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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欲擒故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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岛上小屋从来没有如此热闹过。员工家属大多是从外地来的,节目组策划后煞有介事地在周围挂起五花八门的灯,红的黄的,紫的蓝的,猴子兔子,造型奇特,色彩斑斓不一而足。生生将这座以灵异恐怖的小岛装点成喜气洋洋的盛世光景。
原本的方桌拼凑在一起,在大厅弄出个简单的案台,桌面上面粉,各色汤圆咸,甜的咸的都有。老老少少围在一起,七嘴八舌听不清到底谁在说什么,还有人细致来了唱起霸王别姬。
一身白衬衫黑西裤的宋玄就站在窗边等严知笑,期间有人带着父母过来,见他孤零零一个人,邀请他加入包汤圆的大队,他客客气气地朝那人点头,婉拒了。
大约人就是这么矛盾的生物,越是缺少什么就越是向往。他看着刚刚邀请他的一家三口又说有笑绕过前台,旁边放着临时洗手池。那个年轻人是负责画线的,他见过几次。年纪不大,他耐心地听着父母絮絮叨叨,偶尔也没大没小地回怼几句。手上却细心地递上纸巾给二老擦手。
严知笑一下楼就看到窗边沙发上端坐的宋玄,目光柔和,落在一家推推搡搡的三人身上。从前台到餐厅距离不远,十几步的路程。然而中间似乎有一道看不见的墙,将热闹非凡的合家团圆和冷清孤傲的茕茕孑立分隔开来。他就那样不动如山地坐着,似是有期待似是有害怕,在无人在意的角落里,流露出星星点点的落寞。
他地落寞即克制又汹涌。严知笑猜想,和大多数人一样,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宋玄一定也又很多见不得光的悲伤。然而,如同眼前肉眼可见的克制一样,他以一种强硬的态度讲那些东西镇压下去,不漏出丝毫端倪。
她想要去了解,企图去打开,但是他严防死守。
宋玄看得出神,都没有注意到走近的严知笑。直到肩膀上被人轻轻地拍了一下,一双带着香气的手臂绕过肩膀,脖颈间传来一闪一闪的热气。听到她像薄荷汽水一样的声音,语带撒娇:“小玄玄,在想我么?这么入神。”
他呆了两秒,大概已经习惯她这种时不时赤裸而直白的调笑,抬手握住胸前的手,回道:“你猜?”
“没否认那就是了。”
咔嚓!
两人同时循声望去,看到于文文正捧着相机对着两人,接着又是咔嚓一声。她笑嘻嘻地过来,把相机显示屏对着他们,说:“刚刚那个画面不错,我拍来做素材。”
这个黑黝黝的姑娘十分对严知笑的胃口,画面确实拍的不错,她当着宋玄的面,毫不知羞地笑道:“拷给我,我要拿回去裱起来挂在玄关,一进门就能看到。”
宋玄:“........”
于文文的小尾巴舒畅看到自己教授脸色,又看了眼于文文,立马说:“文文,你不是说要去拍包汤圆么?快走吧。”
于文文果断把相机调整好光圈,冲两人漏出两排整齐的大白牙,“走吧,一起啊。这个活动还是特别有意思,汤圆汤圆,合家团圆。这是咱们老祖宗留下的规矩。”,于文文不知道情况,跟在宋教授身边的舒畅却摸得清清楚楚,他们宋教授从来不参加这种群体性歌颂家庭和睦的活动。于是果断拉着她赶紧离开。她被舒畅拉着一边走一边看到两人还在原地,扯着嗓门:“你们快来哈。诶,你打我干啥?”
严知笑好笑地看着两人拉拉扯扯往里面走,回头就说:“你会包汤圆么?”
