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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二师兄和九头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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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严知笑是被黄菲菲一脚踹醒的。她哎哟一声,摸着被摔成八瓣的屁股从地上爬起来,扯了一把三分之一都在地上的被子,看着四仰八叉呈人体大字的黄菲菲,眉头一拧,二话不说抄起枕头就是一顿女子单打。
雨点似的的枕头打在身上,黄菲菲还差一件衣物就可以看到美男八块腹肌了,就被一阵天摇地动吵醒了,她睁开眼看着跟打鸡血似挥动的严知笑,气上心头,一边躲着枕头炸弹一边匍匐前进,好容易才摸到早就被她蹬到床沿边上的枕头,反击起来。
“你丫的!”
“你大爷的!”
各种猫言狗语,层出不穷,漫天乱飞。
一时间场面之混乱,气势之磅礴。两个年近三十的女青年竟然硬生生打出一个战场来,其彪悍程度可想而知,那叫一个惊天地泣鬼神。
几分钟之后终于偃旗息鼓,握手言和。然而,接下来为了争夺洗手间优先使用权再次爆发了二战。
最后,两人人模狗样地下楼的时候已将近中午。薛明月正在沙发上窝着,手里端着一杯蜂蜜水,看样子也刚起来。她们远远地就听到她在问阿姨:“昨天是下雨了么?我怎么看院子里的花都没了。”
呃.......
严知笑和韩菲菲一齐交换了眼神。这是闹哪出?
最后,韩菲菲恍然大悟,对严知笑说:“我总算知道你喝酒不记事这毛病是那里来的了,感情是遗传啊。”
“去你的,我就那么一次,你还记到现在呢。”
两个人畏畏缩缩跟薛明月一起吃了午饭,鉴于黄菲菲满脑子都是那句“帅哥,来玩啊”,无颜面对严建斌及一众江东父老,吃完饭脚底抹油溜的飞快。严知笑也记挂着公司整改和找严建斌细谈的事,也溜得飞快。
在保命这件事上,严知笑和韩菲菲有出奇一致的默契。
刚进公司,张倩茹就抱着文件走过来,将上午的会议内容捡重要的言简意赅地说了。然后才有些担忧地说了声:“老大,我看你好像消瘦了很多,要注意身体。”
张倩茹其实要比严知笑大两岁,当时她着急换人,想要找个助手,没有多余的要求,能吃苦,细心就行。她两年前因为怀孕从原公司辞职,生完孩子之后就没有再回去。严知笑第一次看到这个人的时候,就被她身上那种平和和干练吸引。
很多时候在工作上长年累月的磨练,干练成为基本要求,也意味着有些东西被随之磨灭。可能是因为她现在有个孩子的缘故吧,做事干脆利落的同时也有心细和柔情。
关于自己有没有消瘦这个问题,说实话本人是没有什么发现,只是稍微有些疲累。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张倩茹,笑了笑:“看来最近减肥效果不错。”
“你也别太累了,架构整改这边已经过会,算是尘埃落定。接下来的事公司有那么多人,不然白拿那么高的月薪是供他们吃软饭的啊,你还是好好休息一下吧。”,说完才踩着她的小高跟一扭一扭出门去了。
严知笑从抽屉里掏出镜子看了看,下颌骨确实好像明显了些。
不过关于休息这件事她很快就抛诸脑后了,又亲自去财务部和营销部跑了一趟,将下季度订单的事情确认了遍。她这个庙虽然小,还指望靠它吃饭呢。所幸一切都井井有条,并没有什么值得担忧的。等她忙完一圈已经是七点了,办公室人走灯灭,只她这里一盏孤灯。盯着窗户上反射出来自己的身影看了半天,这才想起找严建斌的事情来。
打开手机翻了下未读消息,有喊她喝酒吃饭的,有找她办事吹牛皮的,但是就是没有宋玄的消息。这都几天了,他至今没有一声问候。就好像他这个在某个地方做了梦一样,一回到燕城梦就醒了。他从不主动出现......
严知笑觉得自己是有点想他的,不过看样子人家想不想就不一定了。诚然她一向对于自己想要的都会不管不顾去争取,但是唯独感情这种东西不是耍耍手段努力努力就行的。她忽然就觉得很累,很累。低头看了一会儿地毯上的花纹,抬起头将已经打好的文字删除。从通讯录里翻出严建斌电话拨了过去。
那头电话响了两声,传来严建斌的声音:“你还有脸给我打电话?”
