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妖奇谭》鹿衔草0420

38、海鲛

　　黑暗是厚重的幕布，遮盖天空，逐渐将西海上的不速之客纳入幕布下。孤零零一只小船飘在海面上，前途还有多少艰险仍是未知数。
　　这两天船行速度十分之慢，据吉烜说是这一片海域底下有暗礁，所以行船需万分小心，若是让暗礁将船撞出洞来，他们的处境就更加举步维艰了。而且不知是劳累过度还是其他原因，羲和生病了。
　　羲和这一病就拖了好久都没痊愈。郁璞芝每每看到羲和的睡脸就十分歉疚。船上三个人类，万长生是男子，又在妖界浸淫多年，修习了法术，不那么容易生病；郁璞芝虽然体力、武力、法力最弱，但是处处被其他人保护着，居然到现在也只是留下了脚腕上一点伤，精力还算充沛，所以她才觉得愧疚，多少是自己拖累了羲和。
　　到了吃东西的点，郁璞芝翻腾来翻腾去也没找到多少吃的，这对于她来说简直如同世界末日：“没吃的了！怎么办？”
　　“有鱼吃。”
　　郁璞芝瞄了一眼趴在船边捞鱼的万长生，陷入了深深的忧愁。这里根本没有正常的可食用鱼类啊！捞上来的都是些像鱼又不像鱼的妖怪啊！
　　万长生捕捞够了，朝着郁璞芝直招手：“丫头，过来过来，我教你生火。”
　　无浊正背对着万长生坐在一旁，郁璞芝一脸不情愿，但还是挪了过去。
　　“来来来，我先教你咒术……这样，唉，这都记不住……你往那儿放火呢！船烧着了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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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阵手忙脚乱，郁璞芝终于在吉烜的帮助下学会了最最最基本简单的一个火系法术——生火。虽然简单，却很实用。还好此时海上无风，万长生又费力弄了一个底座，否则船还真可能被烧着。
　　万长生烤着鱼，郁璞芝观摩，不知怎地就想起了在人事府的一段时光。那时无浊初学法术，学起来又快又好，不像她，这么简单的法术学了这么久，最后还是在吉烜偷偷帮了忙的情况下才生起火来。他真的是很聪明，不然现在也不会拥有那么强的法力。
　　回头看了一眼无浊的背影，郁璞芝有些恍惚，幸好万长生喊了一句“熟了”，她才回过头来。
　　他们围坐在船舱里吃掉不怎么美味的“鱼肉”时，无浊也依旧一人在船舱外，仿佛遗世独立的仙人，郁璞芝快要被这种平和的假象弄糊涂了，她都快忘了无浊现在已经不那么善良了，好像还能感受到初见无浊时他身上那种极淡的清冷和孤单。
　　不知怎地，就心软起来，尽管这怪肉不太好吃，但起码能填饱肚子，也毒不死人。可这么久以来，他在船上滴水未进，就算是半妖，又能撑多久呢？
　　慢慢进入永夜，他们已经不大分的清白天和黑夜了，夜晚持续的时间越来越长，今日，已经全然看不见太阳了。一盏灯光在船头摇晃，羲和因病身体还虚弱，吃了万长生奇形怪状的药丸就睡下了，今夜轮到郁璞芝当值，她不需要让船前进，只需要握住船桨守着夜就行，如此，吉烜和万长生也能有时间休息了。
　　无浊一向是不进船舱的，只在船尾盘腿坐着，闭目养神的样子看起来恬淡自如，似乎不为任何事担心。郁璞芝控制不住屡屡看向那张脸的冲动，三心二意，根本无法专心留意海面上的动向。
