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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烟雨楼悬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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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云压城,暴雨却迟迟未至。
狂风裹挟着酒家的旗帜猎猎作响,逼退了两岸百姓。街上一路行人形容怪异,疾走如风,似乎并不为恶劣的天气影响。
从上空看去,一个个黑点如同蚂蚁般涌进江陵最繁华的楼台——烟雨楼。
“几位客官里面请。”
黑衣人被小二接进楼内,顿觉室内温暖如春,只是作为酒楼似乎太宽敞奢华了些。
烟雨楼是武林盟现任盟主,江陵五柳山庄陶庄主的产业。由当年最负盛名的将作神笔淼监造,耗费真金白银无数,是武林盟会时各路英豪的下榻之地。
主楼分三层,是天井构造,二、三层皆为环形,方便从上俯视一层中央的戏台。
一层的桌椅已被占了大半,几十号人推杯换盏,人声鼎沸。
东南角约莫七八个人,分坐两桌,全是白衣白裤,背上背剑,青春挺拔好似一列小白杨。
几人静默不语地吃着素菜,忽然一个身穿破烂僧衣的大和尚走到桌前,朗声笑道:“这不是武夷派的素凝仙姑!看来此次会盟,果真是盛况空前呐。”
武夷派除了素凝年长,几乎都是年轻弟子,并不知这大和尚姓甚名谁。再看他僧衣破旧、一身酒气,脸上胡须杂乱看不出年纪,想必也不是什么重要角色,便都坐着不动。
再说被称作素凝仙姑的女子,约莫四十余岁,一头乌发高高束起,严厉的五官似乎不习惯发笑,姑且温和道:“苦禅师傅也在,幸会。”
“仙姑客气。”苦禅又用酒壶对着嘴灌了几口,哈哈一笑:“武夷派声势浩大,可是先得了什么消息?不如与诸位说说,也省的我们明日见了盟主两眼一抹黑呀!”
素凝浅笑摇头。
“那便罢了。和尚我素来嘴上没有把门,只是听闻永州李家也到了江陵,觉得蹊跷,便打听打听。仙姑莫怪。”
“李家?”门边一个黑衣瘦小的男子接话道:“张铁嘴刚才说的,莫不就是这个永州李家?”
“正是,正是。”柜子后坐起来一个邋里邋遢的老者,双眼紧闭似是目盲,可声音铿锵有力,正是江湖第一说书铁嘴。
众人听闻,都有了精神,叫他继续。
张铁嘴一拍醒木:“好,那老朽就说说这李家!话说这永州李家,并不是江湖中人,而是前朝官宦之后。”
“三十多年前,前朝只剩下半壁江山,死守瓜洲的就是这位李家的将军。前线告急,前朝末帝却连下几道金牌把李将军叫回了京城。诸位猜猜是干什么?”
张铁嘴呷了口茶水,正要继续,只听前门一声巨响,两扇雕花大门洞开,风雨喷涌而进。
众人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几个警惕心强的已经拔出刀剑。
掌柜的反应敏捷,当先一步把大门关上,让进一人。
“客官几位?”掌柜的见怪不怪。
“一位。”
来人头上戴着一个盆大的斗笠,一身灰扑扑的半旧布袍,穿在他清瘦的身上显得尤为空旷。他走到靠近楼梯的一张桌子旁,背对众人坐下,又从腰间解下一柄同样缠着灰布的长剑撂在一边。
“客官点些什么菜?”
灰袍人顿了顿,声音微哑:“这两日烟雨楼的花销……”
“都记在庄主账上。”
“那要最贵的,上四五样就可以。再要一碗白饭、一壶好茶。”
小二嘴角抽搐,心道没见过这般明目张胆不要脸的,转身去了后厨。
苦禅自己便是个离经叛道的主,见来了这样一位,冲他道:“不知小哥哪派人士,不如过来与兄弟们同乐。”
可灰袍人不领情,直言:“西边小派罢了。”
“既然如此,就让铁嘴继续罢。”
苦禅爽朗一笑,并不在意。
“好。话说这李将军到了京城面圣。皇帝一不封赏而不降罪,只是给他派了一件差事——和亲。”
“张铁嘴又说胡话。莫不是那契丹可汗好男色,派个将军去和亲?”不知谁忽然打岔,让整个厅堂又热络起来。
张铁嘴微微一笑:“非也。契丹可汗好色,但并不好男色。当年那可汗还是王子,来京城会盟,一见长公主,惊为天人,势要娶之。正好前朝末帝无意苦战,一心求和,可汗就列出条件:不要瓜洲十一城,只要把公主送去和亲。”
“这……”
“这。”张铁嘴话锋一转,掷地有声:“虽说末帝是公主的叔叔,可公主的确是末帝兄长,悯帝嫡皇后所生、正经八百的长公主。末帝要是允了,那不光是卖女苟安,还是古往今来第一位卖嫡公主的皇帝。况且古往今来,国与国背信弃义之事罄竹难书,和亲一事明摆着是个骗局。诸位还觉得是一段佳缘?”
众人沉默一会儿,有人问:“那长公主什么意思?”
“为了不打仗,长公主是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末帝给足了嫁妆排面,十里红妆相送。调回李将军送亲,也是为表明汉家友好,和亲的诚意。”
空禅和尚一拳捶在墙上,恨道:“哪里是嫁妆,分明是向契丹人摇尾乞怜的……”
话音未落,旁边人拉住大和尚,示意他慎言。
空禅冷哼,仰头又是一碗烈酒。
“身不由己的长公主,报国无门的李将军,就这么浩浩荡荡地向北开进。后面的事情,众说纷纭。有人说二人安生情愫,有人说公主在婢女的帮助下脱身,不过有一点肯定,就是这长公主没有到达契丹,中途消失了。”
“就这么没了,不知道去哪?”
