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恰如仰头见春台 ...
-
严知笑这人因其从小就在复杂的环境里长大，懂得察言观色。而且能很敏锐地感知对方的情绪变化，比如说张幸臣舒畅和彭宇虽然依旧谈天说地还对她客客气气的，几人也照常问东问西，但是其实私底下都有种防贼似的小心翼翼。但是宋玄，她看不出，依旧笑容满面吹着春风，和这座随意的小旅馆和这里所有的人都不一样。
饭菜已经好了，民宿老板站在前台敲着小铃铛。大家移步餐厅。这里提供简单的自助餐，当然来这里玩的人都做过攻略，知道这里环境如何，也没有人说什么，各自拿着盘子挑了饭菜，跟熟人围成一圈。
岛上小屋并不是很大，来这里的客人也没有很多。加上严知笑这一波一共三组。就算餐厅不是很大，也绰绰有余。吃饭的时候，老板给每桌客人都分发了一张传单，印着注意事项和紧急联系电话等。叮嘱不要太靠近海面，晚上涨潮有些地方比较软，一旦出事救援难度很大。
窗外忽然劈劈啪啪下起雨来，刮来一阵浓郁海腥臭。吹的两扇木质门哐当哐当直想，严知笑和舒畅一样，吓了一哆嗦，同时炸毛往旁边人怀里钻。老板司空见惯，把剩余的传单收起来，面色平静走过去关上大门。
倒是其他人都笑了起来，笑到：“胆子这么小的么？”，还绘声绘色讲起灵异故事来。严知笑脸色苍白，觉得面前的饭菜都不香了。靠着宋玄稍微安心了些。但一想到待会儿宋玄也将成为他们之中的一员，又哆嗦起来。比起待会儿一个人在房间，她觉得还是和这群疯子出去淋雨可能会更好。
本来还信誓旦旦觉得不会给宋玄添麻烦的严知笑，一顿饭功夫就将什么狗屁面子全部抛诸九霄云外，拉着宋玄死都不松手。不过令她欣慰的是，宋玄几人没有要打算出去淋雨的计划。
吃完饭在房间里呆着，她总觉得房子里四面八方都是看不见的人，就算全都灯都打开，依旧担心灯会不会突然灭掉，门外会不会突然有人敲门。风雨依旧放肆，似乎随时都会破窗而入。
她想过，自己虽然偶尔也干点缺德事，但从不作奸犯科。一心向善，多做好事。应该没有什么不甘心或者因果啥的吧？
忽然，窗外传来卡达咔哒的声响，严知笑头皮发麻，终于被子都隔绝不了了。从被窝里钻出来，蹬着两只拖鞋踢踢踏踏往楼下跑，想也没想敲开宋玄的房门。
一开始吃饭的时候严知笑不是没有感觉到张幸臣几人的变化，也知道自己莽莽撞撞闯入别人的旅行虽然目的高尚但是手段不纯，是件不光明的事情。她也做好打算尽量不要去打扰人家，痛定思痛没有下次。然而，在风声雨声还伴随着电闪雷鸣的时候，她那些就理智随着狂风暴雨东飘西荡，再也收不回来了。
宋玄刚洗完澡，一开门就看到严知笑脸色苍白嘴唇哆嗦，仿佛是经历了一场世纪大逃亡。只穿了件睡裙，惨兮兮地抱着一个枕头站在门口。
“宋玄，我可以进去嘛？”，她声音极轻，生怕打扰到什么似的。宋玄拉开门让她进去，给她开了瓶矿泉水。终究是个小女孩，白天渔夫的恐吓，加上晚上吃饭的灵异故事调料，再加一点电闪雷鸣，就吓成这个样子了。
宋玄说过，他是神仙，会飞天遁地，降妖除魔。严知笑喝了口水，看着宋玄觉得那种压抑的感觉少了很多。整个房间都亮堂起来。
“做噩梦了？”，宋玄看了一样她乱糟糟的头发，显然是从被窝里钻出来的。还有几根湿漉漉地粘在脖子上额头上。他抽了几张纸巾细心地给她擦汗，温声安慰道：“别怕，现在没事了。”
人吧，有时候坚强到超出自己的想象，生过死过回头也就那么一回事。大风大浪里依旧昂首挺胸披荆斩棘。然而有时候一句不经意的安慰就能让一个战士丢盔弃甲。很明显，严知笑就是这种人。
战战兢兢大半夜，宋玄一句别怕，她就委屈起来。抱着他眼泪啪嗒啪嗒掉，一边掉一边期期艾艾地说：“宋玄，我不是故意的。你那么忙，我怎么也追不上你。而且啊，你身边那么多蜘蛛精都想吃唐僧肉。我也知道自己不够好，可是怎么办呢，我就是喜欢你。好不容易放假，我也想跟你一起出来玩。所以我才没经过你同意就跑来了，看样子还是给你添了很多麻烦。下次，下次可不可以六留点时间给我。我追你这么久了，都是我找你，也不找我。你是不是不喜欢我？”
她不是一个爱哭的人，一直相信拳头比眼泪管用。从小跟严知溯到处闯祸打架，浑身是伤，没掉过泪。知道薛明月病情苦苦挣扎时也没掉泪，跟严建斌尔虞我诈虚与委蛇也愣是没这么伤心过。可此刻此地，她觉得有东西蛊惑了她，就是忍不住。