严知笑顿了一下,笑了:“我一没杀人放火,二没作奸犯科,是顶好的社会主义大好青年,为啥没脸?”
“再有下次,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严知笑心底想着事,没有跟他多费口舌,问:“您老现在在那儿呢?”
“在家呢。”,严建斌说,“又在那里厮混?还不快给我滚回来!”
在家?当着薛明月的面有些话就不好说了。她只得暂时先搁浅一下,也不回答啪挂掉电话。滚回去?不可能!她还没有那么听话。
关掉手机,她竟有一种“拔剑四顾心茫然”的感觉来。
她这二十几年到底在追求些什么呢?功成名就?还是腰缠万贯?
这些好像她都曾经拥有或者现在也拥有。琢磨了半天,她也没有琢磨透现在如今到底是个什么处境。难道非要像严知溯那样出去历练历练才能明白生命的真谛?
当一个人开始频繁陷入茫然、空虚、自我否定的时候,这种状况不好,非常不好。她有点恐慌,但又无济于事。这种混杂繁复的情绪好像一只巨大的网,密不透风将她网络其中。
这厢电话响了,她还没有从那张网里看出些东西来,极少有的语气里带着淡淡的茫然和疲惫,“喂?有事?”
那边略微沉吟了下,估计是有点意外,然后以一种不紧不慢地语速说:“今天下午薛女士来过,所以有必要跟你聊一聊。”
“好,你说。”
电话里传来吃吃的笑声,他说:“知笑,我刚忙完,还没吃饭呢。要不我们找个地方边吃边聊?”
“好。”,严知笑挂了电话,就收到赵书阅发来的地址。
说起和赵书阅的认识那也是一段狗血的青春。当时她和韩菲菲刚进入高中,在一次升旗仪式上看到穿着校服也在上千学生中出类拔萃的小少年,韩菲菲那颗悸动的心啊就忍不住砰砰乱跳。结果可想而知,两个从小一起逗猫惹狗的,浑身上下都是胆子。于是对着人家各种围追堵截穷追不舍。他当时念高三,韩菲菲完全沦落在他的风华里,严知笑这个狗头军师兼冲锋小兵,自然为好姐妹出头。各种多少故事也不是三两句说清楚的。
反正后来,她们孙子兵法三十六计七十二变啥的都用上了围追堵截一年也没什么结果,以韩菲菲单方面明恋失败告终,眼睁睁看着人家远走高飞。不过韩菲菲那种移情别恋比孙悟空翻脸还快的家伙,很快就将这个人忘得一干二净,甚至于后面连名字都想不起来。
作为狗头军师兼冲锋陷阵的小兵,她和赵书阅的交集比韩菲菲跟赵书阅的交集更多些,一来二去竟成为跨年级朋友。一直到现在。这几年来,赵书阅也算得上是严知笑为数不多能吐一两个小秘密的朋友吧。
赵书阅比她先到,站在门口等她,手里还拿着一摞资料,不用猜也知道是薛明月的咨询结果。这两年她通过一些小手段让薛明月去赵书阅那里做心理咨询,以便能随时把握她的状态,上次的滨江大桥的事件之后,她始终不放心。
见到赵书阅之前,严知笑就已经收拾掉那部分不太愉快的情绪,此刻正笑的如沐春风,翩翩然飘至他面前,“好久不见,又帅了很多哦。”
“谢谢。”,赵书阅微微点头,把文件夹递给她,却说:“知笑你可看起来清瘦了不少。不过依然很漂亮。”
说起来,赵书阅和宋玄有那么几分相似。不是说外貌五官啥的,而是气质。都是那种文质彬彬气质如玉的男子。但是他身上没有宋玄那么浓厚的书卷气,或许是出于心理咨询师职业的关系,他更多一些悲天悯人的感觉。
身边一只就有个这款这个类型的,她怎么就看上宋玄了呢?
“知笑?”,赵书阅看到她有些走神,在她面前招了招手喊道。
“啊?”,严知笑问,“怎么啦?”
