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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漆黑的灵魂 ...

  •   赵书阅来的时候,严知笑依旧保持着双臂互抱,面无表情望着薛明月的姿态,打定主意要以此落地生根似的。他脸上难得漏出有些忧心忡忡的表情,看了旁边睁着一双大眼的摊手无奈的韩菲菲,脑子里囫囵转了一圈,才走过去拍了拍她肩膀。
      严知笑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无声问:有事么?
      “我想单独跟薛女士聊一下。”,赵书阅说,然后就将坐禅入定的严知笑从椅子上请了下去,还不忘嘱咐:“你最好先收拾一下,接下来还有更多事情要做。”
      见到赵书阅严知笑心底多少有点底气,犹豫了下,被韩菲菲架着出了病房。刚拉开门,就撞上畏畏缩缩活像个尾随良家妇女的变态的严建斌,他不知道在想什么,看到严知笑明显愣了好一下,最终年纪和家长的威严终于让他找到点底气,梗着脖子问:“你妈现在还没醒么?”
      “不劳您费心。”,严知笑眼皮都懒得抬,故意在他肩膀上撞了一下,将他撞了一个趔趄,看着严建斌欲言又止的痛苦的表情,她并没有舒心多少,反而觉得这些事桩桩件件堆在一起就像是个庞大杂糅的垃圾焚烧厂,种类繁多体量庞大。
      若是严建斌撒手不管继续拈花惹草或者跟陈曼再粘粘乎乎牵扯不清,她能啥也不管闹他个天翻地覆让他鸡犬不宁。然而,当她知道严建斌立马跟陈曼划清关系,又像个无家可归的流浪狗看到食物一样跟来跟去的时候,她又没办法完全视而不见。
      大概在这个时候她才真正体会到薛明月那种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心情来。
      这人毕竟是她父亲,而且是个合格称职的父亲。
      手心手背都是肉,虽然他又是个完完全全的渣男。人的情感复杂或许是这个世界最难懂的东西,就算是先圣也没能弄明白,她这个酒肉之徒又何从而起呢?
      严知笑觉得看一眼都糟心,越看越糟心。
      自知理亏的严建斌刚建立起来的一点点威风就在这样糟心的眼神下极速溃败下去,躲开她的注视。低头艰难地叹了口气。严知笑一见他这跟小可怜虫一样缩脖子端肩膀的模样,天大的火气都发泄不出来了。
      某一刻她觉得自己要是再这么被压迫下去,迟早有一天会变成一颗炸弹,然后砰一声原地升天。
      幸运地是这颗不定时炸弹现在是不会爆炸的——宋玄那万年神鬼莫测的家伙正捧着一束向日葵风度翩翩踱步而来。严知笑虽然在安眠药的作用下睡了一宿,但是这两天时刻都绷紧着神经,这显然是比平常没日头的忙碌更具有破坏性,她努力支棱着背脊,好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颓废,一步一步往旁边用来休息等候的铁椅子挪。
      她刚挪到椅子旁边,宋玄也走到了面前。在眼力劲这方面黄菲菲要比严知笑有天赋得多,知道这两人有话要说,主动过去把那束鲜花和水果接过来,留了句:“你们慢慢聊,我进去陪陪阿姨。”,然后脚底抹油跑得飞快。
      宋玄不着痕迹打量了下严知笑,依旧一副言笑晏晏,却总觉得那里面掺杂了些什么。一个人表情精气神都可以通过意志力来控制,但是身体总是最诚实的,她脸颊凹陷和眼袋突出奇异地在脸上组合出几道奇奇怪怪的阴影来。尽管她靠着钢铁般的意志强撑出一片海阔天空,终究还是让人细细一揣摩就看出碧海蓝天下将至的风雨来。
      “阿姨好点了么?”,宋玄挨着严知笑坐下,问。
      “已经退烧啦,没什么大碍。再休息一下就好了。”,严知笑冲着宋玄挤出个微笑来,笑容似乎是一种经年习惯,在这种极度心力交瘁的时候她都不用怎么费力,依然能做到看上去过得不错的样子。
      宋玄顿了顿,他却笑不出来。这跟伸手不打笑脸人一样,看着她笑嘻嘻的样子一时间再多话都说不出口。就像一股大水忽然遇到坚固的河堤,哗啦一声撞在上面,防卷回去,只将他自己卷了个底朝天,内心震荡不休。
      他独自震荡一阵,看这她有些红血丝的眼尾,最后只轻轻叹出一句:“休息一下吧。”
      严知笑就依言将头靠在他肩膀上,麻木地闭上眼睛。脑子里空白成一片........
