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有雪》临渊羡鱼

14、落花时节

　　春光尚好，江湖却逢多事之秋。
　　慕容府婚礼突变，墨家内乱骤起，二帝之一的苍翎爆出惊天阴谋，萍踪江湖多年的薛影寒匡扶正义……
　　接二连三的事端让武林中人很是津津乐道了一番。

　　但当事人之一，慕容世家府第内，却是一片沉静。
　　这沉静，却颇有点山雨欲来前的意味。
　　那一场大火，惹下了一个不小的祸——本来可以是很大巨大庞大的祸，但，后来只变成了那么样一个不小的祸，真真算是老天保佑。
　　这个祸就是慕容家秘藏的珍宝——九转疯狂丹不见了。
　　九转疯狂丹来历不详，成分不详，作用，也不是很详，就算慕容楷，不过只知它的主要功效是服用后可以功力倍增，增多少却没有说法，此外什么治百病解百毒美容养颜就纯粹是“据说”了。但它还有个很糟糕的副作用——它会伤害人体，减少人很多年的寿命，而究竟减多少年，亦是没有说法。
　　所以慕容家虽然一直小心珍藏之，却始终没人用过。
　　谁会愿意为一个可能的增加功力，而换可能的早死呢。
　　何况慕容一族巍然江湖百余年，自有它的不凡和傲气。

　　当然，九转丹不见的事情只有慕容楷父子知道。对外慕容家是声称镇家祥物九转塔被盗了。
　　追查的方向也很清楚，那就是神秘失踪的三老爷慕容榭。他是少有的知情者，又勾结外人阴谋篡权，现在不知去向，很显然是携物逃跑。

　　春意浓，轻风花欲残。
　　桃花树下，落英缤纷，一张暖色木纹的案几上，搁置着一把圆肚细颈弧度优美的银色酒壶，自其中幽幽散发着醇厚的酒香，弥漫在林中，直教风花也醉。
　　林中一人，毫不在意身上华服，随随便便席地而坐，背倚树干，一只手撑着屈起的膝盖，一只手拈羊脂玉杯，细细闻罢酒香，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然后仰脖一饮而尽。
　　几步之外，立着一个着月白长衫之人，神情安然，眉宇间似有青山远意，淡淡流辉。虽也美酒在握，却不甚经心，只悠然地欣赏着不远处芳华正盛的勘桃，那一排丝绒般凝艳的紫红，在春日下静静绽放绝色。

　　微眯着眼，树下坐着的那人意犹未尽又是一声喟叹：“真是极品……”

　　萧易泓闻言不禁笑了，笑容随唇角轻轻扬起，似云淡风清，日光流淌。
　　“如若柳漾在，又要笑你是酒鬼了。”
　　慕容轩不以为意：“他在？他在只会把酒壶抱得更紧！如此佳酿，喝不着是他没福气。唉，人生如斯，夫复何求啊！管他什么烦心琐事，只要美酒樽中，知交在侧……”一边举杯朝萧易泓遥遥一敬，萧易泓一笑，饮尽杯中之酒。

　　“可惜这一波之后，还有应付不完的事情。”转着空杯，慕容轩颇为失落的抱怨，“那小子跑得那么快，你立刻又要走。下次见面又不知道是哪一年了。一入江湖岁月催，我们每次都聚散匆匆，实在是人生一大憾。”

　　萧易泓微笑，知道这个好友素来喜好热闹，常恨花不能百日红，人不能长年聚，正欲安慰几句，却忽然闭口不言了。一个揶揄的声音远远传来：“两个苦力都走掉，不知道慕容大公子以后再找谁来演戏呢？果然要发沧桑之感慨。”

　　慕容轩眼睛一亮，大笑起来：“我就知道，‘碧玉流泉’在这，他就是用爬也非来不可。”

　　似一朵蓝色云彩飘然而至，柳漾笑吟吟地出现林中。首先便是一把拎起酒壶，毫不客气痛饮几大口。
　　以袖拭去唇边酒渍，他心满意足的发出叹息：“为了这几口‘碧玉流泉’，被慕容轩骂死也甘心。”

　　慕容轩冷笑：“原来你知道。”
　　也不曾见他动，一道人影眨眼间已在柳漾身边，一把揪住他大步便走：“就算你不在乎台面上的交待，送佛送到西，小四那边你无论如何要跟我去一趟。那上次你赌输给我的一万三千两和两把名剑八支野山参就完全一笔勾销我还可以倒欠你一个人情，以后你柳公子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开口便是——现下却饶你不得！”
　　柳漾也不挣扎，不紧不慢地说：“我不介意解释，那也得你能找得到你妹妹再说。”
　　慕容轩一愣，停下来看着他：“什么意思？”
　　柳漾好整以暇：“方才我溜进来的时候，看到你家下人正满世界找你呢。听说你那妹妹留书出走了。”
　　慕容轩呆了呆，却没有跳起来冲出去，反而松了手，倒退两步，深深叹了口气。
　　“如此，也好。就让她出去散散心吧。”

