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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骤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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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旸城里看起来是比以往更“热闹”了,杨书承感觉到大势将变的前兆,几日来几乎茶饭不思,外人或许不知,杨洛书作为儿子当然忧心忡忡。上次的藏焰山事件郁璞芝不能参与,更失去了一览妖界旅游胜地的机会,虽郁闷,察言观色下也不敢发作,如此低气压实在压得她心头发慌。
连带着无浊话也更少了,他本来就不是多语之人,加上身边的妖怪人类对他多少还心存偏见,很少有主动与他谈笑的,如今郁璞芝顾着郁闷去了,也很少在他面前侃天说地,他就更是一头扎进法术研习里,郁璞芝对他的劲头叹为观止。感叹一番后郁璞芝忽然想到以前听到什么学霸在图书馆里学到晕倒的传闻,于是挑了个风和日丽的日子把无浊从书房里揪出来,要带他在寒风凛冽的年末时节出去“踏青”。
无浊心里当然高兴,这段时间杨伯伯杨洛书还有郁璞芝都不太高兴的样子,他也在这种氛围下心情低落。虽然正在钻研的一项法术还未完成,但他一向都不会拒绝郁璞芝的任何请求。
郁璞芝与无浊同行时习惯走在他斜前方,两人隔得很近,郁璞芝会侧着身子边走边跟无浊说话,他们才走到院门,无浊想到院里没人了,便回身关上院门,就是郁璞芝看不到的那么一会儿,无浊表情骤变,额前的疼痛又活跃起来,他甚至一时忍不住伸出右手按住痛处,郁璞芝一回头,他便放下手,表情自然的跟上她的脚步。
上次晕倒后突然头疼的毛病发作,那一次好了之后他以为这样就没事了,没想到近来又有发作的迹象,只不过每次都不厉害,他也还能忍住。他知道现在是多事之秋,自己不能再给杨伯伯添麻烦了,更不想看到郁璞芝无奈、难过,甚至带着点怜悯的眼神,便一次也未提起,这次痛得有些厉害,却证实了他这几天的一个猜想——若是他心静如水就不会发作,情绪起伏稍大它就疼起来。
看着郁璞芝如往常一般侧着身子跟自己聊天,那笑容明晃晃的,无浊不知道郁璞芝这笑里多少有些故意,他也不想知道,他只能移不开眼睛的看着,努力按捺要冲出心脏的欢喜和愉悦。
两人只顾言笑晏晏,却未发现从杨书承家的小院走到出人事府的偏门短短的时间里,天色早已不如片刻前,太阳被乌青色的云团包裹,金光也变成了青光,两人站在偏门门檐下,郁璞芝竟然感觉到脸上被水珠轻拍了一下,她抬头看向已经泼洒下雨水的乌青天色,瞬间敛了笑容,却也无可奈何:“真是倒霉。”
无浊看了看郁璞芝,还抱了一丝希望,说:“璞芝,我们还出门吗?”
郁璞芝是个倔脾气,老天爷越跟她作对她越要出去,便道:“我房里的博古架旁有一把伞,你去拿过来吧……诶,先别走,雨下大了,你还是别去了,我们找人借一把伞吧。”
无浊笑道:“没事的,我这就去拿。”
郁璞芝还没来得及拉住他,他已经冲进雨帘中,无浊毕竟是只体力超常的半妖,很快便回来了,只不过身上一滴雨也没沾上。郁璞芝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抽了抽嘴角:“敢情这儿的雨就是用来浇花浇大马路的……你会这法术怎么不早说?”
无浊拿着一把油纸伞,愣愣的看着郁璞芝:“啊,忘了。”
郁璞芝可受不了无浊这天然呆的模样,过于可爱了。于是赶紧接过伞撑开,准备出门去。这把彩色的油纸伞是她逛夜市的时候买的,这才令她想起那家店的伞全都非常漂亮,不像廉价实用品,现在她明白了,妖怪们都会防雨术,根本不用雨伞,伞已经是用来欣赏的工艺品了。
不过雨中漫步要的就是情调,她便把无浊拉到伞下,两人勉强都站在了伞下,无浊表示他来撑伞,郁璞芝无力反驳,因为这家伙悄无声息的像庄稼拔苗似的,已经高出她一头多。
因为天气,街上妖怪不似平日多,只有郁璞芝和无浊打伞,各种奇怪的目光投射过来,无浊倒全然不在意,身心都沉浸在郁璞芝挽着他的手贴着他行走的幸福感中。
距离太近,郁璞芝跟无浊说话要仰起头,雨声淅沥,水汽和雨幕包围下,伞下形成了一个隐秘的、没有距离感的二人世界,若是情人,这样依偎低语,身边再美的景色恐怕也看不到了。实际上,郁璞芝的确无心观雨景,她看着无浊温和的笑容,心中满满都是非常不浪漫的“吾家有弟初长成”的成就感。
“对了,城北不是有个奇花异草园?我们去那儿看看吧。”
无浊点头,郁璞芝并不高雅的着装和神态无碍油纸伞的精巧雅致,伞下的人向城北行去,郁璞芝丝毫感觉不到阴雨天气的潮湿和阴寒,当然是无浊暗中施了法术,油纸伞上不见一滴雨珠,这把并不太实用的伞郁璞芝很喜欢,他怕淋了雨会坏。
下雨的时候还会起雾,这般景象郁璞芝倒是第一次见,还好可见度尚高,入了百草园,郁璞芝确实被妖界的特色植物吸引了,或极度丑陋吓人或妖艳美丽,足以让人眼花缭乱,不觉深入百草园内部,被花草簇拥的泥泞小径越来越紧窄,岔路口也多了起来,只是乱花渐入迷人眼,连雾越发浓了郁璞芝都未注意到。
身后蓦然响起湿答答的脚步声,并伴着熟悉的呼喊声:“你们俩怎么跑这儿来了?”两人齐齐转身,杨洛书正神色焦急的朝两人走来。
“府中出事了,我爹叫你们快回去!”
