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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除生死无大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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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门带着冷风进来的人是陈曼,不知道她从哪里听到了薛明月失踪的消息,尽管极力装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还是没有掩盖住眼底雀跃和即将要修成正果的胜利者姿态。她进屋就往严建斌身边走,严知笑一边掏手机,一边浑身戾气杀气腾腾地三两步走到她跟前,一句废话都没有毫无预警左右开弓,在她白净的脸左右两边各留下四个清晰的指印。
陈曼以为他们都不知道她偷偷找薛明月谈话。好巧不巧,这事儿被黄菲菲撞见,由于这几天一直在忙,她没时间去跟她计较。现在还敢大张旗鼓到跟前晃悠,她连杀人的心都有。两巴掌算是轻巧的了。虽然心理疾病是薛明月自己想不开,陈曼和严建斌都脱不了关系。
反应过来的女警拦腰将她抱住往后拖,严知笑也不反抗,撇了眼手机上的陌生号码,任由女警抱着的姿势接听了。
“喂!”,她说话都杀气腾腾的,活像个在万千敌军中抡着双刀的混世魔王。电话那边估计也被她这带着杀气的一嗓子吼懵逼了,短暂沉默了两秒,才喊出她的名字:“笑笑。”
“宋玄?”,女警已经拉开了一段距离,陈曼也被另外一个年纪相当的老警员护到一边,严知笑一边听出了熟悉的声音,一边冷眼睨着陈曼散乱的头发,红肿的脸配上红红的眼,还真有那么点喜气。
“嗯。”,宋玄冲边上紧张地盯着自己的手机的咖啡店员和表情冷淡的薛明月,也猜得到严知笑目前是个什么水深火热的光景,开门见山:“有人想跟你说两句,我把电话给她。”
严知笑现在一颗心都是提着的 ,没心思跟宋玄腻腻歪歪,刚想开口,电话里就传来让她牵肠挂肚了一天的声音,轻轻缓缓的喊她:“笑笑。”
这一声久别的轻唤,一下子掀开了她压抑了许久的愤怒,不甘,担心,悔恨等等一些列复杂的情绪,放大了萤火如豆的希望。她有种在五指山下压了五百年见到自东土大唐而来的高僧的喜悦,也击溃了一直装在外面冷漠又坚硬的壳子。
薛明月握着手机手心浸满汗水,也不知道是不是太紧张的缘故,大冬天的竟然浑身是汗水,她没听到严知笑说话,整理好措辞,“笑笑,妈妈出来买个早餐,忘记带手机了。你现在在哪里?可以过来接我一下嘛?”
她这话简直就是坟头撒花椒——麻鬼,严知笑自然不信。漫无天日绝望之境徒然开出的希望之花,让人心头一震,玄虚不清。
好半响,严知笑才从虚虚实实的幻境里走出来,脑子竟然还能思考,考虑到薛明月死要面子,一肚子骂娘的话盘旋了几圈就落在胃里,她撇了一眼座位上正端着一杯白开水眼睛却依旧是死死注视着监控屏幕的严建斌,冷笑了一声,踩着还没有消散的冷风摸着温热的内门把就打算一走了之。
严建斌那个堪比万花筒的花心鬼,让他着急去吧!