“你不是想去看海么?”,宋玄稍微有些诧异,这人听风就是雨,想一头是一头。
“就住在岛上,海什么时候都能看。”,严知笑凑过去,想起刚刚那个即害怕又期待看里面热闹的宋玄,一阵心酸酸,“再说,作为家属,当然是要一起干点家属之间要做的事。难道你不会包?很简单的,我教你。”
五分钟后,宋玄看着面前芝麻馅和白糯米皮混在一起的方不方圆不圆的四不像,陷入自我怀疑,他真的是脑子被飞机撞了才相信严知笑会包汤圆这件事。她还相当有自信地指点江山:“看吧,我这叫上釉,这叫艺术。而且这样馅和皮会融合得更好,更入味。”
“笑笑真厉害。”,宋玄十分没诚意地敷衍道,一边还是小心拿起那坨芝麻混糯米的团子,放在手心轻轻搓了几圈,好歹圆润了些,尽管颜色依旧是斑斑点点。“都学会做标记了。”
旁边正将一排剂子切好的老夫妇扫了眼两团黑白相间的东西,都忍不住笑起来,老头还十分中肯地评价道:“年轻人就是创意多。”
严知笑天生脸皮堪比城墙,在众人笑声里昂首挺胸,就好像她真的是在上台领奖接受夸赞一样。
连包出五个黑白相间的阴阳丸,严知笑终于耐心告罄,气呼呼地盯着几个啥都像就是不像汤圆的东西,觉得这是糯米团子跟她过意不去。直想一巴掌一个将他们拍成面饼算了。然而,她终究还是没有这么做,看宋玄排了一排白白胖胖圆润的汤圆,想:有一个人会就成。反正这东西一年到头也就吃这么一次。
宋玄好笑地看着严知笑一会气呼呼一会有唉声叹气,伸手拿了团剂子递到她面前,耐心地说:“你看,馅不要放太多,像这样子。”,他左手虎口固定好糯米团子,大拇指将其按成一个碗形,小心挖了半勺馅放进去,“合上的时候慢一点,这样按过来。”
他示范完一个之后,怕她没理解,又重新拿了团面,手把着她的手,按之前的顺序重新走了一遍。
最后一个圆滚滚汤圆躺在手心的时候,严知笑对着它眨了眨眼睛,不可一世。这狗东西也没有那么难搞定嘛!
然而总有些人出来煞风景,她还没高兴几秒钟,赵涵之就抱着一打A4纸走到他们面前,对宋玄说:“有点问题需要你处理一下,一直找不到你人,你看一下。刚刚在C坑出土的东西上有新发现,或许能检测出某种动物的DNA。”
按理说十五这天算是休假,众人不是在陪远道而来的亲人,没有亲人要来的也干脆跑到城里潇洒一番,研究室里大门紧闭,根本就是个摆设。她这个时候拿着东西过来其目的不言而喻。宋玄扫了她一眼,又看了看严知笑,见对方正以一种似笑非笑的眼神打量着自己。
“宋玄?”,赵涵之等得有些不耐烦,催促道。
“嗯。”,宋玄客套地冲她点了点头,“这件事我们后面再说吧,难得休假,你也好好休息。”
旁边的老夫妻也探出头,一遍对赵涵之兢兢业业的工作精神表示敬佩,一遍心疼自家闺女一样的口吻:“小赵啊,你就是操心,也不着急这一天。工作虽然重要,女孩子嘛,也要为自己考虑,听说你还是单身,有没有喜欢的?阿姨家有个侄儿,在附二院工作 ,你们年纪也相当.......”
大概是到这个年纪的阿姨都有一颗替人保媒拉纤的心,她越看这个姑娘越喜欢,顾不得手上的面粉,掏出手机凑到赵涵之面前,那叫一个热情洋溢。赵涵之虽然是个做事干练果决大有独当一方气势,在老阿姨的如火热情攻克下也有点招架不住,一番洗脑式的推销,让她从个处心积虑争风吃醋的形态转变成麻木不仁的假笑。
另一边,严知笑虽然已经厌烦这种怎么也搓不圆的面团,依旧竭力装出一副要跟宋教授营造家庭温暖的贤惠模样。宋玄看她憋屈难受还一副幸灾乐祸伸长脖子看戏,觉得此女心态着实了得。
他欣赏够了,将一排整齐罗列的汤圆搬到专门用来放成品的架子上,拉着严知笑去看海。之前或许是羡慕这幅其乐融融传统的动手活动,但是身在其中也就那么回事。形式大于感受。然而,他还是个不怎么注重形式的人。
人多,包汤圆煮汤圆还有很长一段时间,离晚上的篝火晚会不知道还有多久。自然没有人注意到悄悄离开的两人,等赵涵之好不容易从社会精英高质量男人推荐会中抽出身来,再也找不到人了。她原地跺脚,遇到同病相怜的张幸臣。显然那个满嘴跑火车的家伙比她要舒适很多,简直是如鱼得水,乐不思蜀。
好在后面他终于发现被天才媒婆被包围的赵涵之,良心发现似的救她出水火。作为朝夕相处的同事,赵涵之自认为是了解张幸臣这个人的,他就一个不折不扣色欲熏心的二货。他撩妹的手段写出来都足够写一本小说。
赵涵之审视了一下,看到另外一个研究生小姑娘走过去,张幸臣手过颅定,把自己摇成一簇水草,欢天喜地地跟人家打招呼,搞得那个小女生红着脸半尴不尬捂着脸逃走了。
她不想跟这夯货站在一起,丢脸!