杨洛书一声急喝,加之他被淋湿的衣衫和头发,凄苦的外表和严峻的神情令人不容起疑,郁璞芝心下一惊,顾不得雨拍打在身上,直奔杨洛书身前,无浊感觉向来灵敏,但杨书承是他最亲近的长辈,担忧之情铺天盖地淹没了小小的一丝犹疑不决,他收起伞,连防雨术也顾不得施展,淋着雨和郁璞芝一起同杨洛书要回人事府。
小径泥泞,但丝毫不阻三人脚步,杨洛书拉着郁璞芝愈走愈急,无浊跟在后头,三人均是眉头紧锁,郁璞芝只觉得杨洛书拉着自己的手异常冰凉,想是被雨淋得浑身冰冷了,郁璞芝也感觉到寒意,伞下与无浊挽臂同行的暖意不复存在。
郁璞芝被杨洛书拉着疾走,无暇顾及身后的无浊,渐渐的,路两旁的奇花异草竟都变成了变换诡谲的浓雾,脚步声似乎被泥土吸收,郁璞芝甚至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听不到,再看杨洛书的背影,就像一个机械行走的人偶,慢慢感觉不对劲的郁璞芝手腕上稍稍用力,试图挣开杨洛书的手,但她一用力,手腕就被握的更紧,都快捏碎骨头的力道让郁璞芝不敢再反抗,她回头看向身后,哪还有无浊的影子,一片灰白色的大雾波涛汹涌,淹没一切。
郁璞芝心道情况不妙,身形越发显得僵硬的杨洛书看起来根本不像一个正常人,任她怎么喊叫也不放开她,连头也不回。郁璞芝的左手已经被“杨洛书”捏麻了,她这才后悔刚才太过疏忽,假若府里出了事,杨伯伯断然不会叫他们回去蹚浑水的,那个慈祥的长辈一定会让他们走得越远越好,避开祸事,又怎会让杨洛书来叫他们回去呢?无浊现在说不定也面临险境,他见不到自己,会不会着急无措?
心急如焚的郁璞芝又开始掰开紧拉着自己的手,任她怎么用力,那手不动分毫,只是拉着不安分的她一直往前走,简直有如勾魂阴差拉着鬼魂过奈何桥,郁璞芝挣扎不开,双眼里早已起了水雾,就差这“杨洛书”放开她她便会坐在地上哭起来了。
直到雾气渐散,郁璞芝才发觉身处一个树林中,林中布满怪石,他们出门时明明是上午,可这会儿竟然是夕阳西斜,橘黄的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照在她和“杨洛书”身上,这个明显不是杨洛书本人的冒牌货一被阳光照到便燃烧起来,郁璞芝大惊下慌忙后退,那冒牌货马上烧得连灰都不剩,郁璞芝跌坐在地上,摸着手腕上被冒牌货勒出的一圈淤青久久不能回神。
林中忽然响起几声诡异的枭鸟叫声,似人在桀桀怪笑,郁璞芝心脏都为之一颤,如受惊的兔子警觉的环顾四周,却什么活物都没看到。她在原地转了个圈,复归原位时肩头被重重拍了一下,她尖叫着跳开,看到站在自己身边不远处的黑衣人时又连连后退了几步。
郁璞芝当然害怕,但在看到这个黑衣人的一刻,一种奇异的感觉代替了恐惧,她知道是这个身份不明的黑衣人将她带来这儿的,也知道他会让自己和无浊身陷险境,可她就是无暇去害怕,去兴师问罪,因为,她觉得他很亲切。
黑袍子遮掩,郁璞芝只知他身材颀长,脸上晦暗不明的被半边面具遮住,这样一个藏头露尾的反派人物竟然让她觉得心境平和,真是见鬼。
很多人都有过这样的经历——正做着某件事或看着某个场景,愕然觉得自己已来过这个地方,似是前世今生都做过这样的事,此刻,郁璞芝愣愣的看着黑衣人,似乎要透过衣物皮囊看到他的灵魂,好像她以前也这样看着他过。
一声低沉的咳嗽将郁璞芝从呆愣中惊醒过来,奇异的熟悉感也受惊般从脑子里蹿走,她又找回了被绑架该有的惶恐,磕磕巴巴的问:“刚才……刚才和我一起的人,他、他在哪儿?”
黑衣人朝她走近了两步,毫无征兆的从黑袍中伸出一只手扼住郁璞芝颈脖,郁璞芝猛然瞪大双眼,条件反射的双手并用想掰开这只可怕的手,然而两手一抬起来就被黑衣人另一只手齐齐握住,无法动弹,郁璞芝只能干瞪着眼,生怕呼吸会变得越来越困难,最后死在这只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