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桃威士忌》一雨归藏

16、月下相逢花开无声

　　那天，时间漫长。
　　她端着小板凳坐在海岛小屋门口，从天朗气清惠风和畅等到金乌坠海，落霞与孤鹜齐飞。又从海天一色烧得火红，再到火焰褪尽，只余青青紫紫。分不清楚究竟那边是海那边是天。直到民宿门口的灯亮起来，她才看到宋玄一行人缓缓由远及近，渐渐从人影轮廓到身材服饰，最后到院门口人脸五官清晰。
　　适当的坚持不放弃叫做执着。而明知未来无期依旧执着着不放弃那便是偏执了。海岸线和时间不知谁跟漫长的时日里，严知笑近乎偏执地等待着。
　　宋玄跟张幸臣并肩走在前面，看到门口小板凳上缩成一小坨的严知笑愣了一下。舒畅和彭宇则疲惫不堪跟在后面，没注意就差点儿撞在前面人背上。严知笑眼底印着宋玄挺拔身材和如画般的眉眼，从凳子上蹦起来驾轻就熟跳到他身上。
　　宋玄大概是已经习惯了她的熊抱，双手很自然地托着她，问：“怎么坐在这里？”
　　“我出来看日落啊，可好看了呢。不过比较遗憾的是忘记拍照了。”
　　几个疲惫不堪的单身狗看不得这黏黏糊糊卿卿我我的场面，哼哼唧唧率先进屋去了。
　　“抱歉，让你一个人呆这么久。今晚好好休息，明早我们去鹤来岛，那边比这里好玩。”，宋玄将她放下来，瞟了周围无人靠近，飞快在她唇上嘬了一下。严知笑愣了一下，眼底黑漆漆的夜色亮了起来，万千星辰在闪闪发光。
　　这是宋玄第一次主动吻她啊。颇有种跋山涉水苦尽甘来的感觉。虽然有些时候偏执要不得，但是执着的等待是因为知道那个人终将披星戴月为你而来。
　　看她傻乎乎的，宋玄有些担忧，不知道是不是吓到她了。刚刚远远地他就看到门口一小团的人，好像在哪里等了很久很久似的。走进看到是严知笑，他就没忍住，脑子没赶上身体的节奏，就出格了。
　　“怎么了？”
　　“宋玄，这是你第一次主动吻我诶。”，她笑嘻嘻地拉着他手臂，“我很喜欢！”
　　她说“喜欢”的时候大大方方，不像那种欲说还休的羞涩也没有那种勾魂摄魄的妖媚。就是最直接的情感表达，纯粹不掺杂任何。就像她昨天非要从他口中得到回应一样。她对这种情愫感知不那么敏锐，同时也相当直白。在那个环境里，她过得并不像表面上那么开心吧。宋玄有些心疼的想。默默记下，以后得多给她说，多.....
　　他们回来得晚，已经过了饭点。张幸臣给民宿老板加了点钱才重新获得热气腾腾的晚餐。累死累活大海捞针般排查了一下午，早就筋疲力尽饥肠辘辘，无声地干饭。张幸臣快速吃完，看到严知笑依旧慢条斯理，心里就有点儿不平衡，他的好搭档就因为这么个看起来长得比一般女孩子漂亮那么一丢丢，却厚皮实脸心机深沉的女人，跟他冷脸！哼！
　　一旁的舒畅看了看，用手肘不动声色顶了顶旁边儿的彭宇，小声地问：“你们教授是不是对我们教授有什么想法啊？怎么感觉他好像在吃醋。”
　　“吃你的饭。”，彭宇随手夹了块排骨在他碗里，他跟着张幸臣做事也有一两年了，他身边确实少有女人出现，有事没事就宋教授宋教授的。今天整个下午都在阴阳怪气内涵严知笑，跟那种小媳妇似的。
　　舒畅又小声说：“他们可都是男人啊。”
　　彭宇：“......”