　　本来还算平稳的船身突然剧烈的晃了一下，郁璞芝一惊，吉烜才说过这片海域有暗礁，说不定是碰上暗礁了。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便趴在船边，先是想看清楚水下有没有东西，这么暗的情况下看不清，她就又往前倾了倾身子，把手伸到了水里，想着如果水里有东西应该能摸得到。
　　猝不及防船又晃了一下，郁璞芝一只手在水里，一只手扒拉在滑溜溜的船沿上，这一晃抓着船沿的手就抓空了，她本就半边身子腾空，突然失去平衡，整个人摇摇欲坠，下一秒就会掉到水里无疑。
　　虽然再一次为自己下意识的行为感到疑惑，无浊还是迅速搂住了郁璞芝的腰，将她扯回了船上。郁璞芝顺势向后一倒，半边身子压在了无浊身上。
　　听到动静，吉烜很快就撩开帘子出了船舱，急急问了一句：“发生什么了？”然而看到双双倒在地上的两人，他又将紧张的情绪丢在了一边，因为对于他这种大老粗来说，理解这种场面，太难了。
　　郁璞芝被拉回船上后还余悸未消，心脏砰砰跳得厉害，也没管躺在哪儿了，只是僵在原处缓和过快的心跳，看到吉烜尴尬的表情，她才发现自己身下是软软的，虽然温度不高但是是□□无疑，一咕噜爬起来，郁璞芝说话都不利索了：“没什么，就是船晃得有点厉害。”
　　无浊整理好衣衫，清了清嗓子道：“有活的东西撞到船上，似乎在试探。”
　　郁璞芝听他这么一说，还煞有其事的样子，有点挂不住脸了，直把吉烜往船舱了推：“没事没事，真有事再叫你们，我还能自保，快去休息吧。”
　　吉烜莫名其妙的被推进了船舱，郁璞芝才一转脸不高兴的抱怨：“故意让我没面子是吧？”
　　“自己无能，怎么反倒抱怨别人？”
　　无浊说这话的表情让郁璞芝恨不得把他撕碎了嚼烂了吞下去，盯着他看了半晌，终于是对着这张脸发不出脾气，只哼了声：“你以前说话可没这么讨厌。”
　　于是，两人背对背尽量坐在彼此的远处，可是小小船尾，隔得又能有多远呢？郁璞芝不知道无浊在想什么，反正她是很生气，虽然他又救了她一次。
　　因为郁璞芝和无浊一起倒在了船上，吉烜即使出来看了一眼关注的焦点也在船上的两人，好像大家都没有把船身原因不明的摇晃忽视了。不分日夜的日子很容易让人生物钟失调，郁璞芝的睡眠已经完全没有规律，整日昏昏沉沉。
　　这天，妄图昏睡到船抵达终点的郁璞芝被人粗暴的摇醒了，她怒气冲天的睁开眼睛，看到万长生张着嘴不停摇晃她的肩膀，待她清醒了才听到万长生在说什么，原来是外面起雾了，让她保持清醒。
　　“起雾这种事不是很平常吗？干嘛非得——”
　　郁璞芝嘟嘟囔囔的揉着眼睛爬到船舱外，看清外面的景象时她吓得咽掉了后半句话，这哪里是起雾，简直是有人在船边不停的放干冰！浓浓的雾完全是奶白色，站在船上低头看自己的脚都有些朦胧了，无浊立在船头将手伸到雾中，闭着眼睛似乎在捕捉什么信息，那一身白衣都要化到雾里了。
　　“大雾骤起，不像是自然原因所致。”吉烜放下船桨，面有忧色：“本就有暗礁，这雾一起，我们就寸步难行了。”
　　“难道大雾不散，我们就一直被困在这里吗？”
　　郁璞芝看了一眼面色苍白的羲和，愈加担忧起来。
　　这时，一直全神贯注于“触摸”雾气的无浊突然转身：“鲛人。”
