的敲门声。
　　“容公子，我家庄主有请。”
　　陶远行？他怎么会找上自己。容岁一时有些慌乱。
　　不过他很快镇定下来，自己一直隐匿身份，到江陵后更是从不动用武功，无论如何也不会被识破来历。
　　小厮带她穿越客房，又绕了颇远的路，才在一出平平无奇的庭院前停下。
　　“公子请进，庄主就在里面。”
　　容岁抓紧宝剑，又把斗笠压低了一些。
　　垂花门上雕梁画栋，垂落的柿子栩栩如生，祝福这家主人事事如意。
　　容岁推开正堂的门，一看之下，忍不住皱起眉头。
　　屋里除了陶盟主，还有几个熟面孔。李家家主、苦禅和尚、一个武夷打扮的年轻男子，还有苏栖尘。
　　陶远行和李家主互看一眼，起身说：“诸位既然来了，就要保证今日之事，不能让这屋外的人知道。如果做不到，就请自行离开吧。”
　　容岁几人摸不着头脑，都愣愣听着。
　　李家主道：“李某来到江陵，除了与武林盟修好外，还有一件要事相托。不瞒各位，自从你们进到烟雨楼，一言一行已经被陶盟主与老夫看在眼里。”
　　“和尚我一身粗肉，倒不怕看。”苦禅和尚一身酒气，说着调笑的话，眼中倒是清明。
　　李家主微笑：“大师傅误会了，老夫只是为了几位真英雄。如果闹得人尽皆知，肯定会让心怀不轨的人钻了空子。大师傅盛名在外，老夫不用多说；苏公子善棋，哪怕藏拙也看出你精通谋略；容小相公不动武功，却能在千里阁中全身而退；武夷派两位俊杰，更是实力非凡。”
　　一共站着四个人，李家主却说武夷派两位俊杰，想必是有一人没有来。
　　“晚辈不是江湖中人，又不会武，恐怕……”
　　李家主对苏栖尘摆摆手，示意他先听自己说完。
　　“李某愿意用李家一半财产，求各位找回‘将军令’。”
　　将军令。容岁想起在烟雨楼内，张铁嘴讲的李家故事。如果传说属实，将军令就是前朝长公主赠给李家主父亲的一首诗。找人找物都还有迹可循，可是找一首诗，还是一首四十年前就没几个人读过的诗——
　　李家主很快又补充道：“我要各位找的，是写有‘将军令’的那张纸。家父临终前曾说，‘将军令’在公主消失前，又被她收了回去，这倒成了家父心中的执念，反复嘱托我，要让后代找回公主的一纸诗歌。李某找了四十年，至今一无所获，哪日到了九泉之下，也无颜面对先祖……”
　　故，谁能找到将军令，愿以一半家产为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