然而,她刚拉开一点门缝冷风再一次卷土重来时,两个围观监控的警官恍若未闻,严知笑又把拉开的门缝推了回去,走过去对他们说:“辛苦了,人已经找到了,我现在要过去一趟。”,她可以跟严建斌闹别扭,让他干着急煎熬。也可以二话不说想将陈曼杀之而后快,但是这些兢兢业业的人民公仆,说白了人家虽然是工作本分,但也是人,没道理为你家那些点破事而浪费大好时光。
严建斌腾地从椅子上站起身,哪里还有那种病病歪歪的样子,手里的一次性纸杯被他无意间捏变了形,成了一片薄薄的纸片。惴惴不安已一种小贼看警察的目光看着严知笑,从那一巴掌后严知笑就没有再跟他说过一句话,他知道自己在这方面做得确实离谱,又碍于大家长颜面,道歉什么的也说不出口。
严知笑不是没有注意到那束锁定自己的目光,完全当成空气无视掉,简单交代了下情况,就出门了。自始至终连看都没看严建斌一眼。
外面雪越下越大,路上已经积白了。
薛明月挂了电话,接过宋玄递上的热气腾腾的红茶握在手心,转过头望着落地窗外一片白茫茫的世界发呆。
她已经做好离开的准备,悄然的,无人知晓的......
但是当她站在滨江大桥下的时候,被人从后面拉拉一把,堪堪带回人间。那人满头的白雪,脸色平静,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一样,眼底有拼命压制却即将喷薄而出的情绪。
宋玄当天风尘仆仆从邛崃岛回到燕城,连自家门都没进,跟严知笑匆匆见连一面然后就被打发走了。在他那段不愿意提及的记忆深处,一束幽怨泛着如星光一样的双眼骤然出现。他以为是太过劳累,出现幻觉了。有些刻在记忆深处的令人恐惧的东西在他回到家看到家门口快递的一瞬间都有了实质可以触摸到的具象。那是一件灰色手工织的毛衣,针脚细密,还有精巧的花样。里面只附了一张纸条一句话:谢谢你照顾笑笑。
距离上次在邛崃岛回程路上那通视频电话已经过去很久了,他当时也猜到严知笑突然回燕城的大概,电话上也只是随口一提,没想到会真的收到毛衣。
那么,门口那个他一直以为是错觉的眼神,就有据可依了。宋玄一边惴惴不安托着毛衣,一边给严知笑打电话,可是接连打了几通都无人接听。至此,心头那种祸事将至的不详感愈发强烈。
多年前他不懂,错过了拉住妈妈手的时机。多年后,他已经不再是那个七八岁懵懂不问世事的小孩。他现在还有机会么?
宋玄将行李往大门口一放,完全对在门口放行李这种脑残危险加粗的事情没放在心上,又急急忙忙又开车冲进风雪里。
他一路风尘,在车厢里里将那时候的回忆拎着转了好几圈,果然看到薛明月孤身走出严家大门,又漫无目的在街上绕了几圈,他一路尾随,走过几条黑漆漆的小道才反映过来她似乎在躲避监控。
一开始宋玄安慰自己她可能只是出来逛逛或者有其他事,但实在是不放心那种眼神带来的不详感才一直跟着。直到最后她从小道顺下到滨江大桥桥底,像传说中被小鬼迷了魂的行尸,直愣愣往江中走去。他才如梦初醒般冲上去,抓住她一把扯会岸上。
薛明月先是一愣,好半天才看清楚突然出现的宋玄,江风吹着雪花簌簌而下,她也不知道冷似的。这会儿却忽然被狂躁的风吹醒了些神志,尽管依旧呆呆的。
宋玄面如土色,看上去比薛明月还像个生无可恋的人。然而他眼睛却极亮,透过面前人好像二十多年前他抓到母亲的手,回到那个歪歪倒倒没心没肺的小孩童一样。
“妈........阿姨!”,在那个称呼即将脱口而出的时候他猛然转回来,目光柔和了些,抓住薛明月的手却没有丝毫卸力,反倒因为极力克制某些东西更加霸道,“阿姨,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做,但是我希望你能考虑下笑笑,您真的忍心丢下她么?她以后的人生怎么办?”
这世间每天每秒都有因为种种可说不可说的原由像她一样站在生死的边界上的人,有大哭大闹情绪激动的,有疯疯癫癫不知所云的,有跟周围人为了生死斗智斗勇的。然这种无声无息沉默不语的最让人头疼,他们好像真的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了.......
