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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寒山雨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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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百年后。
暮春已过,临平杏园里,枝丫上有零落的白,只是定眼看,也有些嫩绿新芽冒出头来,倒是独一份的雅致,不像盛春里成团成簇的密密,如大片的墨渍泅在纸上,压得人心头沉沉。
还能踏踏残春的时节,郊野聚了不少闺秀,鬓上插着时兴的绢花,笑语盈盈里尽是脉脉风情,家底稍富庶的子弟趁这个机会相看,也好过成亲是个连面也没瞧见过的。
少女怀春,五陵争缠,哪怕春尽尾声,都平添些娇俏。
余声声也不可免俗,也爱在这百花争妍的日子里,眺望远处层叠的山峦,那样一片青青,临平又少雪,便可算青山不老了。
往年余声声都捡着春头赶春,尤其是朱槿团簇的时景,她总要摘些制成香粉。
移欢宫落坐在临平北面的胭脂山上,山气缭绕中,若没有宫中弟子引路,旁人是寻不进的。因此,移欢宫易守,更是难攻。
但今年,移欢宫出了件大事,连续一个月被武林小报跟进,江湖里朝堂中,谁人没听过移欢宫的威名,谁人不知移欢宫世代只传授女徒,且个个断情绝爱。
二十天前,问天门宗主亲自带着聘礼,一路敲锣打鼓上山来,要求娶宫主座下首徒余声声。
暂不说问天门势力衰微,光是求娶,就已犯了移欢宫乃至武林的大忌。
各门派势力盘根错节,历史亘久,有自成的规矩,不但门中弟子守规,便是门派与门派之间,也要互相恪守。
是以问天门闹这一出,让众人都摸不着调,想破脑袋也只能想到,问天门顾朝惜他不想活了!
只是最烦的不是余声声,是排名最末的小师妹,魏紫,她因为贪嘴,吃了几块顾朝惜带来的小糕点,落个吃人嘴短,无奈之下把人领了进去。
从那起,顾朝惜每日不去找余声声,却必来找她讲话,把她讲得口干舌燥。
魏紫不堪其扰,终于在某晚,泪眼朦胧地敲开余声声的房门。
“大师姐,你快把那个顾朝惜赶走吧。”
余声声任由顾朝惜胡闹,是想看看他到底有什么目的,问天门在前几代宗主手里被败得七零八落,近些年各大门派聚首更是连邀贴都不给问天门发一份了,要说这两年前继任的顾朝惜,还算是争气,至少在前冬的论剑赛上没输成倒数第一,就是平日里行事不拘礼节,总出人意料。此番兵行险招,定然不是想把她娶回去。
余声声好生哄了魏紫几句,决定去会会顾朝惜。
这是她见顾朝惜的第二面,前冬论剑赛上,她不慎被顾朝惜的大弟子一剑挑开了面具,冽风吹乱她挽起的长发,屏息之间,好一幅飒飒美人图,而因移欢宫弟子皆以面具示人,众人也是第一次目睹宫中弟子真容。美则美矣,但强也过强,众人不敢再深想,只有坐在看席上的顾朝惜笑得眉梢上挑,当即飞身上前,“问天门宗主顾朝惜愿求娶移欢宫首徒余声声。”
余声声戴好面具,冷冷吐出一个字“滚”,继而转身离去。
顾朝惜看着美人的背影,似笑非笑地叹了口气。
不过谁也没想到这场闹剧会演变到今天,包括余声声。
她在回廊处和顾朝惜碰个正着。
顾朝惜作势就要揭掉她的面具,被她抬手打开。
依旧是如寒山之雨一般清冷。
“顾宗主自重。”
顾朝惜双肩直颤,一双眼弯起来。
“玩笑而已,你可比你那小师妹无趣多了。”
“魏紫生性活泼,年纪尚小,自是天真可爱,我为人木讷,平时少言,当然比不上。”
顾朝惜像是在回忆什么,不停地打量余声声,最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余娘子确实寡淡了,那日面对在下的求娶都无动于衷。”
余声声唇角微抽,投去一个白眼,不再扯废话。
“顾宗主此来,究竟所为何事?”
“娶你啊,余娘子,我这难道不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吗?”
余声声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娶我可以。只是还请宗主以问天门为陪嫁,入赘移欢宫。”
顾朝惜乌黑的眼珠一跳,进前几步,缩短与余声声的距离,抱臂道,
“这不难,只是不知,余娘子的聘礼是什么?”
“我的聘礼太重,只怕顾宗主当不起啊。”
“余娘子不说,怎么知道顾某当不起?”