“没人知道。李将军一人回到朝廷,后来前朝国破,李将军自请出战,因为伤势过重,还没抬回老家就。”张铁嘴重重摇头,无声胜有声。
大堂之下,叹息声此起彼伏。
“可我怎么听说,公主和李将军还有个定情信物?”
张铁嘴摇头:“有没有情,两说。不过信物的确是有。长公主自小精通乐律,才貌双绝。传说逃走前她写了一首‘将军令’,赠给李将军。可后人没听过、没见过,因此知之甚少。”
又是一片叹息。
“那李家这次——”
没等张铁嘴回答,素凝忽然开口道:“四十年前的事,时过境迁,想必有不了干系。”
她所在的武夷派,与东海宫、峨眉派并称武林三大派。十年前峨眉满门被屠,武夷派地位更甚,再者素凝是当代门主师妹,成名已久,众人不好驳她的面子。对李家目的一事,虽各自腹诽,也不再追问。
忽然,丝竹声响起,四角的宫灯也齐齐点亮。
原来是烟雨楼为给江湖儿女接风洗尘,花重金从扬州请来歌舞班子,表演几出新编排的名舞。
“状似明月泛云河,体如轻风动流波。听说陶庄主请来了云河姑娘,你我可要一饱眼福!”
台下男男女女一片叫好,连以寡欲著称的武夷派几人,也忍不住抬头等待云河亮相。
扬州点翠楼的霍云河,艳名远播,非寻常舞女可比。其中最擅长飞天舞,传说东海门少主为了博美人一笑,千金散尽,被美人婉拒后浪迹天涯。他老父满江湖通缉也没能找回。
几乎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盯着半空。除了背对他们的斗笠男子。
他正对楼梯,对身后的喧闹充耳不闻,只是埋头扒饭。一只八宝鸭只剩下副鸭架,清蒸鲈鱼还勉强看得出鱼头和几根葱丝,看他身材比寻常男子细弱,饭量倒是惊人。更奇怪的,他的大斗笠还稳稳当当盖在头上,吃饭也看不出真容,只露出一截莹白如玉的脖子,叫人猜测是个年纪不大的少年。
丝竹响起时,窗外划过一道巨大的闪电。少年夹菜的手腕突然一愣,微微抬头看向楼梯。
二层是住宿的客房,被环形走廊连起来,进门出门都看的很清楚。少年就是听到正上方一间客房开门的声音,心中警惕。
一人从木楼梯上下来,身形修长,用一块布巾束发。五官平平无奇,然肤色苍白如纸,一副命不久矣的样子。
少年观他打扮朴素,行走时腰间露出一柄木质折扇,正是当下读书人时兴的打扮,心道,江湖上没有哪位成名人物是书生,这才稍稍放心,专心吃饭。
可这无名书生偏偏不让他安心,哎呦一声,脚下踩空,照着他炊金馔玉的桌子扑了过去。
电光火石间,少年端起碗筷和大半盘梅子糕,足尖轻点,向后疾退两步。那书生也在离桌案三寸时抱住楼梯的柱子,这才堪堪刹住。
本来等着看美女,却被这两个搅了局,众人纷纷扭过头看发生了什么事。
方才闪电划过,雷声等了几个瞬息,这才隆隆响起。
书生半趴在栏杆上,悠悠抬起头,忽然像见了鬼,本就苍白的脸血色全失,指着半空说不出话。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啊!”店小二一声惨叫,腿脚发软倒在地上。
半空中绫罗飞舞,正中间一条红色绸带,竟然吊着一个女人!
有人一下子认出:“是霍云河,她、她死了。”
一舞动天下的云河姑娘,此时穿着一件蓝绿相间的金丝舞衣,像根竹竿一样吊在半空。而那条本该系在她腰身的红绸,紧紧勒在她的脖子上,隐约透出一点吐出的舌头。
少年放下碗筷,拿起被破布裹住的长剑,动作干净利落。他也随众人盯了尸体一会儿,不过掌柜很快带着山庄护院赶到,要把尸身放下来带走。
那尸体只用一根绳子吊住,重力不稳,随绳子一起转动。当尸体的面部转到少年这边,他听见身边一阵干呕。
那个孱弱书生面如金纸,跌跌撞撞跑到窗户边,一把推开,把头伸出去呕吐。窗外狂风暴雨刮进烟雨楼,把烛火吹得摇晃。
“等等。”斗笠少年突然开口。
掌柜让护院停下,一脸肃杀:“小相公有何吩咐?”
少年朝尸身背后一指。那里本来被轻纱覆盖,不能看见肌肤。但是湖州产的细纱有一个特点,就是笼在外面,不与肌肤接触时朦朦胧胧,好似锦缎。但身体汗湿后,轻纱贴在身上,则身体细节一览无余,好似透明一般。不少舞女喜欢用这种纱,翩翩起舞中,身体逐渐暴露,有犹抱琵琶半遮面之美。
方才轻纱曼拢,看不真切,书生推开窗户后,潮湿的大风吹进,让轻纱完全贴在尸体身上。霍云河的背部也就暴露在外。
那背上用朱红大笔写着四个字:插手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