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妖奇谭》鹿衔草0420

39、人鱼迷宫

　　她不是无缘无故掉进水里的，有一个吸盘一样的东西，或一股力，附着在她的背上将她拉到了水里。彻骨的冰冷袭来，很快，她缺氧了，张大了嘴，进入到口腔里的不是空气，却也不是水，像被放在了真空的环境里，被掐住了咽喉，她觉得自己快被掐死了。
　　睁开眼睛也是一片黑暗，耳边竟然没有其他的声音，只有一声声的轻微叫声，清脆悦耳，如梦似幻，好似温柔的女子在喁喁低语，仿佛刚刚那一切厮杀、血腥都与她无关。她伸出手想要抓住那道声音，却只是下沉的更快。
　　在郁璞芝缺氧而死的前一刻，一股轻柔的触感拂过面颊，好像是一只温柔的手，那手一拂过，她便像重获了生命一般，呼吸一瞬间顺畅，连眼睛里也开始有微光。
　　在水里的漂浮感全然不见了，郁璞芝渐渐开始重新掌握了平衡，在水中像在陆地上一般行走，视线渐渐清明，她才发现自己已经沉到了海下很深的地方，这里很暗，只有丝丝缕缕的蓝光，一些她没见过的奇怪妖怪时不时从她面前摇曳飘过。
　　她又听到了那叫声，一只雪白的手缠上了她的腰，柔软却冰冷的身体贴着她，绝美的一张脸上两只深邃的眼睛看着她，这……不是鲛人，她丝毫感觉不到杀意和血腥之气，反而有一种仿若超然出世的平和感。
　　郁璞芝拉住了这美丽生物的一只手，这是一定是人鱼，不能让她逃走！
　　人鱼似乎没有离去的意思，围绕在她身边舞动着身体，长发缠绕在了郁璞芝身上，珍宝一般的美丽尾巴泛着幽蓝的光，仿佛将星星缀在了尾巴上。那轻轻的叫声此时在郁璞芝耳朵里也如乐章般美妙，她甚至能听清人鱼在同她讲话——
　　迷途的旅人啊，找到我，我就带领你们离开这险恶之地——
　　记住，找到我——
　　如同抽丝，人鱼轻盈的离开了郁璞芝身边，她轻易抽出了被郁璞芝握住的手，游向深海，隐匿进了无穷的黑暗。
　　郁璞芝眼看着人鱼消失在暗礁间曲折迂回的海道中，心急的想追上去，脚却被缚在原地，她使劲想挣脱束缚，却开始下沉，越来越快的下沉。
　　渐渐的，深蓝色的海水里开始渗出光线，越来越多的白丝般的光线缠成网，在海底编织出一片白夜，郁璞芝低下头，自己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坚实的平地上了。那些暗礁变成了矗立的石林，海水好似消失不见了，地上长着白色的花草，几乎与白色的背景融为一体。
　　仿佛站在了一副怪异的画卷里，郁璞芝有些不知所措，暗礁都变成了矗立的小山峰，将脚下的路切割成了弯弯曲曲的迷宫般的样子，难道她要在这里找到人鱼吗？
　　幸好她在战斗时随身带着她的桃木剑，虽然是木剑，经过吉烜和万长生的加工，对付一般的妖怪也算利器一件了。抽出剑护在身前，郁璞芝才试探性的向前走。
　　一道身影从一块奇石后面闪出来时，郁璞芝将剑对准了那道身影，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再一看，竟然是羲和！
　　“快，跟我走，我带你出去！”
　　羲和上前来拉住了郁璞芝握剑的手，郁璞芝愣了愣，在这里见到羲和不失为一件幸运的事，但是怎么感觉怪怪的？羲和平时很少主动与人发生身体接触，就算情况紧急，也不应该扣住她握着武器的手的手腕啊。
　　被羲和拉扯着向前走了几步，郁璞芝觉得这个姿势太难受了，便对着走在前面的羲和的背影说：“先放开一下吧，这样太别扭了。”
　　羲和突然回头，面上全是冷酷，还是死死扣住郁璞芝的手腕不放，郁璞芝开始有些忐忑，手上使了些劲想抽回手，羲和察觉到她的意图暴怒，眼珠凸出来，嘴吧变成了参差不齐的一道裂缝，脸也变成了绿色，尖尖的绿耳朵边还有鼓动的腮，这个怪物根本不是羲和！
