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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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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通各界的死生之巅上,有一块碑石,上书,“堕神抬眼,菩萨低眉”,这也是死生之巅上唯一的活物,需日日以朝露水擦拭,夜夜以精血供养。因此,生出个不成文的规定,罪定死囚者,则不入轮回,肉身为碗,魂魄为食,永留死生之巅。
余声声是第八万六千三百四十二个死囚,即将被押往死生之巅,离恨天大殿上列出她五十七条罪状,条条罪犯滔天。
余声声身披淬火链,发散一地,她目光微垂,双手染血,只有额上描钿出的玉兰,让她看上去不那么可怖。
菩萨手捧的净瓶稍稍一傾,流下的无垠水就涤去周遭戾气。
“堕神余声声,你可认罪?”
余声声是上古堕神一族留下的最后血脉,数万年前那场大战里,堕神近乎灭绝,只有不到几十个活下来,避世于东海无尽崖底,后来的传说里不再有他们的身影,没谁记得,堕神生来就是堕神,他们曾是上天的意志,非外力能改。而胜利者撰写的史书里,把他们称为因罪陨落的神。
她神色平稳,张口有力,“身为真佛,诛人心,散姻缘,有罪的是你们。”
那日莲台上是诸天神佛,余声声的爱人死了,死在佛陀低眉一刹,死在菩萨抬眼一瞬。她登上金顶,弑罗汉,杀诸天,悲咒四起,四溅的血凝出一条路,直抵主位,余声声向前走去,一步挥一剑,一剑谢一莲。
如来看着这一切,仍是拈花而笑,仿佛平常如他指尖起落的棋。
余声声的剑分化出四百八十道幻影,刺向如来,但如来不过抬眼,霎时形销俱灭。
她欲废万年灵力,剖出心丹,叫天地四合,万物重归混沌,这是上天赋予堕神的怒,更是堕神一族的辛密,几十万年来,哪怕是灭族之刻,也未有一个堕神如此。
太久了,余下的这一脉,早已不想着精进功法,恢复昔日的风光,他们抛却了所有规矩,甚至是上古神族的尊严,或嫁或娶,对方是妖,是魔,是神,都不重要。
余声声是堕神统领的六世子孙,她的母亲生于贵族,父亲是王储,她身上流着最珍贵的血,她被诞下的那一刻,父亲就拔去她的情根,希望日后她能助堕神重回高位。
但情根是拔不断的,两万六千年后,她遇到了一位仙君,那仙君有一双清清亮亮的眼睛,温雅得像空谷里的一朵幽兰。他的声音总是沉稳有力,会叫她,阿声。
就如心丹快要穿透胸口时,她听到的声音,阿声,她诧异又惊喜地望去,忽地雷声大作,一切慢慢变得模糊,直至透明。
余声声记不得这是第多少个梦了,她被押到死生之巅整整十八天,还是活着。
三十九个死囚在她眼前死去,他们的记忆被外力从身体里抽离出来,这是一种强大又神秘的力量,并不由这方天地孕育,余声声无法知晓它的来处,她看见那些死囚挥舞着手臂,拼命想要抓住向虚空飘去的记忆,最后变得神色木然,自毁肉身,舍去魂魄,灰飞烟灭。
究竟是什么样的回忆,能让众生甘愿湮灭于一刹那,不入轮回。
余声声想起在揽月台的日子,长霖仙君被处以极刑后,这段日子就像碎裂的瓷块,一下一下在剜她的心,但她没有情根,感觉不到血肉模糊的痛,她只是不停地流泪,大颗大颗坠下,缀在衣裙上,衣裙绣的朱槿被染上刺目而妖冶的红,红得滚烫,就像成婚时喜烛燃起的温度。
但和他们不同的是,余声声选择活下来,甚至失去记忆,她会活得更好。
第十九天,即使是那种力量,即使是延续了万年的刑罚,还是无法把余声声的记忆从她身体里抽离出来。
余声声仍然昏昏沉沉地梦着,但这一天,现实与幻境交织之际,虚空境裂开一个大口子,随即狂风乍起,把余声声卷了进去。
她再睁开眼时,日头高悬,四周树木合抱,郁郁葱葱,全然不复死生之巅的沉沉之气。
一个白发男子站在她面前,声如沉钟。
“余声声,你可有什么心愿未了?”
