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妖奇谭》鹿衔草0420

37、魇

　　下坠时看见灭蒙鸟全都消散，郁璞芝颇感欣慰，在落入海水前被牢牢抱住，她更欣慰了——吉烜果真靠得住！
　　她被抱着从半空中落到甲板上，郁璞芝正准备向吉烜道谢时，愕然发现身边站着的竟是无浊。
　　“谢谢”就免了，郁璞芝不知道该用怎样的态度面对这样的无浊，于是瘸着腿走到了羲和身边。刚刚为了抓住头鸟的尾翼，她浑然忘记自己的脚受伤了，现在痛劲上来，折腾得她脸都白了，即使羲和扶着她，她也还是跌坐到甲板上。
　　这一场风波算是过去了，但是“后遗症”却不小，船身已经残破不堪，他们一行人随着船一起，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沉。
　　所幸还能看见一个岛，虽然离船有些距离，但对于有法力的人和妖怪来说到达岛上毫无难度。
　　被驾着腾空飞到岛上，郁璞芝终于又踏上了土地，无比安心，带着必须的物资，找到合适的地方后，大家一致决定休息一下再往目的地进发。
　　尽管大船已经残破，但是吉烜仍费力收集回能用的木板，这是燐木的木材，是少数几种能在西海的海水上漂浮起来的木材之一，需等这些木材干了之后再拼成一艘小一些的船。法力再高的妖怪也不能不停歇的飞到囚龙渊。
　　身上被水沾湿后总有一股阴寒难消，于是白日里也燃起了火堆，郁璞芝在一旁席地而睡，从前一天到现在都是精神紧张的状态，她睡得很沉，吉烜也在盘腿静坐，闭着眼睛假寐，羲和毕竟是人类，又是女子，也半躺在地上小憩。郁璞芝朦胧感觉到万长生给她的脚踝上了药，便又睡过去了。
　　一上岛无浊就不见了，从踏上这座岛开始他就隐隐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他不认为去往囚龙渊的路上会有任何安全的落脚处，在再次出发之前打探一下周围的环境十分必要。
　　岛屿很小，一条真龙盘起身子都比这岛大，岛上倒有些植物，只不过都是矮小的小树丛，几乎没有高大的树木。看起来如此平常的地方，到底是什么让人感觉怪异呢？
　　以他的耳力，无浊应该能听见哪怕是最小的虫子的叫声，但是行走这么久，入耳的声音少得可怜。屏息凝神在原地伫立半晌后，他终于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声音，疾速赶到声音发出的地方，看到那只奄奄一息的海鸟，以及那一朵朵娇艳美丽的白色花朵，他大概明白了这是一座怎样危险的岛。
　　花朵周围聚集着大大小小的生物，有大有小，也有一些妖怪，栩栩如生的在草丛中，如同标本。其中一些已经死亡，其它的却是在沉睡。
　　“我说怎么闻到宝贝的味道了，原来是她啊！”
　　无浊抬头，看到万长生正弯腰采摘一朵白花，其他人都因疲惫在休息，而万长生作为一个药贩子却被岛上的药材吸引，又打起精神探索药材来了。
　　“这是何物？”
　　万长生看了无浊一眼，沉浸在发现好药材的喜悦中，他仿佛不计前嫌似的，咧嘴一笑：“蜜魇，喜阴喜潮，花蜜和气味会让活物陷入沉睡，永久沉浸在美梦中，等这些猎物在梦中死亡，她遍布地下的根茎就会将猎物卷入土里，成为它新的养料，别看它长得普通，可是一味好药哩！只要你松懈一些，就会……”
　　糟了！
　　话未说完，万长生便转身狂奔起来，无浊几乎同时飞身赶往小岛的岸边，那三人还毫无警觉地在休息！