余声声盯着他,一字一顿道。
“帮问天门除鬼。”
顾朝惜目光霎时变得凌厉,声音低沉。
“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不重要,重要的是问天门能不能除鬼。顾宗主觉得呢?”
顾朝惜心领神会,又恢复之前的玩笑样,解下腰间的环佩,在手上抛了几转后递给余声声。
“定情之物,余娘子可要收好。”
“不负宗主所望。”
此次廊下一会,为这场闹剧画上句号。
问天门悄无声息地下山。
魏紫高兴地塞上满嘴糖糕,还不忘亮着眼睛夸余声声厉害。
后山凉亭里,宫主负手而立,月辉洒下来,铺她一身,更添几分寒意。
“余声声,你可知错?”
余声声屈膝跪地。
“弟子知错。”
“那你可知你错在何处?”
“弟子不该将面目示于人前,弟子领罚。”
“不。你错在明知问天门意图,还甘愿入圈套。”
“弟子不认这个错。”
余声声仰头。
“顾朝惜虽以纨绔模样示人,但那日论剑赛场,弟子便知他绝非池中之物,若不摸清,只怕假以时日,终成大患。”
“这点我岂会不知。只是此行必定凶险重重,我从小育你至今,不是要你去送命。”
余声声心头微动,磕下三个响头。
“弟子在此允诺宫主,万事以自身安危为先,绝不轻易涉险。”
宫主拂袖。
“你既去意已诀,罢了。”
她缓缓摘下自己的面具,从鬓角至下鄂有一道细短但足够惊心的疤。
“只是万不要走我的老路。”
余声声并不惊讶。
“弟子明白。”
三日后,余声声拜别移欢宫,领着魏紫前去问天门。
魏紫头一次下山,对什么都很好奇,余声声平日里只跟这个小师妹热络,待她也比待旁人多了不少耐心。
她递去一包山楂果,语气里透满无奈。
“你这丫头,说不让你跟着,你偏闹。”
魏紫咬下一大口,一手缠上余声声的腰,“哎呀大师姐,你就是我的天我的地,我可不能离开你。”
余声声眼里都是笑意,嘴上却挂着嫌弃。
“就属你黏人。”
她们此行并未打着移欢宫的名号,对内也是称去关外清修。
未免宫中特制的面具乍眼,她们戴的是半截漆银面具,时下流行,多为一种装饰。
余声声还是堕神时避世于无尽海底,入了移欢宫也未曾离开胭脂山半步,莫说魏紫新奇,她更是新奇,二人常流连于灯市,跻身在人群里看烟火,颇有些不知山中日长的意味,但余声声总是觉得眼熟,好像很久很久以前有人在她耳边念过,“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可她记不起他的名字,更记不起他的样子。看到魏紫天真烂漫的样子,她心生羡慕,这一世即使注定的结局里,可容她寻得一方只属于自己的真宝吗?
一路紧赶慢赶,等到问天门,也是时至暑中了。
顾朝惜率几个亲信早早便在城门口等着,遥遥见到二人的身影,眼角都堆着笑,朝前迎上去。
“辛苦余娘子和小师妹了。”
魏紫心直嘴快,“顾宗主,这一路很是凶险啊”她头轻轻一歪,“不过有大师姐保护我,还有栗子糕吃,就还可以。”
余声声摇摇头,“小孩子不懂事。”
顾朝惜却已凑了上来。
“顾某平生最爱听故事,余娘子赏脸说说?”
余声声把佩剑往胸前一横,算是回答。
顾朝惜也不气馁,又追了上去,“诶!说说别的也行啊余娘子!”
魏紫看着余声声这幅横眉冷对的样子,用胳膊撞撞身侧的人,压着声音道,“我大师姐虽然性子冷,但也只有遇上顾宗主才这样。”
那人立马从善如流地点头应道,“姑娘说的有理。”
魏紫很是得意,有一搭没一搭跟他聊起来。
他叫谢胄,天潢贵胄的胄,打小跟顾朝惜一块长大,顾朝惜逃过几次课,挨过几次打,暗恋哪家姑娘,他知道的一清二楚。
兴尽之处,魏紫颇为不解道,“那顾宗主是真的要娶我大师姐吗?”
谢胄像是凭空被呛了一口,打着哈哈前去了。
前方余声声极为隐忍,但有时的确忍无可忍。
“顾宗主对所有姑娘都如此花言巧语吗?”
顾朝惜讶异地啊了一声,很快回过味来,落下的尾音都上挑。
“冤枉,顾某的心可全在余娘子你一人身上,何来花言巧语一说?”
“现在就是。”
余声声不再理他。
顾朝惜讪讪笑笑,也沉默了。
身后魏紫和谢胄很是投缘,谈天说地,倒像是熟稔了多年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