就在赵涵之打算远离这个是非之源,他忽然说:“宋玄这个人看上去斯斯文文,一出门就会被人拐的受气模样,人家心里门清。”
“你什么意思?”,赵涵之问。
张幸臣看着她,无论她在专业上多么思维缜密,看上去一副女精英模样,但终究还是个脑子转过不弯认死理的女人。都说恋爱使人智商下降,赵涵之还真把这句话体现得淋漓极致。她要是把专业上求真务实的精神分一点在感情上,也不至于这么久了还看不明白宋玄,还报一些无徒的期望。
本着拯救世间痴男怨女的精神,张幸臣觉得有必要提点一下。好好的一个姑娘变成个白痴,多少有些可惜不是?
于是,他指着赵涵之手里一打文件说:“你那些小动作就少搞了,不适合你。”,他想说丢了身份。又怕话说得太过,终究还是选择一个比较委婉些的说法。那两人,一个看上去君子端方客客气气任人宰割算计,一个看似疯疯癫癫不着谱很好收拾,实则一个比一个猴儿精。相比起来,赵涵之简直就是一朵娇俏可爱的小白花。
被点穿的赵涵之有些挂不住,红着脸气冲冲地给了他一巴掌,走了。
漫长的海岸线,两人并肩踩着沙粒。严知笑深一脚浅一脚踩着海水和沙滩交接线,漫不经心地说:“以前没发现这个破岛居然还藏着个古墓,你说那些灵魂都投胎转世去了么?”
其实这个问题也不是突然,不知道是不是她神经敏感了点还是过度迷信,反正上岛之后她就总感觉有双眼睛在暗地里盯着自己。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但是正式因为这种找不到源头的东西才让人害怕,有位大大曾经说过:人类的恐惧来源于未知。
宋玄笑了笑,“初步估计这座古墓是先秦时期的,都几千年过去了,就算是轮回都不知道几百世了。再说,这个世上如果真的有鬼,我们还能这么轻易刨了人家的老家?”
他从不同角度给出肯定答案,没鬼!
严知笑顿了顿,觉得自己可能是神经过敏了。
南方有个最大的好处就是即使冬天,海水也没有那么凉,热乎乎的沙子一洗,似乎好有点暖洋洋的,一波海浪轻轻爬上脚背又退回去,严知笑甩了甩沙子,忽然问:“宋玄,你过年怎么过的?”
他似乎永远处于一种高悬厅堂上的画一样,在爹续弦娘早就入土,他一个人是怎么过年的呢?那么大个房子他是如何挨过千家万户都在喜气洋洋庆祝团圆的时候一个人形单影只的孤单呢?
“跟平常一样,我一个人也没什么好庆祝的。”,即使他嘴上这么说这,脸上还是流露出一种介于期待和无奈的惋惜。或许是处于人类群居动物的本性,无奈是西方还是东方,关于聚众都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虽然圣诞节和除夕是两种完全不同文化下产生的截然不同的庆祝方式,但究其本质都是对团圆的歌颂和期待。
严知笑设身处地地想了想,他确实没什么值得庆祝的。赵涵之也确实了解宋玄,她说得没错,像他这样从小就不知道家庭是什么东西,应该对“家”存在一定的执念。刚刚窗前恍然一瞥的那副向往又害怕的样子着实让人心酸酸。
说实在的,她严知笑虽然从小就不知道合家欢乐几个字怎么写,也曾在过年过节看到别人家围坐吃饭的时候心生向往。不过,她比宋玄幸运太多,薛明月和严建斌虽然组不起一个像样的家庭,鸡毛蒜皮的争吵多余欢乐,但好歹偶尔有那么两个人在,还有那个便宜大哥。
想到这些,严知笑觉得心头被人掐了一把,又酸又疼。
于是,不会安慰人的大姐稍微组织了下语言,豪气冲天地说:“那个,以后你的节假日我都承包了,不会让你一个人的。”
宋玄问:“那是多久?有期限么?”
“呃........”,她就想活跃下气氛,顺口一说。他不会当真了吧?严知笑小心翼翼地望过去,对上宋玄直勾勾热切期待。
显然他当真了。
严知笑自信在糊弄学上是一把好手,没想到一朝栽在宋教授手里,看他像只流浪小狗狗期待食物那种湿漉漉的眼神,一时间大脑空白,糊弄不下去了。
有些东西一旦拥有过了就舍不得放手。长久的孤寂这么多年也都过去了,最怕的是像烟花一样热烈地绚烂后剩一地灰烬,然后守着这堆灰去怀念炸裂天空的美景。宋玄低头轻笑了一下,大概他也不知道怎么处理这种失落的情绪,只能干巴巴地以笑掩饰,可这个要笑不笑挂在嘴边,看上去格外苦涩。
然而,他终究还是说:“没关系,开玩笑的。你...你不必在意。”
她看不得他这幅模样,脱口而出,问:“那你想要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