　　萧易泓看着柳漾，若有所思：“墨兄现下还好吧？后来我听说轿子早空了。”
　　柳漾淡淡一笑：“放心，只要我在，就绝不会允许谁伤害他。他被下了药，轮椅也没在身边，以他的性子，自然不愿留在原地被人看笑话，墨家一切也等他回去整顿。我当时只有趁乱把他带走，何况我这个抢亲搅局的小贼也不能留下来等着被拿下吧？”柳漾略略一句调侃，又复轻叹：“他早知苍翎下场不会好，只是不愿亲见。大哥虽然看起来傲，其实心软的很。”

　　慕容轩也叹气，却叹得甚是惋惜：“其实墨兄与四妹真的也很配……唉，可惜了一段本该大好的姻缘。”

　　柳漾轻轻一笑：“你妹妹还愁嫁么？这一出去，江湖上不知有多少少年侠客要心碎梦断了。”
　　慕容轩刚要反唇相讥，一声清脆的娇笑先响了起来：“柳漾，你当慕容姑娘是你的妹妹么？”

　　萧易泓的眼神瞬时变得很柔和。
　　含笑寻声望去，只见一个白衣雪肤的佳人徐徐走来，足下花瓣微扬，绕裙飞落。

　　柳漾两眼顿时放光，无比欢喜的偎了过去：“小若~~”

　　奔了几步，发现自己还在原地踏步，颇为不爽的回瞪那只拎住他衣领的大手：“干什么？”

　　慕容轩嘿嘿贼笑：“救你的命。”
　　柳漾扫了一眼笑容有些僵硬的某人，一甩头，执着地保持前进方向原地小跑：“死也要死在小若身边。”

　　若容还不大习惯这样的玩笑，有点害羞，红着脸藏到萧易泓身后，大着胆子朝柳漾一吐舌头：“我才不要你死在我身边，我怕被你妹妹们的眼泪淹死。”

　　柳漾大叫起来：“啊~小若~~这种话谁教你说的~~是不是郁采儿！！小若~~我是好人啊~~~”

　　声音渐渐远去，却是慕容轩拖着这个不识相的家伙闪人了，临走之前还朝萧易泓意味深长的一笑，笑得萧易泓生生打了个寒战。

　　春天……还是很冷的啊……

　　若容轻轻颤抖了一下。
　　尽管细微，萧易泓还是注意到了。
　　“很冷吗？”伸手握了握她的手，真的有些冰呢。
　　不会是刚才慕容轩的鬼笑吓到她了吧……这么想着，俊脸不觉抹上了可疑的红晕。
　　可惜若容没有心情留意到。
　　已经三天了。三天来她闷在慕容家的书库里翻遍有关资料，还是完全不知道自己体内究竟钻进了什么东西。奇怪的是，不疼不痒无知无觉，除了偶尔会打寒战，有时会突然觉得身体里酥酥的麻软，什么异常也没有。
　　可越是这样，她越是惶恐不安。

　　“若容？”萧易泓见她走神，有些担心的唤她。
　　“啊……”若容回过神来，“是……是有些冷。”
　　“那我们回去吧。”萧易泓扶住她转身离开。
　　若容低头不语，默默前行。

　　萧易泓垂眼看了看身边的小人儿。自从见了薛影寒的字，她似乎就一直不太开心。
　　“若容……是不是怪萧大哥不立刻带你走呢？”
　　“恩？……没有，我知道是慕容公子舍不得你走。”若容想起慕容轩就差抱住萧易泓大哭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看他外表挺精神一年轻公子，想不到这么念旧。”
　　萧易泓显然也想起同一镜头，不禁莞尔。
　　“慕容轩本性潇洒热情，只是江湖寂寞，身为大家族的长子更有自己不能推却的责任和义务，往往身不由己，所以有时候……一入江湖岁月催，催老的是人的心啊。”

　　若容与萧易泓相处甚久，却从未见他说过这些话，心中有些微的诧异，偏过头去凝视他。
　　他的神情淡雅如水，眸色低敛。
　　若容心中一动，脱口而出：“萧大哥肩负银雪城的荣辱，是不是也常身不由己呢？”
　　萧易泓微怔：“啊，不会——只是有时——”
　　却又不语了。