　　万长生一拍大腿，咬牙切齿道：“不妙，这玩意可不好对付。”郁璞芝所了解的鲛人只是小说里、诗歌里那个“其眼能泣珠”的鲛人，她一直以为美丽的鲛人是善良的，直到这一神奇物种给他们下绊子，她才纠正了这一错误认知。
　　“他们为什么要把我们困在这里？”
　　连吉烜都不忍直视郁璞芝这种白痴的问题，言简意赅丢下几个字：“因为饿了。”于是郁璞芝同学又学到了新知识，原来鲛人喜好荤腥。
　　羲和竟然被吉烜难得的“幽默”逗笑了，连带着郁璞芝也笑了起来，全然没有“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自觉。
　　羲和笑过便又恢复了严肃的表情：“这里的雾经年不散，航海者十有八九会被困在这雾里，鲛人于是栖息在这里捕食船上的妖怪和人，但是这里又是去往囚龙渊的必经之路。”
　　“可有破解之法？”
　　“这里鲛人众多，但其中藏着极少数的人鱼，如果能找到人鱼说不定能顺利渡过这海域。只是人鱼和鲛人在外貌上并无区别，以往的航海者多是看到人鱼也会将其当做鲛人杀掉。”
　　郁璞芝颇为苦恼：“难道见到一个就要问一下‘你是不是人鱼’？”
　　苦闷的气息感染了船上的所有人，除了无浊，他已能感受到龙图的气息，还有一批青龙族妖怪，就在他们后方不远了：“再等三天，青龙族的船就能抵达此处。”
　　“静观其变吧。”
　　吉烜说完便坐在船头闭眼打坐，一时间船上都安静下来，海面上只有细微的水波拍打船身的声音，船上的灯里加了万长生特质的草药，燃烧时间非常长，这时它正是这里最亮的地方。大家坐在灯火的光辉下，都绷紧了脑子里那根弦，等待着鲛人现身。
　　大雾中不知从哪个方向传来一声尖锐的叫声，震得人耳膜疼，郁璞芝警觉的看向雾中，却无法分辨声音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很快，这声音开始变得更嘈杂，从四面八方响起的无数声尖叫包围了他们。
　　这声音凄厉无比，虽高昂响亮，却难听至极，让人头皮发麻。吉烜在船头，无浊在船尾，郁璞芝被万长生拉到船舱里，同羲和呆在一起。
　　有一个鲛人的头浮出了水面，郁璞芝从船舱里隐约看到了墨绿的长发下一张绝色的脸，她不禁迷醉在这妖物的美丽里，然而下一秒，那张漂亮得让人忘却一切的脸就变得狰狞无比，张开的嘴里露出两排尖牙，雌雄莫辩的上身也露出水面，它的手里还握着一把石叉，正将石叉往船上扔。
　　吉烜朝鲛人扔出一个火球，却没料到那鲛人张大了嘴活生生将火球吞了下去。吉烜抽出刀，将飞扑过来的鲛人砍成了两节，郁璞芝刚看了一眼鲛人闪着光的尾巴那半截身子就掉落海里，鲛人的蓝血都没流出多少，尸体就被自己的同类争相吃掉了。
　　更多的鲛人浮出水面，直到将船包围，吉烜和无浊杀了一批又有一批围上来，期间万长生多次提醒他们别误杀了人鱼，这导致两人的动作变慢了许多，仔细分辨后才能下手，唯恐一失手错杀了人鱼。
　　羲和时时警戒着，郁璞芝蹲在船舱里，紧紧拉着羲和和万长生，船晃得太厉害了，即使蹲下也是左摇右晃，摇得她都快吐了。脚底下突然传来撞击感，郁璞芝愣了半晌，随即哭丧着脸大喊了一声：“船要破了！”
　　话音一落，船底就被戳了个洞，一只冰蓝皮肤的手从破洞里伸进来，水也跟着涌了进来。万长生都无暇吐槽郁璞芝是那什么嘴吐不出象牙了，好的不灵，坏的都灵了，赶紧把那只手踩下去，又扯了块布去补洞。
