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藏心之焰 ...
-
阴历九月三,藏焰山。
夜里无星无月,深黑的天幕下是笼罩着瘴气的藏焰山,环形山脉正中是蒸腾着炙人气体的藏焰池,池子里的浓稠液体是介于红色与橙色中间的颜色,翻腾着,冒着气泡,好像要把池边几个活物吞噬下去。
这些像岩浆一样的液体从妖界下的月蚀河底涌来,经过极阴的山体后被赋予了溶解一切的恶毒力量,此时,这正是青龙族两位长老需要的力量。红衣胜火的女子瘫坐在地上,手脚上沉重的铁链仍旧在四个黑衣的龙妖爪中,梦中的郁璞芝只看到她嫣红的唇和曼妙的身段,却没有看到她眼角额上细细的纹路,坐在朱雀族大长老的位置上几百年,即使早早将宝座传给长子却也避免不了被剜心,她已经不再年轻了。
“赤凰,我知你不愿将浴火莲珠交出来,不得已才这样对你,我们也有……我想想,八百年交情了吧,只要你现在自行把浴火莲珠给我,我一定安全的送你回去。”
赤凰抬头看向说话的青霁,他的脸看起来很年轻,可那双狠辣的眼睛绝不是年轻者能拥有的,遥想她还只是世女时,年幼无知,只因能力出众才被选为继承人,对青霁所言深信不疑,因此帮他击退他“作乱”的弟弟,他利用完她后并没有灭口,而是让她顺利登上了朱雀族大长老之位,她年岁渐长,对往事看得清楚了,悔意惧意兼有之,便主动疏远了青龙族,在四大家族中扮演着最无足轻重的角色,直到青霁的弟弟卷土重来时,她才带着浴火莲珠退隐山林,只是可惜的是,她懂得放弃了,这个长她许多岁的青龙族大长老还是不明白,固执的抓攫权力,还在用这样肮脏的手段巩固地位。怜悯之意渐生,赤凰不喜不悲的道:“我当年已经做错了,这一次,不能再错。”
青邛只是旁观,他与青霁并非一胞所生的亲兄弟,对青霁和赤凰之间的恩怨不甚清楚。
青霁神色不变,似乎早已料到这个答案,他只是看着赤凰,动了下眼珠,被囚灵链制住法力的朱雀族前任女长老就像任他摆布的人偶,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向藏焰池边,不出五步,她就背对池里翻滚的液体站在池子边缘。赤凰无法控制自己的肉身,意识却一直是清醒的,现在只要青霁脑海中闪过一丝杀意,她就会这样跌下去,被这藏焰池筮尽法力,浴火莲珠更加难以保住。
“既然你意已决,那就——”
“永别了,赤凰。”
青霁伸出一手,隔空轻推,赤凰向后倒去,藏焰池里暗藏杀机的热气已经点燃了她的裙角,青霁和青邛一前一后站在距她不远的地方,一样表情冷漠。
一道暗红的身影于无声中掠过藏焰池,搂抱住赤凰僵硬的身躯将她带到平地上,轻而易举的解开赤凰身上法术的朱衣少年动作温柔的扶起赤凰,护在她身前。
似乎没有什么事是他料不到的,青霁并不惊讶,冷笑一声:“我道朱雀族少长老怎肯移步赤旸城,原来是护母心切,少长老不是众所周知的不肖子吗?怎么又愿意为母涉险了?”