　　蜜魇的根茎仿佛一方霸主，只要它在哪里落户生根，它的根茎就会交织成网，一株花的根就能覆盖方圆几十里的范围。他们随意拾来草木燃起火堆，那些草木里很有可能就有蜜魇的细小根茎，如此一来，郁璞芝和羲和已是猎物无疑，吉烜虽然是妖怪，但是只要是会做梦的活物，都难逃蜜魇的气味的催眠。
　　无浊比万长生先一步赶到，燃烧的火堆发出“噼啪”的声音，一股幽微难觉的气味正从火堆中散发出来，他只用一个小法术就灭了火堆，几根蜜魇的残茎从灰烬中弹起，像蠕虫似的钻进了土里。
　　万长生随后赶到，正好看到最后一截残茎钻进土里，他一拍大腿：“这些东西会报信的！该除尽才是！”
　　无浊无视万长生似是抱怨的话语，又一次沉浸在了自己的思想世界里：万长生紧张同伴跑回来，他跑个什么劲？他急着灭了这堆火干什么？自己跟他们又不熟！奇怪！
　　吉烜听到大动静，自行清醒过来，羲和也比较容易叫醒，郁璞芝却不知道做了什么好梦，迟迟不愿意醒过来，逼得万长生捏住她的鼻子，她呼吸不过来才醒。
　　刚刚醒过来的三人身体还有麻痹的感觉，万长生极快的解释了一下情况便催着他们赶紧造船去，说是蜜魇的残茎重回母体，母体收到警报就会加倍分泌花蜜和催眠的气味，很快他们就会受不了，光站着就会睡过去。
　　一行人捂着口鼻拼装木板，无浊不再袖手旁观，毕竟法力再高，汪洋大海上也只能靠孤舟一叶才能脱困，最后一只像样的小木船漂浮在岸边时，大家迅速上船准备离开。
　　羲和站在船上伸手拉郁璞芝上船，郁璞芝正庆幸逃出这个“噩梦岛”，尚留在土地上的左脚一凉，她也没分辨出是什么缠在脚脖子上，只是“啊”的一声叫了出来，毕竟被海妖缠过的右脚留下了太深的阴影。
　　倒霉的郁璞芝被蜜魇的根缠住了脚，饥饿的花朵为了留住最后一个猎物，从地下伸出根茎想缠住她，大家已经对郁璞芝的倒霉习以为常，毫不惊讶，真正令人惊诧的是无浊比谁出手都快，一个手刀凌空斩了那烦人的根茎。郁璞芝看了他一眼，狼狈的爬上了船。
　　新造的船实在很小，虽有船篷，五个人同时在船舱中间显得十分拥挤。无浊本就与他们不是一路，根本就没有进入船舱的打算，孤身立在船头。吉烜在船尾，用法术催动船前进。
　　反正无所事事，气氛还略微有些尴尬，郁璞芝干脆把仅剩的衣物被单都乱七八糟的堆起来，躺上去又准备睡觉，刚刚她的梦还没做完呢。
　　在岛上被蜜魇花催眠时，她并没有做什么美梦，而是和往常一样，用“别人的眼睛”看到了许多景象。她随着那双眼睛的主人飞越了无数城池，最后还看见了赤旸城中的景象。赤旸城已失去往日繁华热闹，战局说变就变，都城里也不安稳。如同令千里之堤崩溃的是小小蚁穴，都城里也时不时发生一些小动乱，尽管被军队镇压，作案的半妖却也是此起彼伏，赶不尽杀不绝。在他们离开的时间里，情况似乎在急转直下。也不知道青不惑留在都城里是否还安好……
　　想到整个妖界都在日渐崩塌，大家却都无能为力，自己在妖界认识不多的几个人类和妖怪都安危叵测，郁璞芝心里烦躁，竟然睡不着了。
　　睁开眼睛，便能看见船头的无浊，一袭白衣不染凡尘，迎风衣袂飘飘。郁璞芝无法再这样看着他的背影，又闭上眼，心里却又隐隐有想看看他的欲望。
　　仿佛感受到了背后胶着的视线，无浊低眉轻叹。适才在岛上，三人一妖皆有梦境，所以容易被花香所惑，唯有他，虽然闻到花香，却不为所动，原因别无其他，只因他是个失去记忆，没有过去之人……这般，如何能做梦？花香愈加浓郁中，他没有半分困倦之意，却只是多了几分想要看看郁璞芝的心思。