　　怪物松开了扣住郁璞芝腕子的爪子，两只三指的爪子环绕在郁璞芝脖子上用力掐了下去，郁璞芝被怪物推到一块礁石边，背硌在粗粝的石头表面摩擦，顾不上背上大面积的疼痛，郁璞芝手脚并用想推开怪物，那怪物却纹丝未动，脖子被掐的越来越紧，郁璞芝已经不能呼吸了，强烈的求生意识促使她更加握紧了手中的短剑，不断往怪物身上戳刺，不知尝试了多少次，她终于感觉到剑捅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里，她吊着最后一口气，使劲把剑推了进去。
　　折腾这么久，郁璞芝已经撑不住了，握在剑上的手无力地垂下，眼睛也无力的合上了，接受了命运安排似的，她放弃了一切挣扎。
　　然而，就在这时候，脖子上的束缚松了开来，怪物向后倒去，被剑捅到的地方喷涌出大股绿色的粘液。郁璞芝已经竭尽全力，像面条一样软塌塌的跌到了地上，挣扎过程中后背在礁石上反复摩擦，衣服磨得破掉了，后背上火辣辣的疼，脖子更痛，都不用照镜子她就能猜到脖子上的勒痕有多严重，接连几声沙哑的咳嗽也让她难受至极，想必短时间内说话都说不了了。
　　歇了一会，想到船上还要面对那么多鲛人的四人，郁璞芝艰难的站了起来，抽出了插在怪物身上的剑，桃木剑一拔出来，怪物就化成一滩恶心的绿色汁液渗进了白色的地里。
　　每走一步全身都疼，郁璞芝极力忽略身体上的疼痛，在迷乱的礁石间寻找出路。
　　“郁璞芝！郁璞芝！”
　　听到有声音，还是叫她的名字，郁璞芝全身肌肉都紧绷起来了，声音从身后传来，郁璞芝一回头，看到了杨洛书。
　　羲和出现在这里还有一丝丝可能性，杨洛书绝对不可能出现在这里，郁璞芝心里对自己一遍遍重复：他不是杨洛书，他不是杨洛书，他不是……
　　拖延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糕，郁璞芝提起剑，“杨洛书”还没走近她，她就冲上去一剑劈头砍下，绿色的粘液马上流了出来，“杨洛书”歪歪斜斜的倒在了地上，从肩膀开始咧开了一个大口子，然而脸上一张皮还是杨洛书的样子，郁璞芝看着这张熟悉的脸，一步步后退，即使知道这不是杨洛书，看着尸体，还是觉得自己刚刚杀了杨洛书，百感交集，她已无法承受，转身狂奔起来。
　　迷宫仿佛没有尽头，一路上又出现了许多只怪物，顶着各式各样的假皮，都是她熟识的人——杨书承、吉烜、万长生、青不惑，甚至还有她在人类世界的同学老师……
　　在每只怪物露出真面目之前，郁璞芝便咬牙挥剑击杀，虽然小伤不断，但每次都惊险的除掉了怪物，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已经神志恍惚的记不清时间了，每走一步都像走在刀尖火炭上一般，她甚至已经走不动了。
　　靠在一块礁石边上休息过后，郁璞芝又靠剑撑起身子，准备继续往前走，只要她没死，一定不能放弃。
　　然而抬头的一瞬，她真的疲惫的想放弃了。
　　“无浊”站在她面前，一身染了鲛人蓝血的白衣都十分逼真，可再逼真，也是假的。
　　郁璞芝早就发现了，那些怪物披着一层假皮并不是为了迷惑她好趁机下手，而是让她看着那么多重要的人的样子亲手杀了他们，一个、两个、三个……身体越来越疼痛直到麻木，心脏越来越麻木直到完全冰冷，这一路走下来，任何一个幸存者都会对自己的存在产生质疑，对自己的求生行为产生质疑，甚至对活着产生质疑——我还有必要这样杀下去吗？我还要苦苦求生吗？
　　她毕竟还是活下来了，所以面对着这张熟悉的脸，尽管有一瞬间犹豫，她还是举剑刺向了“无浊”的肩头。
　　郁璞芝看了一眼“无浊”微微张大的双眼，隐含一丝难以置信的表情，讽刺道，还真像。手上又是一使劲，剑“哧——”一声刺穿了这单薄的肩头。
　　她现在的表情一定是……僵硬的、冷冰冰的，像屠夫一样。
　　从那伤口里慢慢的渗出液体——鲜红的血液，而不是恶心的绿色粘液。
　　“郁璞芝，真假都分不清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