宋玄一对后牙槽都快咬碎，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半响将她从怀里捞出来，轻轻拭去脸上的泪水，抬起她的脸让她能够看着自己的眼睛，说：“笑笑。你没有给任何人添麻烦，你出现在这里我很开心。嗯？”
她不但没有添麻烦，还给他带来很多惊喜。要不是这次踏查，他应该会带她出去玩一圈的。
张幸臣虽然说得头头是道条分缕析，但是他一开始得论点就错了。这么多年学术研究养成的习惯，任何论点都需要足够的论据来支撑。然而此刻，他却不想那么武断，想相信一次直觉。有些时候，提出论点不就来自于从浩如烟海的阅读中出现那么一点灵感么？他自认为看人的眼光还不错，这么久相处也不全是吃饭调情。基于他对她的了解，完全相信她不是那种人。退一万步说，严知笑是那个不知其名组织里的人，不可能这么大张旗鼓地把东西带到他们面前，如果那群人这么胆大妄为，就不会十年了还找不到一点痕迹。
“真的么？”，严知笑吸了吸鼻子，惊异不定地看着宋玄漆黑如墨地双眼，里面有千万星辰，又有旋转不定地黑洞，让人琢磨不透又难以忘怀。
“真的。”，宋玄笑了下说：“笑笑，到现在你还不明白我的心意么？”
见过他如何拒绝别人，也听过他的过往，严知笑知道宋玄如果不想让她来，在下飞机的时候就会直接了当，根本不给她机会。就像他默认她在学校所有的胡作非为一样。但是，她又拿不定主意，宋玄似乎从来没有明确表示过他喜欢她。有时候她觉得他很近，可有时候又好像很远。就像现在他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而如果回去后就可能遥不可及，十天半个月见不上一面。
“你真的喜欢我么？”，她又问了遍。
看着她亮晶晶的眸子，宋玄大概是明白过来，在那样的家庭里生长的她，缺少安全感。对喜欢和爱之类或许没有平常人那么敏锐，她非需要一个确定不可。但是明白是一件事，要宣之于口那又是另外一件事了。
都说三岁看老，在他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成长到定型的时候，他说看到的都是鸡鸣狗盗的琐碎，也没有人真心实意地对他说过喜欢爱之类的话。以至于在后来他都觉得这类似的话语挂在嘴边，多多少少有些轻浮浪荡，他自然难于启齿。宋玄觉得他这人这辈子最大的对头就是严知笑，很大程度上他们都是一段不幸婚姻里的牺牲品，但是严知笑比他勇敢。他年少的时候也不是没有喜欢过人，由于羞于表达眼睁睁错过了。尽管那段无疾而终的暗恋并没有给他留下多大印象。
他稍微和自己已定型的三观挣扎了一下，楼过她，俯在她耳边轻声地说：“笑笑，我喜欢你。”
我于窗中窥伤鹤，恰如仰头见春台.......
一颗七上八下惊异不定的心脏终于安稳下来。然而大喜过望产生出一种不真实黄粱一梦的感觉来。严知笑看了看宋玄，又掐了掐自己，疼的！是真的！
有些事一旦想开了就没什么值得挂怀的了，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变得顺畅了。宋玄在她莹白的耳廓轻轻嘬了下，说：“我喜欢你。”
眉宇间一下，“我喜欢你。”
脸颊一下，“我喜欢你”
唇畔一下........
然后下一秒宋玄怀中就空了，宋教授来势汹汹，她有点抵不住啊。严知笑像只猴子一样蹿上床去，将自己整个人埋进被窝。咋看像一只放大无数倍胖嘟嘟的馒头。
宋玄讶异地看了那只大馒头一会儿，想象她在放假害怕估计也是这样以被子为结界，难怪头发搞得乱糟糟的。想到此处，哑然失笑，然后走过去，害怕她把自己捂发霉了，一番艰难操作才把她的头从被子里解救出来。
“睡觉睡觉，我困了。”，严知笑依旧死死抓着被子，漏出头在外面侦查敌情。宋玄也不好再为难她，但是现在他比较为难了，这里就一张床，虽然说两人已经互表心意。他骨子里终究还是有些“老传统”在的，深知发乎情止乎礼。
聪明绝顶的宋教授想了个办法打电话让前台多送了一床被子，然后挨着床边一半为盖一半为庐，既能守着不然她害怕，也解决礼节问题。一举两得！
.......
