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17 道歉 ...
-
回到学校,千穗理收到了来自同学老师们的许多关心。
山本武更是一下课就跑来,三言两语让前桌笑呵呵地让出了座位,然后靠在千穗理的桌子上询问起她的情况。
情绪起伏过大后,紧跟而来的是四肢百骸的疲惫。千穗理其实并没有说话的欲望,便只对山本解释道,“家父已无大碍,谢谢关心”,也是解释给周围一圈关切的目光听。
“那真是太好了,”山本笑说,“棒球部的大家都很担心千穗理。”
很自然地,千穗理顺着问了昨天部活的情况,她不在有没有出现意外。
山本语气轻松:“部活很顺利,没有人受伤,没有人偷懒,没有人穿错了别人的衣服……”
见千穗理听得专注,他突然语调一转,说:
“骗你的。”
“嗯?”千穗理没有反应过来。
即使是在捉弄人,山本也面不改色笑得一脸自如:“因为大家太担心经理了,昨天练习都没有干劲呢。”
这的确是实话。
明明没有经理时,一群粗心大意的男生每天马马虎虎就也将就了。但由奢入俭难,千穗理不在的这天,他们才发现,经理的工作有多么无微不至,周到妥帖。
没有人在训练结束之后及时地递上毛巾和水,没有人严格控制他们的练习和休息时间,没有人变换着球路配合他们击球,总觉得哪里都不方便,哪里都不顺心。于是,几乎所有人都心不在焉。
这也难免。山本不得不承认,就连他自己,习惯了每次投出好球后向那个目光寻求肯定,在视线落空的那一刻,刚刚的好球顿时也没那么让人高兴了。
听到山本的话,千穗理心里满是擅离职守的愧疚,她正色道:“很抱歉,在比赛前夕请假,接下来会加倍努力的。”
果然还是精神的样子比较好。
山本满意地点点头。
与此同时,教室的另一边,沢田纲吉看着和山本武交谈甚欢的千穗理,神色黯然。
他多想和山本同学一样,若无其事地走上前,若无其事地问候安慰。
沢田纲吉很担心千穗理,昨天一整天他满脑子都是千穗理的事,害怕她伤心,害怕她害怕,晚上又像个变态痴汉一样盯着隔壁卧室的灯光看了好久。失去亲人的滋味他很明白,那种恐惧和难过,他不敢想象千穗理要怎么承受。
另一方面,自责与后悔的情绪在沢田纲吉的心里交织。他惊讶的地发现自己对千穗理竟然一无所知,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家里的状况,他都不知道。
如果当时能多了解一点,是不是就不会这样?
沢田纲吉懊丧地想,他真是个不称职的朋友。
也是在昨晚,他下定决心,这一次,无论如何都要把他的心情,告诉千穗理。
所以,他决定放学后在储物柜处等她。
一定要说清楚。
*
夕阳一点点落下,余晖把柜子的影子拉长,再拉长。
阴影里,沢田纲吉蜷缩在角落,紧张得几乎想吐。
为了防止一会脑子空白,他甚至拿出了只有涂鸦的笔记本,翻开干净的一页,打起草稿来。
“对不起…不不对,我很抱歉…”
写了几个字又划掉,口中念念有词。
幸好此时学生大多已经回家,否则又该传出什么“校园八大怪谈”了。
大约写废了三页半纸后,他终于措好辞,千穗理的身影也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他赶忙一骨碌爬起来,还没做好心理准备,便猝不及防地看到了,千穗理身旁的山本武。
……
自成为经理以来,千穗理部活结束后都会和山本武一起练习棒球,索性也一起回去,走到不得不分开的地方再道别——只是方便继续讨论棒球。
虽然知道千穗理十分认真,山本还是会为她的成长速度感到吃惊。
听着她一针见血地指出对手校守备的薄弱点,一股莫名的骄傲油然而生,山本高兴地感慨道:
“当时邀请千穗理果然是正确的选择,已经成长为超厉害的经理了啊。”
这个人,怎么总是说一些让人措手不及的话啊……该说真不愧是天才击球员吗,简直防不胜防。
千穗理不自然地别过脸,故意说:
“恭维我也不会减少山本君的训练时长的。”
“哈哈哈那就全听经理大人指挥啦!”