青霁朝母子二人迈了一小步,然而这在赤凰眼里却是危险的信号,尤其是现在,她身边站着自己的儿子,她是一个母亲,害怕儿子被伤害的母亲。
赤凰动作略显迟滞的拉住儿子,说:“少欢,你不该来,快回去。”
少年目光狠绝的盯着青霁,全然不把母亲的话放在心上,因为赤凰反对他与人类女子相爱,他极力反抗,却成了妖怪们眼中的不肖子,他们的母子关系就变得淡薄如水了。
但,母亲就是母亲,养育之恩不可忘。
“是啊,少欢,这可不是小孩子该来的地方。”
青邛话音一落,少年美艳的脸上就闪过一丝明显的恨意,额头上隐匿起来的火鸟衔珠图案越发清晰,图案的纹路仿佛在与血脉一起流动,栩栩如生,美中不足的是鸟喙下的珠子只是一个单薄的圆圈,与整个图案极不协调,在场的妖怪都知道个中原因——象征着家族威严的浴火莲珠并未传给这位少长老。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赤凰怕的就是今天这等祸事会降临在儿子头上,所以才带着浴火莲珠退隐,少欢并不知其隐情,为此母子隔阂又深一层,但在今日看来,即便少欢误解她千千万万年,只要他性命无忧,她也能瞑目。
青霁青邛成竹在胸的姿态从始至终都未变过,掌大权者向来喜怒不形于色,这也是这两个老妖怪最不像妖而最像人的地方,他们内心的想法无法被窥视,少欢却也不屑于窥视他们在打什么主意,他要做的,只是带走赤凰这一件事。
他闭目凝神,周身灵力流转,自他身后升起一阵红色的烟雾,赤凰大惊,上前想制止他用这法术,却因先前被青霁压制住法力不能靠近少欢,只能无奈的观望,只想找出办法不让少欢召唤涅槃火,他若用涅槃火烧了藏焰山,肉身便会被祭奠给火神,这种伤人自伤的法术她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儿子用来对付青霁?
青霁和青邛大抵也猜到了少欢想干什么,集朱雀族法术之大成的御火术他们倒是见过一次,是在那场不堪回首的混战中朱雀族一位长老使出来的,威力之大连他们也不得不心存几分惧怕,不过就凭年岁尚小的少欢来施法,加之藏焰山极阴之地对御火术的制掣,他们足以应付。
赤凰向来波澜不惊的双眼里涌现出难以言表的哀痛,给了浴火莲珠,自己就是妖界的罪人,不给,她的儿子就会在她面前变作没有肉身可依附的孤魂野鬼,其中利弊权衡一眼明了,但若古今妖怪人类都能依着利弊权衡来做决定,天下也不会是现在这般模样,人有情,妖亦有情,现下在赤凰的双眼里看到的不是天下苍生,而是性命堪忧的儿子。
挣扎着站起来,赤凰面向藏焰池,脚步虚浮,身体摇晃,神色怆然,在回身最后一次看到儿子时嘴角终于带了一丝笑意,声音里有着母亲特有的温柔:“少欢,好好照顾自己,莫要再受伤了。”
全神贯注于施法的少欢这才放弃召唤涅槃火,回身欲阻止赤凰,但为时已晚,曾经风华绝代的母亲已如凋零的火莲花飘向藏焰池,带着无憾的微笑,望了他最后一眼,便被波涛暗涌的藏焰池吞噬,他握紧双拳,极力控制住想要跟随母亲跳进藏焰池的双腿,终于在数百年后再一次喊她一声“娘”。
青霁似乎对此情景很满意,不动声色的移步藏焰池边,对少欢笑言:“你可以走了。”
一袭美丽的朱衣映衬着的是主人青筋暴露、充满恨意的表情,从这一刻起,少年失去了母亲的庇护,被迫必须成长为肩负家族命运的男人。
赤凰早知青霁会让少欢离开,以免惊动外界,才会放心的跳下藏焰池,青霁也果然这样做了,少欢缄默不言,自知此刻不能冲动,唯有保全性命才有后路,便隐忍着从藏焰池边退开,最后望了一眼成为母亲葬身之处的藏焰池以及两个杀母仇人,紧抿着双唇,一步步向山下走去,在他身后,是因紧握双拳指甲戳破皮肉留下的血迹,但很快,那滴滴鲜血也被贪婪的山体吸尽,不留一丝痕迹。
青霁与青邛站在池边观望着沸腾得更厉害的液体,久久不语,而后,青霁开口道:“叫岳炎来这儿守着,你须得日日亲自来查看,待藏焰池里赤凰的肉身熔化,浴火莲珠炼制出来便送至别处看守。”
青邛答:“放心吧,大哥,此山难进难出,又有岳炎守着,不会有事。刚刚那些偷听的——”
“这还用你提醒我?”青霁语调骤升,似是不耐:“不用在意,那群人类翻不起大风浪!”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凭借青不惑的地图悄悄潜入藏焰山的探子回报情况后,杨书承百思不得其解青霁青邛意欲何为,尽管青不惑已有与他这一派势力交好之意,他也相信青不惑定然知道内情,但他也明白,青不惑不会告诉他,这似乎是龙族的一个大秘密,不是他们外来者和其他族群能窥其天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