　　若容也不探究。此时风过，吹落别院几树梨花，漫天纷飞，两人被这景象吸引，不禁驻足观看。若容浅笑盈盈：“慕容家虽身在江湖，却风雅得很，花花草草收拾得甚是好看，格局也也自然不落俗套。”
　　萧易泓微笑，抬手接住一片飞入掌心的梨花瓣：“百年望族，自然有深厚的文化底蕴。银雪城还要脱俗些，高居雪峰之巅，好似凌越尘世之上……其实终究还是离不了江湖。”
　　若容歪头看着他眨了眨眼睛：“银雪城肯定很冷吧。”
　　“也不是，比江南自然要冷些，但城堡地处谷内，四季并不分明，温度和江南这个季节下雨时的温度差不多。”
　　若容扁扁嘴：“那我不要住那里，我怕冷。”
　　萧易泓失笑：“这可由不得你。你是薛二叔的女儿，薛家一族对血亲极重视，一旦你认祖归宗，就要遵守银雪城的规矩了。”
　　若容故做不经意的别过头去：“可我爹未必认我呢。他要是重视，怎么会离开我和我娘。”
　　萧易泓沉吟了一下，缓缓地说：“有些事你还不清楚……银雪城的武功比较特殊，它的心法讲究领悟，当修炼到比较高的层次的时候，就要根据自己的情况选择自己的道，道是完全因人而异的。而你爹，他修悟的是无情之道。”
　　若容一愣：“无情？”
　　“是。无情无爱无恨无怨，就象昆仑山顶的雪一样亘古的圣洁冰冷……银雪城一百多年来，很少有人选择这么极端的道，他是唯一一个修炼到极高境界的人。”
　　若容的眸子渐渐暗淡：“所以你一开始就告诉我，他是个孤绝冷淡的人……”
　　萧易泓有些不忍，却不得不说：“如果你见到他，觉得他对你不亲热，对你娘的事情无动于衷，你也不要气愤。我自小在银雪长大，很早很早以前，偶尔还能见到他有冷漠之外的表情，后来，再看不到他任何情绪波动了。在银雪城的人的心目中，他是最接近神的人……”
　　若容苦笑：“那怎么还会有我呢。”
　　萧易泓摇头：“那一段往事我并不知晓。而且薛二叔的事情，从来没人敢过问，就是老太太也从不提起。”
　　若容没有再接话，两人一时都有些沉默了。

　　半晌，若容叹了口气，喃喃道：“越来越不喜欢银雪城了，听着就冷冰冰的，怕是盛产怪人。”
　　萧易泓佯装生气：“胡说，淮庭叔和我不都是银雪城的。”
　　“所以我都特同情你们，住在那么冰冷寂寞的地方。”突然想到什么，若容慌忙拉住萧易泓的袖子，“啊，萧大哥，你领悟的是什么道啊？不会也是无情无义的那种吧？”
　　萧易泓忍不住笑了，拍拍她的手：“不是的，放心吧。”

　　若容觉得脸有些发热，心里却又十分欢喜，不禁低头一笑。

　　萧易泓看着她，心口忽然有些微窒。他偏过头去，看着满园的绚烂春花，突然不想走开，只想一直这样下去，时光永远停住。

　　暖风盛，梨花瓣渐如雨急。若容忍不住轻轻跃起，掠入白色花雨之中，长袖卷起地上一截掉落碧枝，左手拈诀，舞起薛淮庭教过的墨悲剑式来。

　　剑诀都在那优雅的男子每每寂寞起舞时喃喃的吟诵之中：

　　紫陌轻烟迟迟归
　　露寒罗衣只影随
　　长歌代笔朝朝客
　　墨染青山一声悲……

　　……藕色裙衫的少女轻声念来，悲意只是淡淡。她身形飘逸，衣袂卷着花瓣上下翻飞，一式接一式，从容流畅。

　　萧易泓心中一动，手指微拢，腰中“江南”无声出鞘，一晃人已在若容身侧，剑尖轻挑她手中碧枝，顺着墨悲剑势一同做穿花之舞，所用却不是他赖以成名的五津风烟，自为另一套轻灵路法，与若容相和无间。

　　碧枝绕江南，皎皎银光中见丝丝柔绿，起落间不损花雨一瓣。彼时天地，万物俱寂，只闻花声，风声，心跳声。

　　微风轻轻拂过树梢。有一抹云，斜斜的拖曳在蓝天上。

　　“咳，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扰了两位雅兴？”娇慵之中带着调侃的语气，是中午宴席上难得缺席的郁采儿，她表情却是不甚开心。
　　萧若二人收势立定，觉出不寻常。

　　“坏消息。慕容家丢了第二个姑娘。”

　　“啊，小蕈？”若容不禁失声叫出来。

　　慕容坤手重重拍在红木桌上：“哼，亲妹妹都可以顾不上，何况是收养的小蕈！”
　　收养？
　　若容才听说得这层关系。
　　慕容轩听得话中带刺，却也不计较，只是一皱眉：“你不提，谁又不把小蕈当作亲妹妹了。此番事情接二连三，定有古怪。”

　　郁采儿懊恼地自责：“我不好，昨天应该一直陪着小蕈回来的。”……后面不好说，上官简那家伙一能动弹就要打架，赶去“收尸”了。
　　她与慕容蕈一向交好，出了事焦急程度不亚于任何人。

　　“如今之计，除了尽力搜寻，只有耐心等待。”慕容轩深吸一口气，看看慕容坤，欲言又止。
　　慕容坤心知一切和父亲脱不了干系，不甘心之余愤然出言：“我自己去找！无论找到谁，好歹有个交待才回来。”语毕摔门而去。

　　若容拉拉萧易泓：“不如我们目下就走，可能在路上探到些消息也说不定。我很担心小蕈呢。”
　　“也好。”萧易泓转向慕容轩，后者只有无奈点头，旋即舒开眉头：“待到云开雾散，九月泰山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