余声声思绪尚未合拢。
“这是哪里?你又是谁?”
“秘境,独立于六界之外的秘境,我是秘使。”
“你为什么要帮我?”
“秘境不帮任何人,秘境只匡扶道义。如今天下大局,都倾于天君一侧,制衡难矣……”
“道义?什么是道义?只有赢的人才有资格讲论道义。且凭我一己之力如何扭转败局。”
“堕神一族如何近乎覆灭,长霖仙君因何处以极刑,你不想知道?如若能让他们重回于世上,哪怕做一个凡人,你也不动心?”
余声声哑然,定在那里,只有眼珠在转。
良久,她终于开口,“我要怎么做?”
秘使抬指,手掌上下翻飞间,幻化出一只金尾蝶,它飞到余声声面前,轻吻她的眼睛,周遭忽然颠倒转动,一切变了样子。
她看见自己尚是个女童模样,跪在大殿上,朝主位之人磕头。
“既入我移欢宫门,做我宫弟子,第一条,便是断绝情爱,你可愿意?”
女童行完三叩之礼,嗓音稚嫩却坚定,“弟子愿意。”
时光流转,寒来暑往,女童长大了,她要在试剑赛上崭露头角,振移欢宫之名。
可是后来……
余声声想看下去,但景象霎时倒退,淹没进强光里。
她又站在九天上,揽月台有新的仙君继任,恭贺不断,一时无比热闹。她看不清那位仙君的样子,也无法挪动脚步。只见他目光巡视一圈落定后,朝自己走来,他笑着,如沐春风一般。
他说,“做揽月台的女官,可是寂苦活。”
余声声听见自己说,“定不负仙君所托。”
差一点,差一点她就能看清他的样子。可景象消散。她还是身处秘境。
“余声声,这是两条路,你可任选一条,但不能用你的意志左右它们的走向,你只能顺着它们往下走。”
“只要我顺利走完,你就要实现你的允诺。”
“秘境从不砸自己的招牌。”
“我不愿做神,我选第一条,说吧,我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秘使笑意进了眼底。
“不愧是上古堕神之后,其实这两条路代价是一样的,亲手杀了自己的爱人,把他们送进轮回。”
余声声没有犹豫。
“好,我答应你。”
忽有曲声传来,时重时轻,时哀时乐。
一眨眼,余声声又回到死生之巅。看见被押来的第四十个死囚,她似乎看不见余声声,嘴里哼着曲。
她像是顺着调子在走,走得很轻很慢,也像永远也走不完似的,一直哼着。
余声声听过这个曲子。
“于嗟女兮,无与士耽,士之耽兮,犹可脱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是几万年前的事了,堂姐执意要嫁与南屏狐族的三公子,没多久便病死了,她见堂姐的最后一眼,她也在唱着。
堂姐实在没有力气了,却仍想握紧她的手。
“小声,阿姐走到如今,虽是只剩死路,但阿姐不怨,小声,阿姐不能看着你长大了。”
余声声眼眶里的泪转了好几圈,还是砸在阿姐的手背上,可却没能捂热她指间的冰凉。
她回忆着,曲声却骤然停下,而后那女子不知是跟自己说,还是说给谁听。
“我这一生,原也只是给她人作嫁衣。”
一世的回忆从她身体里不断涌出,她神情扭曲,痛苦不已。
余声声只能看着,即使被这巨大的痛苦包裹在一方之地,她也无力感知,她爱过长霖仙君,爱他的道骨仙风,爱他的儒雅知礼,爱得肯为他毁了这世间。
可此刻,她迟疑了,她真的爱长霖仙君吗?但她从未曾想过像她们一样,伸手抓住什么,她可以为这份爱,杀尽六界,但她不能为了这份爱,舍己而成全。
眼泪流经她的脸颊,打湿了鼻翼一尾小痣,她也哭了,为自己浅薄的,不经意的,却又误以为刻骨的爱情。
当她再次抬眼,认真看一看这死生之巅,碑石上的刻文突然浮现在空中。
“堕神抬眼,菩萨低眉。”
那如沉钟的声音再次响起。
“余声声,去走你的路吧。”
余声声的记忆被抽离而出,但只是一部分,她仍然记得自己是堕神,仍然知道这一世注定的结局。
太长时间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余声声阖眼,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