宋玄就这样执拗地抓住她,搜肠刮肚以期能在这漫天飞雪天寒地冻里给她点能留恋。这是个漫长的过程,直到雪花都覆了两人黑发,在肩头濡湿大片衣服。沉重到他不敢提及的回忆才从宋玄口中慢慢爬出来:“阿姨,你还记得上次问我父母么?我妈妈也是这样悄无声息独自离开了,这二十几年的日子里,我每每想到他都觉得疼。尽管已经过去二十几年了,对我来说却从未放下过。有些时候我甚至想跟过去问问,她当时为什么这么做。这种痛苦不是时间流逝我们长大了就可以冲淡的,就算是现在,我依然会做噩梦,会难过到生不如死。笑笑性格,你想想要是她该怎么面对?我今天看到她,瘦了好多。很多事情非要妈妈能做不可,身边的任何一个人都没有办法取代这个位置。”
薛明月依旧不说话,宋玄知道敢直面生死的人不是一两句就能说动的,他也有私心,借着这个机会将这些年一直说不出口的遗憾和压抑拔出来。同时也很庆幸这次他来得及拉住。尽管遗憾终成遗憾,此时此地也不过堪堪以一手之力抓住些微末的希望。他真的.......真的不能原谅自己的无知。
关于韩素离开的原因跟宋致远并没有太大的关系。早在遇到宋致远之前,这位为艺术而生的女子就钻在她自己建设的秘境里,画地为牢,不窥探世界也不让这个世界窥探她。遇到宋致远,一见钟情,以她自认为的浪漫将他牢牢困在身边,然后有了宋玄。但是这些都不足以能给她灵感,她是个如此高傲且纯粹的人,为艺术生为艺术死。在阖家幸福事业有成的时候,长期枯竭的灵感跟现实鸡毛蒜皮逐渐抽离她对生活的热情。
此后,她的艺术虽然为众人所追捧,可在宋玄眼中那些就是剥夺了她生命的原罪,尽管那是她穷极一生赌上性命去追求的。
可惜她没能看见........
宋玄胆战心惊领着失魂落魄的薛明月,回到车里。天空依旧暗沉,看不到光亮。两人就这样坐在车厢里,在路边等着晓光慢慢穿透黑暗慢慢街灯熄灭。
车里暖气很足,烘干了湿漉漉的衣服和头发。街道上行人逐渐增多,忙忙碌碌骂骂咧咧赶公交的,支棱着小摊的袅袅而起炊烟下笑容可掬的,一脸睡眼惺忪浑身上下都在抗拒着去学校的......
宋玄本来想给严知笑打个电话报平安,一摸才想起之前拼命去抓薛明月的时候手机飞到江里去了。他又不敢放她独呆,安静地在旁边守着。直到在咖啡店里连续喝了两杯热咖啡之后,薛明月终于开口了:“小宋,谢谢你。”
她似乎企图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些,企图将一夜的噩梦掩盖在冰雪之下。
尽管语气里比外面的雪还要冷几分,她一开口,宋玄就知道这次算是救回来了,忐忑了一天的心才终于缓缓沉了下来。
严知笑赶到的同时,严建斌也跟在后面,他没敢像严知笑一样疯疯癫癫冲进咖啡店,而是站在不远处一颗琼花玉树之下,静静地看那颗遥不可及的明月。
在他开始察觉到薛明月状态不对的时候,试图做一些能够挽回的举动,然而才发现一切都来得太迟,她不再胡闹,冷漠疏离,他连靠近都变成遥不可及的。当他彻夜去了解那个听起来就像忽悠人的病的时候,才知道在一向喜笑颜开怒目悲愤之下,原来是如此折磨人的如啃噬人的蚂蚁。会渐渐将一个人钢铁般的意志啃噬干净。
他这些年都做了些什么?