　　这么大的碗还堵不住你的嘴么？
　　张幸臣全身上下都在生气，特别是看着严知笑和宋玄一边吃饭一边眉来眼去，更甚了。他问：“严知笑同学家里应该很有钱吧，这么大方，那么贵重的礼物随手就送。”
　　礼物？！
　　这两天宋玄也没提过，她以为他还没有看呢。
　　“你看过啦？”，严知笑转过头盯着宋玄问，以期他能有点开心或者啥的，天知道她可是给人家当孙子才拿到手的啊。
　　然而，他并没有多少反应，出奇的平静，“笑笑，你知道这个东西有多贵重么？”
　　从张恒生那个老神仙的反应来看，她当然知道这个东西有多么难得一见。再退一步说，就算是没有这些，但凡打上古董两个字都知道其价值。她又不是三岁小孩。
　　古董这东西拿出来，对一部分人来说具有极高的研究价值，可以通过其推论甚至是找出历史长河里被掩盖或者遗漏的某些真相来。有一部分对其美学价值比较关注，花纹线条，形制材料之中说蕴含的人文风俗等，大多收藏把玩着。还有一部分就是金钱价值，倒来倒去从中获得极高的利润。如果非要说，严知笑大概属于后者吧，她既不是专家研究员也不是收藏家，不懂史学价值也不懂美学欣赏。如果那天踩狗屎撞大运搞到个什么物件，估计她会更多会找个人衡量一下值多少，再倒腾一番搞点小钱。
　　当然，这次属于意外。宋教授喜欢。这东西对别人来说或许很珍贵，在她眼里也就一丑不拉几的小玩意。来路不明，她还没办法变卖搞钱。
　　“嘿嘿，我知道啊。给你玩玩，到时候我还要送回去的。”，她当然没有送回去的打算，不过是怕宋教授为难才故意这么说。果然，他脸色缓和了些。
　　“这东西大概是在商周至战国时期，现在还没有办法具体年代。但是不可否认其价值不菲。”，宋玄似乎怕她没理解，还特地解释。
　　“听说是秦汉时期的。听说跟那个什么徐福记有关。不过对我来说就一个玩具而已。这东西来路不明，又没办法换成钱。”
　　张幸臣肉眼可见的头顶快要冒烟了，他们拼死拼活在古坟堆里爬来爬去，花费大量人力物力。老祖宗的东西蕴含的是中华上下五千年的文化密码。怎么在她口中就变得一文不值，甚至是那个破纸袋纸就装了。不知道她是傻还是脑子有病！不，她是铜钱蒙蔽双眼唯利是图的市侩！
　　还有，还有。那是徐福，跟那个做酥心糖的没有半毛钱关系！
　　与此同时，深觉痛心。这九年义务教育好像都喂狗去了。知道春秋战国唐宋元明清，知道中华文化底蕴源远流长。却少有人知道为了维护和重建这股源远流长的文化，需要怎么做。更甚至于还有人分不清考古和盗墓的区别。还有一些人看了几部小说电影啥的，做梦想着背个三级包去刨秦始皇陵——虽然他当时也这么想过。
　　他一会儿气一会儿伤心。捶胸顿足，扼腕叹息。
　　“他怎么了？”，严知笑问。
　　“狂犬病犯了吧。”，宋玄笑着把餐巾纸递给严知笑。“对了，关于人面鱼纹你知道其他的么？”
　　她摇摇头，“我知道的不多，只听说跟什么长生不老有关。但是觉得是在放屁！张恒生之所至把这东西送给我，就是因为他也知道关于什么长生都是扯蛋的。你是想问它的来历吧？既然是见不得光的手段，张恒生那老狐狸是不会告诉我的，他说了不就代表着他承认自己是个文物贩子了么？”
　　这个道理宋玄也懂。点了点头。
　　严知笑之所以敢把这些事情告诉宋玄，是因为她知道张恒生既然敢拿出来自然不会怕被查。就算那天查到他头上，恐怕也是一句我在李家店随手淘到的草草了事。
　　一直掩藏的东西既然敢浮出水面，那就说明它已经改头换面能见光日了。
　　而且那个老狐狸绝可能还有后手，恐怕自己无意间成为某些人的炮灰了。这世界没有掉馅饼这种好事。已经伸手拿了东西，管他是馅饼还是砖头，尽管来便是！
　　张幸臣一副看谁都不怀好意的表情看了一样严知笑，“你跟这位张恒生什么关系？他竟然把这种东西送你？”
　　“借的，要还回去的！”，那副嘴脸她已经忍了一天了，着实折磨人。要不是看在宋玄的面子上，她早站起来抽他丫的了。
　　“这是文物，属于国家的，就算还也是归还给国家！”，对牛弹琴，张幸臣简直要气炸了。