严知笑已经冷静下来，就又忍不住开始浪荡了。宋玄刚躺下，床沿上就吊了颗长发凌乱的头，傻乎乎地盯着他。丝毫没有认识到自己这形象跟传说中贞子一样的严知笑，趴在床沿上，问：“宋教授，地板硬么？会不会不舒服？”
宋玄稍微拉回差点儿被吓飞的三魂七魄，笑到：“还好。”
那颗头收回去了，安静了一下。忽然又飞了出来，宋玄捂着再次受惊的小心脏，听到她幽幽地说：“我还是有点害怕，我下来跟你一起呗。”
“.......”，宋玄。算了算了，去他的礼节！
遇到严知笑，他那些条条框框的准则都不作数了。
最后严知笑如愿以偿地抱着宋玄睡过了去。
起初还好，渐渐她觉得有些热。好像抱了块烧红的碳似的。迷迷糊糊间感觉到有东西膈应膝盖，她蹬了蹬腿，想要将其踢掉。然而那东西并没有被弄走，还不安分地蠢蠢欲动。她下意识抓了一把。
一瞬间两个人都僵住了。
严知笑猛然睁开眼睛，看到宋玄脸色漆黑，一滴汗从额头滑进鬓角消失不见了。她大概好像也许知道自己抓到什么了......
作为一个时值壮年身体健康且没有任何隐疾的男人，加上面前还是自己喜欢的女孩。他有点□□很正常。然而这种状况确实是少见奇葩荒唐难看.....
“还不快放手！”
清醒过来的严知笑吓了一大跳，那还需要他说，敏捷地滚了出，脸上表情比京剧油彩画的面具还要精彩。呆若木鸡地看着宋玄转身冲进洗手间去了。
宋玄背抵在洗手间冰冷的墙壁上，好一会儿才平复紊乱的脉搏和心跳，直接拧开冷水冲了个澡。然而，他刚洗完，还没来得及穿好衣服，就听到洗手间门口传来严知笑颤抖的声音：“宋玄，你在自己弄么？”
然后他看着自己的手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只想一头撞死算了。
“你好了没啊？快点啊，我有点儿害怕。”
此刻他杀人的心都有了。不知道自己是那根神经搭错了，才招惹上这么一个小祖宗。
没听到回复，严知笑心里就发毛了。好像四面八方都有无数只爪子在伸向她。赶忙又叫了声：“宋教授？”
洗手间的门一瞬被人猛地拉开，然后她就被人抓着胳膊拎了进去。宋玄单手按住她的肩膀将她抵在门板上，眼底有散不开的浓雾和狠辣，几乎咬牙切齿地说：“严知笑，你自找的！”
宋玄一向都是温柔缱绻不动声色的侵占，从未像现在这样犹如窗外呼啸不止的狂风暴雨，带着毁灭和放肆，铺天盖地迎面袭来。严知笑都感觉不到自己，稍微挣扎都被他狠狠制止住，犹这场如暴风雨中的小船，只得拼命呼吸好让自己不至于溺死在汪洋里。
一叶扁舟入江海，鸟道横绝峨眉巅，月落，乌啼，霜满天.......
终于，风暴归于平静。
两人同时陷入沉默。
半响，宋玄才有些艰难地开口道：“抱歉，好像弄你裙子上了。”
呃？她要说没关系么？
宋玄看她呆呆的，拍了拍她头顶，已恢复到一副君子端方的模样，轻言细语地说到：“快去睡吧，不许再胡闹了。好么？”，然后从行李箱里找了件衣服给她换上。严知笑将自己拢在被窝里，看宋玄拿着她的睡裙走进洗手间，脑子里各种战斗机轰隆隆直响。疯狂地轰炸她的三观。
文质彬彬斯文儒雅的宋教授刚刚在她面前手动挡开车！
虽然跟她想象的有些差距，那他们这算不算是发生关系了？可是除了吻她又啥都没尝到啊。
严知下各种想法乱成一团。难道是自己魅力不够？他宁愿开手动挡也不要她？
宋玄已经提着洗好的裙子出来了，挂在排风扇上。看到严知笑像台自动扫描机器人目光正跟着自己的移动而移动。微不可见地皱了下眉，脸腾红。装模作样咳了两声想掩饰翻江倒海的尴尬，没想到反倒又翻起新一轮尴尬来。
虽然他现在很想找个地方躲起来永远不见人才好，但这诺大的房间一尺见方的天地，退无可退，躲无可躲。最后，他只能硬着头破走过去，红着脸人模狗样地哄道：“快睡吧，海岛的天气多变，明早起来天气应该不错，到时候出去玩。”
严知笑这下老实了不少，钻在他怀里，享受着在他身边的安稳，忽然问：“宋玄？”
“嗯？”
“我是不是不漂亮？”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沉吟半刻，喟然长叹，道：“笑笑，你很漂亮。这种事大多女孩子比较吃亏，你还小。今天你受到太多惊吓了，我不想趁人之危。而且啊，我希望给你留下一个美好的回忆。”
惊叹于宋教授近乎变态的自控力，一面又想宋教授该不是还要什么挑个黄道吉日，三书六礼八抬大轿，再在床上撒点什么花生桂圆啥的吧？
嗯！这个她也不是不可以准备好。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恰如仰头见春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