赵书阅意味不明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说:“没什么,我们进去吧。”
薛明月的现如今状态不容乐观,甚至可以说是病入膏肓。□□上的疾病或者伤口,人肉眼是可以看到的。而精神上的病态,除了长时间摸着一点点蛛丝马非细细探查方能窥见一些来。然而在治愈上却不能单单依靠药物,还要辅以长期的心理治疗。能被发现而且得到治疗的少之又少,更别说还有一部分无人问津悄然病重的。
按赵书阅所说,薛明月现在就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她不吵不闹,甚至温柔大度起来。今天下午两小时的谈话,大多都是在怀念过去。人一般什么时候会喋喋不休讲述过去呢?除了老人就是生命即将到尽头的人。或许不久的将来,这场暴风雨终将如约而至。一股无力感渐渐蔓延至四肢百骸,她从知道这个消息到现在,该做的都做了,却终究无法阻挡事态的恶化。眼睁睁看着她将希望一点一点抽离湮没。
赵书阅慢条斯理吃完饭,看着严知笑,说:“能做的你都做了,要不还是告诉你哥和你爸吧,毕竟这种事情需要大家一齐,才能营造出一个合适的环境来。”
她不是没有跟严建斌提起过,当天严建斌就跟薛明月爆发了一次争吵,比鸡飞狗跳好不到哪里去。严建斌可能至今都认为抑郁这种矫情的东西,都是那些吃饱了撑着没事儿伤春悲秋呢。没错,他有时候吵不过薛明月的时候就是拿这个出来的。每当这种时候自然会爆发新一轮更激烈的争吵。
至于严知溯,严知笑看着摇晃的灯光,低头又看了看面前并没有吃几口的沙拉和切得乱七八糟的牛扒,说:“你知道我哥为什么七八年了都不回燕城么?”
他应该也害怕每天面对鸡飞狗跳帮谁也不是的家吧,也害怕长期成为另外一个人的垃圾桶。
“可是他有权利知道。”
“赵书阅。”,严知笑脸上挂着笑,眼底却有些凄凉:“就算你告诉他又能怎么样?让他回燕城么?然后带着薛明月再去找几个心理咨询师?连你都知道这件事情的主要问题还在严建斌,而严建斌这个死结死得透透的。就算是我哥回来,也做不了什么。”,她把切牛扒的餐刀拿起来,左手食指尖轻轻在上面按了一下,“这里,困住我一个就行了.......”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因为自己淋过雨所以总想为别人撑把伞来着。她不知道自己这么形容对不对。因为她知道这个所谓的“家”有多么难熬,所以相当然好不容易走出去的严知溯不能掺合进来。
在这个支离破碎的家里,既想要守护住一个窝的安稳,又想要大家都开开心心的是件多么难的事,也知道薛明月和严建斌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纠缠又有多么折磨人。她的哥哥前十几年都是站在她前面为她遮风挡雨,这一次换她努力努力,至少守护一些东西吧。就算某天严知溯怪她,也好比把他拖进这个无底的深渊要好。
“严知笑!”,赵书阅看着她食指尖冒出豆大的血珠子,脸色沉了沉,即使再生气依旧压低着声音。
“哎呀!这么利呢!”,严知笑笑兮兮地抛下刀,扯过餐巾纸粗暴地擦了擦,跟没事儿人一样。也是,这种小伤口谁没有经历过一两下,何况像她这种在街上打架掉根胳膊都不会儿哼两声的“巾帼英雄”。
赵书阅看她笑脸看了好一会儿,闷闷地开口:“有时候我真希望你不叫严知笑。”
“为啥?”
因为人家一见面就叫“笑笑,笑笑”,所以你才见人三分笑,所以你才会哭也是笑,所以你才习惯把坏情绪通通都掩藏起来也变成笑......赵书阅想了半天,只叹出几个字来:“你应该叫孙悟空。”
“我可不想带紧箍咒那玩意儿,还是当猪八戒的好。”
“......”,赵书阅。
“二师兄多好,师徒四人就他最轻松,活得最舒服。就是丑了点而已。”,严知笑不以为意。
以前她说这话的时候,严知溯敲着她脑袋一副恨铁不成钢咬牙切的骂:“就你这点出息,完全就一贪财好色笨蛋,完完全全小生产者思想,别说还真是二师兄典型代表。”,当时她还笑呵呵地说:“我不是有你这个大师兄在么?”