      就此几分钟,严知笑麻木的神经好似春天悄然生长的野草,开始蠢蠢欲动,然后疯一样生长。杂草般的念头一个又一个不停占据那片冰天雪地的空白。
      一些不愉快的被她遗忘在记忆角落里的某些东西就随着浮出来,她恍然看见角落里四五岁的小女孩,战战兢兢,脸上挂着未干的泪痕,极力忍着哭泣,嘴唇边上破了皮,有影影绰绰的不太真切的血迹。一男一女人高马大,特别是在摇晃的灯光里,那影子都被放大无数倍,像是电视里即将跳出屏幕的哥斯拉,他们嘶吼着拉扯着。
      “我不要他们,你自己的孩子自己养。”
      “就是个累赘。”
      “没用的东西,酒囊饭袋。”
      “送去福利院好了。”
      “要不是她,我早就跟你离了。”
      “要不是他们我还不如死了干净。”
      “跟你一样,都是白眼狼。”
      “.........”
      她战战兢兢站起来,想去拉一把,企图阻止两只哥斯拉的战争,她太小了,短腿短手,还没触碰到就被其中一只哥斯拉掀翻在地,撞得双眼一黑......
      黑了几秒,她又看到一个躺在血泊里的年轻女孩子,二十岁出头的样子,及其纤瘦,又及其丰腴。她肚子鼓得像个皮球,有猩红从□□汩汩流出,然后那颗皮球就钻了出来,惨白的像只巴掌大的白色河豚,白和红形成鲜明的对比,像是某种凄厉的恶鬼,它生着还没有发育完全的小手像是鱼鳍那种,一边凄厉地哭着一边向她爬过来,一双没有瞳孔的眼睛就那样死死地盯着她。
      那双鱼鳍一样的小手碰到她,粘粘乎乎的带着浓稠的黑色液体,突然不哭了冲着她阴森森一笑......
      严知笑猛然惊醒,一身冷汗。
      她从宋玄肩膀上将自己头端回原位,就撞上他忧心忡忡的眼神,“做噩梦了么?”
      “啊?哦是的。梦到哥斯拉了。”,短暂的惊恐很快就被压下去,严知笑站起来冲宋玄摆摆手,“没事儿,我去洗把脸。”,然后逃亡似的冲进洗手间。
      那件事情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然而那个红的白的颜色却依旧在记忆里跟烙印了一样挥之不去。当年她十四岁,她二十二岁。那个女孩在校,出来做家庭教师兼职。每周三周末都会准时到严知笑家里,给她上数学课。她们年纪相差无几,不单单是老师也是朋友。她长了一张宛若江南烟雨里娉娉婷婷碧玉的脸,一站在哪里就是水乡烟雨楼台的画卷。
      那张画卷有一天被突然出现的严建斌染色,生生撕毁了。她怀孕了,在严建斌给她租的一家公寓里。他们都以为严知笑不懂,没有瞒着她。严知笑的课外辅导从家里转到她家里。看着她纤细不堪一握的腰部慢慢涨大,慢慢圆滚。严知笑心底的恶魔苏醒,在她转身去厨房给自己煮粥的时候,严知笑看着纤细的背影,鬼使神差走过去,然后伸出双手狠狠一推。
      那块碧玉砰一声撞在厨房的琉璃台上,掀翻了一锅滚烫的粥水,又砰一声跌倒在地上。汤汤水水白白红红地渲染了一地........
      严知笑站在旁边,居高临下冷眼睨着她,像是在观赏一副得意的作品,脸上还挂在淡淡的笑容,问:“老师,你说我该帮你打120还是110呢?”
      地上疼得死去活来的女孩,秀气的容貌上扩张开见鬼一般的惊恐,一双秀目圆睁,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似的,哆哆嗦嗦地问:“什......什么意思?”