　　宋玄也颇为为难地看了严知笑一眼，“笑笑，你先把东西拿回去。”
　　张幸臣：！！！
　　“宋玄你他妈疯了吧？！”
　　严知笑笑意逐渐放大，凑到他面前：“然后你再去找张恒生么？”
　　宋玄“.......”，聪明如她，怎么会猜不到他在想什么呢？
　　“宋玄，你不用这么客气。本来这东西就是因为你而拿的。而且既然已经拿了，就没有要还回去的道理。我前面说要还回去什么的话，是不想让你为难。没想到啊，怎么做你都想那么多。”，她说得轻巧，随手古董仿佛白菜萝卜。宋玄没想到自己一句话，她竟然做了这么多。就像张幸臣说得，她凭什么？这么做真的值得么？
　　她又说：“我不是小孩子，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懂得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也有能力负责。”
　　她总是这么直截了当戳人心窝。宋玄头一遭觉得自己有点想哭的冲动。除了韩素离开的时候，他还很少有这种感情冲动。既陌生又不可思议。
　　他明白，之所以说这么多是因为不想让自己多想为难。严知笑这个人看似莽莽撞撞实则胆大心细。既冷静睿智也懂得韬光养晦暂避锋芒。有一刻，他甚至觉得严知笑有点像是那种龙游浅滩装泥鳅，将来某天一遭飞升绝对会大放异彩。
　　“好，我相信你！”，宋玄郑重地说到。人事不济，不问缘由。他能做地就是让这一切都值得。她热情她地心意，他一定不会少。
　　宋玄觉得自己打开了，有种豁然开朗地感觉来。这个世界本就没有那么复杂，一切随缘随心，便可。
　　“喂喂喂！当我们是空气嘛？！”，张幸臣站出来，嚷嚷到。
　　“有点聒噪，刚吃完饭不易休息，我们出去逛逛，消消食。”，宋玄警告了一眼蹦跶得欢快的张幸臣，拉着严知笑出去了。
　　“重色亲友！薄情寡义！”，张幸臣一边哼唧着一边看了眼凑在一起说悄悄话的彭宇和舒畅，简直就是添堵。妈的！他孤家寡人！心底暗自计划，将来一定找个比严知笑漂亮的女人，天天在宋玄面前秀恩爱。
　　虽然说能和宋玄花前月下，看看星河灿烂，是件美妙绝伦的事情。但是此刻的严知笑几乎把自己钻到宋玄怀里，岛上除了民宿那里点点灯光，再无多余光源。就算头顶万千星河，怀抱着宋大帅哥，她也实在是感受不到什么浪漫。而且时常觉得背脊凉悠悠的，好像黑暗中总有什么人盯着。
　　奈何宋玄兴致不错。文人墨客总喜欢比较特别的。比如什么海天一色，寂寂无声。严知笑舍不得扫兴，强压着想要立刻逃跑的冲动，恨不得把自己当个贴纸贴在他身上。
　　“笑笑，你看。”，宋玄突然停住脚步说，她勉强把自己的头扭过去，看到海平面上有半轮月亮，清冷的光照得海绵体波光粼粼的。头顶传来宋玄轻叹：“海上升明月，天涯共此时。”
　　他将她从怀中拉出来，轻轻在她眉心印上一吻，有些心疼地说：“没能陪你看日落，送你一个月升可好？”
　　刚刚吃饭的时候，他碰到民宿老板，以为他们吵架了，语重心长地讲严知笑如何一个人从白天等到黑夜的。老板都看不下去了，责怪他不该把人家一个女孩子丢在外面。然而他回头对上严知笑眼神的时候，她笑得像朵傻乎乎的向日葵。从回来到吃饭，她似乎从未抱怨过，甚至还想法设法让他心里舒坦。
　　心非草木，岂会无感？
　　一直神经紧绷的严知笑像只炸毛的猫，被主人顺毛一摸，瞬间就偃旗息鼓收敛起来。甚至被哄得舒服了，有些飘飘然。
　　她到底是什么时候觉得宋玄又白又软又好骗的呢？这人简直就是披着羊皮的狼啊，撩起人来悄无声息，等发觉的时候已经深陷其中难以自拔了。
　　五迷三道的严知笑胆子逐渐膨胀，挨着宋玄坐在沙滩上，一双咸猪手不安分地吃豆腐，宋玄也不恼，笑呵呵地任由他胡作非为。两人面迎海风轻拂，看半轮明月缓缓爬出海岸线，周围亮堂起来。
　　宋玄忽就然按住那双到处点火的手，欺身吻了下去.......
　　月下相逢，花开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