书上写大师兄出去降妖除魔了,二师兄只有散伙分行李的份儿。她不能啊,有些时候她身上还有点沙师弟的影子,守着行李等大师兄回来呢。
“我倒觉得你像九头虫。”,赵书阅评论道,远看时一头一面,近堵处四面皆人。
而严知笑脑海中浮现的则是“毛羽铺锦,团身结絮。方圆有丈二规模,长短似鼋鼍样致”。简称长毛的乌龟。
“你骂我长得丑?”,严知笑一嘟嘴抱臂,显然不干了。女孩子她可以说自己丑,但是别人不行。
赵书阅看着她笑了笑,这是开始防御了。他懂得适可而止,按严知笑的脾性,不会不知道他在说什么,装不懂只是因为触及到了她的底线,拐弯抹角转移话题而已。吃完饭,赵书阅送严知笑上车,临上车之际,他忽然说:“知笑,我觉得你还是有必要和你爸谈一谈,毕竟解铃还须系铃人,心病还要心药医。”
“好,我知道了。”
古人诚不欺我,什么叫说曹操曹操到?就是他们俩正在说怎么跟严建斌好好把薛明月的事情谈清楚的时候,就看到严建斌从餐厅里出来,身边还有陈曼和萧萧。
“赵医生,你这嘴是开了光吧?”,严知笑抱着双臂,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说现在谈合适么?”
在家?哼!在哪个“家”她就不知道了。
显然严建斌几人也看到他们了,先是错愕,看到她身边极为亲近的赵书阅,错愕也就再转化成愤怒。他也不管陈曼母子,走到严知笑面前,劈头盖脸就是一顿:“不是让你回去么?怎么还在外面?他又是谁?严知笑你能不能给我老老实实的谈?今天一个明天一个,你年纪也不小了吧?”
这话当着赵书阅说出来确实不像是个父亲该说的话,他也不知道最近是怎么了,看到严知笑身边有其他男人就烦。虽然他看不上宋玄那小子,但眼前这家伙看上去也好不到哪里去。
“这事儿得问你,遗传病有什么办法。”,严知笑往赵书阅身上懒懒一靠,依旧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这可把严建斌气得不轻,好忍住才没当场给她一巴掌。
她笑了一会儿看着严建斌憋着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十分舒爽,完了还冲后面陈曼扯着嗓子喊:“后面两位诶,现在是法制社会,偷东西可是要被抓的,偷人也一样哦。”
“严知笑!”
“笑笑.......“
严建斌是愤怒,陈曼是慌乱惊恐。
严知笑欣赏了一会儿他们憋屈的表情,继续踩雷:“两位可得忍住啊,我是不怕什么的。一个即将上市公司的老总,一个是大学老师。啧啧,这儿人多,闹起来可不好看噢。”
“还有啊,‘偷’字讲究一个偷偷摸摸不为人知,两位这把年纪怎么还不明白这个道理呢?”,然后她就钻进车里,觉得还有点不过瘾,又从车窗上探出头来,看着陈曼身边七八岁了依旧懵懵懂懂的小孩,意味深长地一笑:“萧萧这孩子真可爱,两位可得教好了。”,才开着她的车猛的倒车,擦着陈曼母子的衣角驶进车道。
她刚刚真的有一瞬间想直接碾压过去的。
赵书阅看了一眼面如土色的两位半老之人,又看了一眼旁边被吓得哇哇大哭的小孩,也转身走了。摸车钥匙的时候,摸到兜里一瓶褪黑素,才想起忘记给严知笑了。
算了,下次给吧。
严建斌回到家,就看到薛明月在院子里望着花花草草发呆,脸色又黑了几分。薛明月转过身,没什么表情地看着正意味不明盯着自己的严建斌,两鬓已有些斑白,眼角的鱼尾纹都在跳动叫嚣着他们已经垂垂老矣。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不是说有急事么?”,她象征性问了句,没什么表情。
严建斌一张老脸绷得紧紧的,问:“那不孝女回来了?”
“哼!”,薛明月直接不想跟他说话了,故意扯了一把一颗修剪精美的雪松。转身进屋了。严建斌心疼地看着那盆雪松摇晃了两下,好险没有摔下去。
他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摊上这两母女,脾气一个比一个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