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妖奇谭》鹿衔草0420

6、无浊

　　青年的声音正符合他的年纪，干净率性，带着点沙沙声却不至于低哑，覆着水汽的黑色眼珠里闪着碎光，点点化成星子落在了观者的眼里心里。
　　“……我？”
　　郁璞芝还未作答那青年便放下手中的竹竿，从扶手上跳下来，径直走到了郁璞芝面前，郁璞芝惊异地后退了两三步，他不依不饶的凑上前来，拉住了她的右手，抬高到他胸前的位置。
　　食指上的伤口还在渗血，在青年白衣的映衬下红得越发鲜艳，郁璞芝弄不明白他要干什么，便任由他盯着自己的手指看。
　　青年原本平静无波的眼神里开始涌起了波澜，鼻翼微微扇动着，微翘的上唇下探出了两个不长的獠牙，郁璞芝突然感觉到有些不对劲，想抽回右手，手掌却被握得更紧。青年手上不小的力道似乎在宣告着毋庸置疑的主动权，看向郁璞芝的双眼早已染上了与血相同的颜色。
　　“放开！你——”要干什么？
　　完整的一句话被青年突如其来的动作打断，他迅速低头咬住手指的动作恰似盯上猎物许久的狼，手指又被尖利的牙刺破，感觉到更多的血涌出伤口的郁璞芝没有反抗，因为神奇的，没有一丝疼痛的感觉，那些血也一滴没有浪费，尽数被他吞食。
　　手指还在被青年含着，郁璞芝静默的看着他头顶的发旋，抬起头时，他的眼神已然恢复了清澈无尘，尖细的獠牙从血肉中抽出，随后是温软的舌缠绕着指尖，不过片刻，等手指从温暖的口腔中退出的时候，已没有血迹，也没有伤口。
　　青年乖顺的贴在头上的短发在阳光下反射着微弱的金色光芒，郁璞芝有些晃神，愣愣的看着他勾起嘴角朝她微笑：“好了，不流血了。”
　　郁璞芝这才发现青年的眼睛不是黑色的，而是深沉的墨绿，像一泊常年弥漫着水雾的湖水，她甚至感觉到那水雾穿透目光，带着些湿气轻柔地扑到她脸上。
　　与青年的对视没有持续多久，一群人凭空出现在他们身旁。
　　杨洛书站在一群长老后面，摆了张苦瓜脸，无声控诉着：“郁璞芝，我知道你会闯祸，你也不用闯这么大个祸给我看啊！”封符被毁，如今不仅人事府里人和妖们都知道了这儿还有个幻界关着只半妖，连青龙族的长老们都知道了，一同来这儿兴师问罪。
　　郁璞芝还同那白衣青年站在一起，愣愣的看着眼前一群人和妖怪，有些无所适从，她才刚刚从青年口中得知他叫无浊，是被囚禁在此的，谈话尚未结束便被打断。为首的妖怪额头上长着两只火红色的角，似是权贵，冷冷地打量了郁璞芝与无浊一番，便下令：“事态严重，带到穹龙殿去处理吧。”
　　云里雾里地进了“皇城”，郁璞芝那点恐惧立刻被新奇激动冲淡了，无浊还是保持着面无表情的模样，微微张着嘴，目光完全被路上铺的亮闪闪的金砖吸引住了，被带到妖怪口中的“穹龙殿”时，郁璞芝忽略了大殿上的青龙族长老们，一个劲往上瞧，大殿上方盘着一条龙，曲曲折折的身子从尾巴起一路盘旋至高处，最后在近十层楼的高处看到了龙首，因为太高远，在下面只能看个大概，郁璞芝小声嘀咕：“不会是活的吧？”
　　身旁的无浊看向郁璞芝，非常贴心地回答了她的问题：“是死的，尸体。”
　　尸体……
　　郁璞芝一阵恶寒，目光对上那个带他们来的红角妖怪时又被吓得一哆嗦，规规矩矩低着头站好了。
　　“大长老，三长老，我族早就联合其他几大门族下过诰令，要捕杀半妖，今日竟在人事府发现这只半妖被私藏起来，该如何处置？”
　　红角妖怪禀告完情况郁璞芝才仔细看清了大殿上的青龙族长老，两位居中间最高的阶上，两边又坐着上十个老头子，整个大殿死气沉沉，唯有一张年轻的面孔，居然是前不久见过的“三公子”青不惑，正双手负于身后，立在中间两位长老后面。
　　中间两位地位最高的长老额头上也有角，均是暗青色，其中一位肤色黝黑，看起来严厉无情，说话也铿锵有力：“岳炎，你怎么让一只半妖就这样进了穹龙殿？”
　　叫岳炎的红角妖怪听了这话赶紧俯身作揖：“三长老，是我的过失，我这就给他下封符。”