      十四岁的少女脸上阴郁而疯狂,一瞬又笑呵呵地回答道:“笨!120救人的,110是收尸的!”,说着就从砧板上两根手指拎起菜刀把玩着。
      最后当然是叫了救护车。严知笑跟着严建斌和薛明月,在后面哭得撕心裂肺死去活来,囫囵地真真假假编出了个完美的意外。那女孩也不知道后来为什么没有拆穿,出院后就离开了,至此这么多年她再也没有收到任何关于她的消息。
      严知笑扶着洗手台,艰难地想起来,她叫——韩伊诺,二十二岁。像个温柔的大姐姐一样,给了她少有的温柔和关怀。
      严知笑将半个身子都靠在墙上,浮现出十四岁那年的阴郁和疯狂。薛明月这件事让她想明白一个道理,自己这些年到底做了多少混蛋事。明明过错的是两个人,为何每次被针对的都是女人呢?严建斌到底是如何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的?可能从小薛明月就告诉她,都是那些不要脸的狐狸精勾引,才让她没有爸爸,才让这个家岌岌可危。
      冰冷的墙壁让她恍然大悟,都说一个巴掌拍不响,凭什么严建斌得到一次又一次的原谅呢?她到底是被鬼迷心窍了还是真的傻,就那么相信薛明月,做了那么多见不得人的事。
      她用一种近乎残忍开膛破肚的方式,缓缓将刻意遗忘的过去的桩桩件件缺德事拎出来,剖析肝胆。
      除了十四岁那年怎么也拢不住的阴郁和恶毒挑逗她对韩伊诺动手之后,随着她逐渐成长的心智和有那么点经历,她开始学会喜怒不形于色,开始学着玩一些低级的心理游戏。一开始自然是生涩的,无非就是以一张无辜看似纯洁的少女面庞,先和目标接触,成为跟薛明月相反的阵营,然后以没心没肺傻到不行的形象取得信任,之间悄悄给目标施加道德和心理压力,最后再找些小混混找些媒体爆料等,运用舆论将道德伦理的一套加上去,达到对方知难而退的效果。
      反正流程就那么一套,没什么花样,时间长了手段成熟后,她还嫌麻烦从中减少了些不必要的步骤,时间成本也相应缩短。严建斌至今都不知道,当年她以追星为名买的名贵带着大炮筒的相机就是严知笑用来收集他出轨的第一杆枪。
      严知笑侧目看了眼镜中的面无表情的臭脸,想起严建斌当年笑呵呵把相机送给她的模样来,真切的关爱,大有一种只要有我在我家宝贝儿想在世上横着走都没关系,何况只是买只相机去追星。
      他要是知道自己的这个目的会不会气得撅过去?!
      严知笑想他是罪魁,怎么能逃了干系呢?
      但是严建斌到底在乎什么呢?她已经把盛洋搅的差不多了,然而他就只一句“正当商业竞争”草草了事,好像他也没有把自己即将倾家荡产身无分文这件事放在心上,甚至还有些洋洋得意,觉得孩子有出息的那种表情。
      难道是严知溯和自己?
      严知溯已经在边境流放八年之久,好像也没有什么可以做文章的。自己?严知笑这次转过头看着镜子认真审视起来,想了半天也想不出到底什么能让严建斌难受的,除了能气他一顿。薛明月?见鬼去吧,要是他在乎薛明月还会弄成如今这幅惨淡的田地么?
      严知笑心头缓缓下沉,她一直觉得严建斌不了解自己,但是自己又了解严建斌多少呢?
      好像自己有意无意间都在逃避面对严建斌。
      至此,她的目标从小三变成薛明月再转变成严建斌。十四岁阴郁的少女以某种奇异的姿态缓缓苏醒。
      她的灵魂早已染色,在九岁那年。薛明月跟她说“你爸爸被外面的狐狸精勾引了,不要我们了”开始,然后这句话带着某种魔力一直侵蚀压抑着她心头的成长,在经过几年漫长的无能为力的压迫下,在十四岁那年终于呈现出黑漆漆的恶魔来。
      当这头恶魔又时隔多年重新苏醒的时候,严知笑竟然不觉得陌生,还生出一种血肉相连的亲密感来。
      她从洗手间出来,又站在窗口掀开一条缝,等刺骨的寒风将脸上最后几颗水珠子冻成冰渣子,才收起势要破釜沉舟的臭脸,往病房那头走。
      赵书阅跟薛明月在病房里聊了一会儿,又被严建斌抓走了。两个男人杵在医院楼下便利店门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憋不出一句话来。
      站在朋友的角度,赵书阅确实不怎么喜欢严建斌这人。站在他职业的角度,又觉得这人或许还有那么点用处。他顿了顿,结束尴尬,给出台阶让他下:“叔叔,您有话不妨直说。”
      至此,严建斌才长长叹了口气,从兜里摸出烟盒和打火机,抽了根递到赵书阅面前,意料之中赵书阅摇了摇头,推手拒绝了。但是他还是很耐心的等严建斌把烟点了,抽了口。
      很多人在打算推出自己一些潜藏不为人知的情绪的时候,都需要借助一点外力,尼古丁,酒精,这两种东西向来以常见和效果显著深受欢迎。赵书阅知道,这个年过半百的老男人要搞事情了。
      严建斌抛却了他一贯九弯十八拐饿花花肠子,直截了当地说:“赵医生,上次的事情是我有眼不识泰山,跟您道个歉。”
      要不是严建斌旧事重提他都忘了店门口哪件事。赵书阅笑了笑,不甚在意,耐心等待下文。
      “她妈这事儿你是主治医生,现在情况怎么样?有具体的治疗方案么?”,他只顾着又深深吸了口,青白的烟雾袅绕而起包裹着他保养得意却在一两天之内又重新颓败的衰老。他僵持了十几年认为“抑郁是矫情”理念在看到离婚写书那时,就已经分崩离析全成为臭屁放了。不得不承认,尽管活到这把岁数了,在生活这座大学堂里他还只是个小学生。
      末了,他极其认真地补了句:“你抽时间出来吧,我会付咨询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漆黑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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