严建斌痛苦地捏了捏两眼角突突直跳的穴道,企图将那种令人心颤的感觉捏死掉。常常很多事总表现出事与愿违,他这一捏觉得头更痛了。
严知笑知道严建斌跟在后面,当然她是不会好心提醒薛明月的,看到严建斌难受她就开心畅快。管那个老男人呢。
在推开咖啡店玻璃门的时候,她深深呼吸了一口,让自己看起来没有那么激动。看到薛明月双手捧着圆滚滚的杯子轻轻抿了口热茶,静如秋水。她几乎有种想要哭出来的冲动。好在这些年扮演酒囊饭袋已经习惯了,手动拍了拍冰凉的脸颊,挤出个煞有介事的微笑来。
人一张皮,演习惯了就变成一副面具,挂在脸上看不出差别来。就连她自己在路过窗口看到玻璃窗上印出来的影子,都没看出任何虚假来。
宋玄看到笑魇如花施施然而来严知笑,微不可闻皱起眉头来。薛明月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有看到他脸上的变化。直到听到身后响起一声诧异:“诶,好啊,你们这偷偷喝咖啡竟然不喊我,生气气!”
“这不是喊你来了嘛?”,薛明月睨了她一眼,跟老佛爷一样的姿势优雅地喝着热茶,还吹了吹上面不存在的茶梗。
“是喊我来结账的吧!”,严知笑不客气到,“看样子你们两个都没带手机,现在走不了才想起我这个微不足道的人来,哎.........这命啊........”
宋玄和薛明月对视了一眼,一同看着刚进门就呜呼哀哉唉声叹气的某人。鉴于某人跟一块木板一样及其不雅地半挺在椅子上,薛明月还给了她一巴掌,“叫你结个账跟割你肉一样,小财奴。”
三言两语好像她又回到之前那个趾高气昂的薛明月,严知笑不知道她和宋玄是怎么遇到的,也不知道这一天她到底经历了些什么,不过看样子薛明月是不打算说,甚至想以一个不那么成熟的理由搪塞过去。她不是个不识趣的,犹豫那么一两秒就果断作出决定,就算她心底有千条万条好奇这事到目前为止就得一笔揭过,特别是在薛明月面前。至于宋玄.......严知笑不知道痕迹地打量了他一眼,见他神色自若,还带着三分宽容。
算了,后面再说。
跟薛明月表面和顺嬉笑互怼了一番,结了帐带着她回家。还没到家,严知笑就发现薛明月状态不对,两颊嫣红,鼻息沉重。车里暖气刚好的情况下她竟然额头布满汗珠,睡得死沉死沉的。
吹了一夜冷风淋了一夜冰雪,薛明月成功给自己的体温蹦极,挑战了一把温度计的承受力,以四十度高温住进医院。
对于严知笑来说这些都不算事,只要还有口气在,只要她还有温度,管她是高温还是低温。她就这这样躺平的姿态,盯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加红血丝的眼睛,在病床旁边支了把椅子,静静地看着床上孱弱得一阵风都能吹散的人。
脑子和表情一样空白。
她就这样坐了半宿,依然不敢闭上眼睛。直到黄菲菲赶过来,看到她面如死灰放佛某个地狱里出逃的恶鬼一般的模样,强制按了个医生过来要给她打镇静剂,她才从那种一闭眼薛明月就会飘走的极度恐惧中回味过来,才知道装了一天端了一天,其实她还在原地走不出那堵以失去为名的恐惧深渊。
黄菲菲是知道严知笑的,就差将她双手双脚绑上,给她灌了一碗粥。可问题是怎么将这跟木头搞去休息一会儿就是个大问题了。看着严知笑脸色越来越难看,她丧心病狂地想一板砖敲晕她。
不过我们人美心善的黄菲菲同志最后还是忍住了,暗渡陈仓几番迂回将赵书阅请了过来。虽然各种几经挫折和尴尬,但好在结果是好的。为了自家老姐妹她可是冒着生命风险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