　　下封符？什么东西？
　　还未等郁璞芝想明白，无浊就在她眼前被隔离了，周身都被一层无实体的东西围住，那东西就像极透明的薄膜，上面还带着一丝丝幽蓝的光，“呲呲”的声音让郁璞芝认定这玩意还带电，无浊的手腕脚腕上也被这“镣铐”锁住了。
　　无浊瞪大了眼睛看着郁璞芝，微微歪着头，好像在问为什么要把他关起来，郁璞芝心里那点抵触情绪因此瞬间膨胀，厉声质问：“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岳炎嗤笑一声：“低贱的半妖自然该锁起来，免得这畜生发狂伤了姑娘。”
　　低贱，畜生。
　　无浊低着头，那层封符模糊了他的表情，郁璞芝却为他脖颈弯曲的弧度感到悲戚，为什么要低头？郁璞芝内心狂躁到了极点，然而她打不过这里任何一个妖怪，只能压抑着怒火说：“他没有伤害我。还请大人高抬贵手，放开他。”
　　一直不曾开口的大长老这才下达最终决定：“将死之物，放不放开又有何区别。这人，消了记忆送回去，这半妖，杀了罢。”
　　倒是三长老觉得不妥，问：“不与人事府商量？”
　　“处理完再告知他们即可。”
　　封符里的无浊开始有些异常，那一丝丝电流似的蓝光的确有其作用，他开始面色发白，紧皱眉头，身形摇晃，咬着唇好像在忍着痛。郁璞芝伸手想触碰他，却被封符弹开，无浊在封符内受着折磨，郁璞芝的心也跟着揪紧了，想到给她治愈了伤口的青年腼腆一笑的模样，她看向大长老：“无论你们要做什么，先把封符解开！”
　　“带下去吧。”
　　“慢着！”
　　大长老的声音和杨洛书的声音几乎一起响起，郁璞芝回头便看见杨洛书和杨书承进了大殿，还带着其他几个人类官员。
　　杨书承几步走上殿前挡在郁璞芝身前，对长老们行了礼，说：“大长老，三长老，这个人类女孩还有用，不能遣送回人界，至于这半妖……实不相瞒，是老夫旧时好友之子，好友临死前托我照顾他，我便私自把他藏匿在人事府中，他从小便被囚在人事府，从未伤人，还请长老们给老夫一点薄面，留他一条命吧。”
　　殿内一时静穆，只有无浊因为疼痛发出的粗重喘息声，郁璞芝心急如焚却也没有办法，眼见大长老迟迟不发话，无辜的青年受的折磨也更甚，她突然急中生智，想到自己是如何打开人事府内幻界的封符，于是一把扯过杨洛书腰带上挂着的玉玦摔在了地上，破碎的玉片足以在手上划出伤痕，趁着血还没滴落在地上，郁璞芝用带着鲜血的手按上了封符。
　　封符果然被血溶出一块缺口，随后缺口越来越大，直至封符消失。没有注意到大殿内人与妖怪异样的眼光，郁璞芝只顾着扶起疼得跪坐在地上的无浊，青年惨白的脸色占据了她全部的注意力。
　　岳炎惊讶的瞪着眼睛：“竟然解开了？那可是一级封符啊……”
　　大长老不再拖延时间，很快改变了决定：“不杀也行，这样吧，你们两个跟随清除者去收复被半妖侵占的城池，三日内出发。杨书承，你看如何？”
　　再难完成的任务也比处死要好，杨书承也只能顺着台阶下，谢过恩后同杨洛书一起带着郁璞芝和无浊回人事府。
　　牵着无浊的衣袖回人事府时，郁璞芝再回头看这金光四溢的青龙族主殿时，已无来时的赞美感慨，只是觉得那些贵重的金属玉石堆砌起来的宫殿，不仅沉重的压在这片土地上，也化作森严的制度压在妖界每一个生灵头顶上。
　　殿内。
　　“大哥，这女孩确有些异能，若死在半妖手里，岂不浪费？”
　　“我让她去，即是看准了她不会那么容易死。那半妖也可以好好利用，或许能帮我们找到新方法。”
　　站在一旁的青不惑再一次感觉到当大权者所要背负的罪恶，一个什么都不了解的人类女孩，一个被囚禁多年、看起来不知世事的半妖，原本都无罪，却要被送上“战场”。然而他也无法反驳什么，他现在还没有反驳的权力，况且，权衡利弊，这样也对大局最为有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