　　听到船舱里郁璞芝的鬼哭狼嚎，吉烜难免分心，自顾不暇时还要分出一半精力给船设立结界，出人意料的是无浊竟然飞身跃到船舱上方，一力承担了对付所有围上来的鲛人的任务，吉烜便只需全力维持船身平稳安全。
　　没有钟表，不知道时间流逝了多少，一成不变的暗黑天色更使人失去时间感，郁璞芝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无数次蹲下又站起来，脚都麻了，外面还是不停的厮杀，而面对着千千万万鲛人的只有无浊，只有他一个人。
　　难道要一直这么僵持下去吗？无浊能撑多久？吉烜耗费如此多的法力设立结界，这个结界又能撑多久？郁璞芝刚刚朝船舱外伸出一个头，便被无数张獠牙血口惊吓得缩了回来，几次深呼吸后，她才克服心理障碍缓慢挪到船舱外。
　　她并不是毫无计划出去的，她手里攥着一块他们吃剩的生肉，刚扔下去，肉还未入水就被一张嘴吞了下去。她正暗暗高兴，却听到船顶上一声怒气十足的吼声：“你出来干什么？！快滚回去！”
　　郁璞芝被震得一抖，毫不示弱的吼了回去：“我爱出来就出来！就——”她本来想说“就不回去”，然而抬头看到有些狼狈的无浊时，却突然改口：“就——回去……”
　　她从来不曾忘记，无浊还只在他人生的少年期，他还小，这也是她能原谅他忘记她、甚至想伤害她的原因。他还小，根本不应该独力撑起大局。一身干净的白衣此时溅满了鲛人的蓝血，还有一些凝固的红色，虽然他的伤口能快速愈合，但不能改变受过伤、流过血的事实。
　　钻进船舱，郁璞芝便将船上所有的肉找出来，让万长生切成小块，又把他那儿所有的毒药都搜刮一空，然后同羲和一起把毒药分别包到每一块肉里，完事后便蹲在船边，一块一块的往下扔。
　　为了维持结界，吉烜的法力消耗的越来越快，现在他的额头上甚至有汗渗出来，羲和和万长生身为人类，法力实在不多，但仍然将法力转移到了吉烜身上，多少能减轻吉烜的压力。
　　船上的毒药和肉都不多，为了不浪费毒肉，郁璞芝扔的很慢，因为一个吃掉毒肉死去的鲛人尸体就会带着毒性，更多的鲛人分食尸体时也会中毒，如此每一块毒肉的功效都能发挥到最大。
　　每每看到有生肉从船上扔下，鲛人便一拥而上，密密麻麻的大嘴和惊悚的脸都让郁璞芝心肝直颤，而且有几次，因为结界变弱，竟有一两只鲛人能突破结界，幸而吉烜保护得力，不然郁璞芝的手都不知道要断几回了。
　　看着船边的尸体越来越多，郁璞芝深深的为自己的智慧感到自豪，慢慢的也不如一开始警惕了，谁知道结界又突然变弱，一只鲛人冲破了结界，直直扑向郁璞芝，郁璞芝猝不及防，连躲都躲不开，惊叫也堵在嗓子眼出不来。一道白光从斜上方飞下，削掉了鲛人的头，而那只指甲尖利的手仍不死心的嵌在船身上，郁璞芝惊惧万分，跌坐在船边，回身看到无浊为了时时关注她的动态已经力不从心，突然就有些绝望。
　　她坐在那儿，背对着身后不断想要冲破结界的鲛人，双手撑在船上，胸脯起伏还很剧烈，吉烜、万长生和羲和见她脱险，均是松了一口气，然而马上那三张脸上表情骤变，万长生以近乎布帛撕裂的声音大吼了一句：“快躲开！”
　　郁璞芝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就觉得眼前光影变幻，整个人向后倒进了海里，她眼里最后一幅画面是无浊向她伸出手，却未触碰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