　　万长生从郁璞芝那里抢走了灭蒙鸟的金羽，又在小岛上摘了一堆蜜魇和其他的花花草草。郁璞芝醒过来时天已经擦黑，她看见万长生正趴在小木桌上倒腾着什么东西，便凑过去看。
　　“这么多蜜魇！我会中毒的！”
　　“我已经处理过了，不会有气味！你这丫头，咋咋呼呼……”
　　郁璞芝盘腿坐在他身边，看着万长生狂热的脸，长叹一口气：“我们身陷险境，你竟然还有工夫沾花惹草！”
　　“顺便，顺便而已，再说了，这方子若是配好了，最后受益的可是你！不过还缺几味药啊……”
　　万长生说到最后，又是嘟嘟囔囔的自言自语，郁璞芝一个字也听不懂，什么叫受益的是她？莫不是吃了会法力大增，暴走变成神兽的金刚大力丸？
　　很久没进食，肚子发出了合理的诉求，“咕隆”一声，郁璞芝在熟人面前从不懂害羞二字怎么写，理直气壮的问：“有吃的吗？”
　　万长生扔给她一个小葫芦：“摇一摇，里头有一些那岛上的野果子。”
　　郁璞芝照做，小葫芦里果然装了许多红艳艳的小果子，只不过颜色太鲜艳了，还好是万长生给她的，若是别人，她肯定会觉得那人是要害她，给她毒果子吃。
　　狼吞虎咽的吃了三个，郁璞芝往羲和和万长生怀里各塞了三个，又捧了四个给吉烜。吉烜摇摇头：“你们留着吃吧，我不用每日进食。”
　　妖怪吃得比人少，力气比人大，郁璞芝知道，但是这两天过得那么颠簸，吉烜耗费了不少法力，吃了总比不吃好，便执意要让他吃掉。吉烜便不再推拒。
　　从船舱出来，郁璞芝才感受到外面是有多冷,阴冷的海风吹得脸上生疼，海面映着月光，但诡秘的气氛无论如何也无法和“波光粼粼”这种美妙的形容词联系在一起。小船飘飘荡荡，愈加让人觉得孤苦无依，她想回船舱，却又有些留恋外面自由的空气，最后还是紧了紧衣服坐在船尾。
　　“进去吧，外面冷。”
　　“没事，我再坐坐。”郁璞芝摇摇头，看了看空旷的海面，问道：“吉将军，咱们离那儿，远吗？”
　　“如果一路顺利，再有一月便能到达，但是这一路上必定还少不了凶险……”吉烜似乎无法直接说出自己心中所想，他又如何能跟郁璞芝说出事实呢？她本应该在人界过着普通的、安全的生活，但是在这里，在那么多强大势力面前，她只是一个祭品，一把钥匙，随时都会被送上祭台。囚龙渊，不就是祭台吗？他实在希望这艘船长久的漂浮在西海面上，而永远不会到达囚龙渊。
　　“啊，这么快啊。”郁璞芝笑了一笑：“我不担心的，有羲和、万神棍，还有你，和你们一起我觉得很安全。”
　　吉烜低低的“嗯”了一声。
　　郁璞芝沉默，她不想承认，她依旧认为船头白衣的少年不会伤害她。
　　在船上又过了两日，大家都很不快，虽然没有抱怨，但是船实在太小，根本无法活动手脚，憋屈的慌，这时候才是大家最想念陆地的时候。
　　船向西海深处一路驶去，现在已经离陆地太远，即使是法力高强的妖怪也无法在一日内往来船上和陆地上，因此无浊虽然之前在大船上日日离开，此时也只能整日留在船上。
　　渐渐的，海面上的晴天越来越少，即使白天也是黑沉沉的。郁璞芝盘腿坐在船头，极力想向远处眺望，可惜浓厚的大雾遮挡了视线。
　　万长生即使见多识广，也不禁惶然：“这天气……是怎么回事？”
　　大多数时候沉默的无浊回答道：“会越来越暗的，马上就是永夜了。”
　　前方等着他们的，是海面上的永夜，黑色的海水吸收了太阳的光线，带来永远的暗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