山本说着,还俏皮地行了一个军礼。
……
“千、青木同学……”
沢田纲吉率先开口,叫了千穗理一声便舌头打结似的没了下文。
山本同学,现在和千穗理同路吗。
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
千穗理没想到沢田纲吉会直接找她。她以为,之前那段补课经历多少给他留下了些阴影,沢田纲吉对她应该唯恐避之不及才对。上次教训那伙霸凌的人,也只是她单方面的行为。
沢田纲吉明显找千穗理有话要说,似乎山本才是那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本该自觉离开,但是奇怪的是,他站在千穗理身侧,什么也没说。
因为他在场,沢田纲吉再次泄气,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纲吉君,有什么事吗?”千穗理想了一下,直接开口打破了僵局,她之后还有重要的事要做。
在面前两人目光的注视下,沢田纲吉愈发窘迫,脑子爆炸般的混乱。
说点什么!至少要说点什么!
这一刻,毕生的聪明才智都被调动起来,最后,如同被莫名其妙的鬼神附身了一样,他居然不受控制地说:
“青木同学,我有一个问题想要请教!”
然后大脑再次宕机。
千穗理觉得有些奇怪,但没有多想,便对山本说:“山本君,你先回去吧,不用等我。”
这时候山本仿佛才反应过来,像平时一样,他和千穗理告别:“那我先走了,明天见。”
随后面向沢田纲吉,说:“明天见,阿纲。”
“诶?嗯!明天见!”沢田纲吉慌张回应。
千穗理朝山本点头示意,然后转向沢田纲吉,见他还是一副傻愣着的样子,视线又从他的面庞往下看到他捧在怀中的笔记本,便以为是一道不便描述的复杂难题,于是朝他伸出手。
沢田纲吉,也真的就这样把笔记本交给了她。
!
等等!在干什么啊沢田纲吉!他不是真的来问问题的啊!
考虑到待会儿要做的那件重要的事情,加上沢田纲吉看起来不是很紧急,千穗理就问:“纲吉君,这个本子,你今晚要用吗?不介意的话,我回去看完明天再给你,可以吗?”
仿佛理智出走一般,沢田纲吉的身体完全被本能驱动着运行,此时,他又听见自己的嘴巴自己回答道:“好的。”
好。
的。
好什么好啊!
千穗理说完,便解释有事情先告辞了。
留下沢田纲吉一个人在风中凌乱。
怎、怎么就到这一步了……!
*
千穗理回家之前先去了一趟医院,不是为了看望爸爸,而是为了那个叫“凪”的女孩。
她还在重症监护室里,只能透过厚厚的玻璃远看。一天不见,她似乎更加苍白,更加透明,好像下一秒就要变成泡沫消失不见。
命运真是不讲道理,那么年轻的、善良的女孩生命垂危无人问津,冷漠又无能的大人却转头就可逃避责任,逍遥自在。多不公平,孩子无法选择父母,父母却能随意处置孩子。
千穗理就这样看了好久。不知怎地,她对这个素未蒙面的女孩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情感共鸣,也许是感同身受,也许是别的什么。
如果真的有神明的话,请让她好起来吧。
千穗理生平第一次祈祷着。
直到晚些时候,她才有空看了沢田纲吉的笔记本。
一下就翻到最关键的那几页,本子的主人该是在这里反反复复折腾了好久:
我错了(划掉)我不该(划掉)你能原谅我(划掉)千穗理同学(划掉)(划掉)……
这根本不是什么难题,而是乱涂乱画的……道歉信?
连续翻过三页不成样子的草稿后,终于有两行干净的文字被特地用方框强调出来,颤抖的线条尽显下笔人心绪的激动——
「对不起,千穗理,我不该说那些过分的话,对不起,没有体谅千穗理的心情。」
「作为朋友,我真是太糟糕了。但是今后我会努力的!我们能不能……重新成为朋友?」
问号结尾,这是题目的形式。
沉默许久,千穗理拿出笔,像考试时标注题干关键词一样,轻轻缓缓地,在「朋友」的字样上打圈——只是使用笔的末端,痕迹并不留在纸面上。
然后,她拔下笔盖,正式写上自己的答案。
这一晚,注定有两个少年要辗转难眠。
沢田纲吉自不用多说,今天剩下的时间里,他都是一副灵魂出窍的样子,吓得沢田奈奈还以为他生病了。
山本武仰躺在床上,一只手反复抛起接住一颗棒球,不知在思考着什么。
又一次高高抛起后,他猛地一挥手臂,在半空中抓住球,截断它的自然下落。眼睛凝视端详着这颗白色小球,思绪却跑远。
“纲吉君”啊。
还真是,没法不在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