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有雪》临渊羡鱼

13、番外

　　　　（一）苏阳篇

　　三月，微雨燕低飞，江南慕容府。

　　若容刚来这里第一天，住在郁采儿的隔壁。

　　“你好啊，小星星。”
　　若容猛一抬头，循声望去，之间屋檐边倒挂着一张脸。脸上的表情应该是――笑眯眯地正对着自己，两只细长的眼睛冲她闪着戏谑的光。
　　若容的脸却气红了：“莫名其妙，本姑娘浑身上下哪里长得象“猩猩”？”
　　“奇怪了，我又没说你长得象“星星”，充其量只有眼睛象而已。”

　　屋上人一翻身，在空中徐徐打个转，落到若容面前。他动作故意做的慢吞吞，但身形却飘逸洒脱，落在地上的时候，一丝声音也无。

　　若容愣了愣，眼前的人不正是……

　　“当时我在屋顶上是要看星星，你就掉在我旁边，不是‘星星’是什么？”他似笑非笑。
　　“老是喜欢爬屋顶的人才是‘猩猩’！”尽管已经明白此‘猩猩’非彼‘星星’，可若容肯定他是故意的。
　　“咦，我好像救过你，你不领情救就算了，还骂我？”
　　若容自知理亏地闭上嘴巴，想了一想，慢腾腾走到他面前，低下头：“多谢公子相救之恩，还有华桐姐姐，也请公子替我一并谢过她的疗伤照顾之情。”想到华桐的亲切周到，她不禁心中一暖。
　　“叫得这么客气。哈，区区可不是什么文士公子。我好像告诉过你我的名字。”他明明哈了一声，脸上却没有笑容。

　　若容的脸又有些发烫。
　　……名字……忘记了……

　　“那个……多谢你了，苏……苏猩猩！”干脆骂回去。

　　没来由的，若容一看到这个人，就满心的不服气。那样抬着下巴，斜睨的贼亮眼睛……以为自己长得很好看很威风吗？
　　我的萧大哥……比你好得多……
　　奇怪，被我骂了怎么半天没反应？老是那样盯着我。
　　好色之徒？……不像～
　　看来在酝酿更促狭的话……等……

　　“下次见到我就不许再忘记了。”
　　“……嗯？”
　　他唇角微微上扬，仿佛若容的表情很精彩。
　　“我叫苏阳。”

　　然后庭院吹起微微的风。
　　若容还来不及为自己的窘态辩解，眼前淡蓝的人影，忽忽如叶散在风中，不见了。
　　她瞠目结舌，愣在那里。
　　如此轻功，这个苏阳，绝对不是个卖菜的暴发户。
　　脚步声。
　　却是萧易泓走进小院来。

　　“萧大哥。”若容只匆匆打个招呼，便自顾自地轻巧巧跃上屋檐。
　　萧易泓颇感有趣的望着她：“若容啊，是不是前几天憋坏了？”
　　“我只是想验证一件事情。”若容仿效刚才那个苏阳的样子，倒挂于屋檐，再缓缓翻身，在空中打个转，提一口气，轻轻落地。
　　虽然轻，若容还是听见自己的衣袂带风微微作响，落地的时有一点闷闷的轻响。这点声音当然对普通人来说，根本不能引起注意。可是……

　　果然！她皱眉转身，却见萧易泓赞许地望着自己。
　　“若容，你的轻功比我想象的还好，有三叔的七八成了。奇怪，以你的身手，的确不该总是那样狼狈……”萧易泓想起若容之前的抱怨，不觉有些想笑。
　　“那个……因为……我不太会用嘛。”若容沮丧了一小会，没注意她的萧大哥在一旁失笑，忽又抬头道：“萧大哥，你可不可以按我刚才那样的动作也做一遍？”
　　“恩？”萧易泓不解。这个女孩，一时通情达理，一时又令人费解。
　　“动作要尽量慢，大约我眨三次眼睛的时间才落地，不能发出一点声音。”若容的表情认真，“这很重要，刚刚我见到一个人，这样做可以揣测一下他的身份。我刚试过，他的武功应该高出我许多。”

　　“一，二，三。”若容话音落下，萧易泓才双脚点地。
　　动作舒缓，点地无声，神态从容。
　　若容看着他，急切的问：“当今武林，轻功达到这种程度的，能有几人？”
　　萧易泓沉吟了一下，道：“异人隐士且不算在内，据我所知，除去已经过世的薛三叔，也就十来人吧。”
　　“银雪城有城主，你爹，和我。天相真人，二帝之苍翎与幽篁，还有少林武当等名门大家中不世出的顶尖高手，应该都有此等功力。”
　　“萧大哥，这些人中，又有几人是不超过三十岁的年轻人？”
　　“这个……，天相真人云游四海，难睹真容，但成名已经数十年，断不会年轻。至于苍翎、幽篁，现今江湖人见过他们的已经不多。五年前他们销声匿迹，正是我代表银雪城踏入江湖的时候。那幽篁倒是成名甚早，五年前他只是二十出头而已，其余的……年纪都已不轻了。”

　　“我见到的人说他叫苏阳，是其中一个吗？”

　　“......我并没有听说过苏阳这个人。”

　　两个人不由得沉吟起来。

　　（二）小乔篇

　　昆仑雪山，脉脉绵延。
　　这里是人烟极为稀少之处，一山四季，连山脚也鲜有人家。

　　所以他极不情愿来找薛影寒。哼，冰雪银城，世外高人？想要出名就直说，搞得那么神秘住在这种鬼地方，就好比终南捷径，不出名才怪。
　　那帮人哪里有我的气度，隐身市井，那宅子至少还像个家。

　　一气走了很久，山腰密林苍郁，景致倒是不错。可惜每每上昆仑，都要费力运功疾行，以求当日往返。他可不愿意空着肚子幕天席地睡在野山上，身下是刺死人的松针。
　　这次他更有些心急，刚刚在山下居然没找到一家合适的地方喝酒歇脚，黑色长袍上沾染了路上尘土。

　　同样的山路，他却不记得以前这里有座木屋。

　　少年似乎已经很习惯这塞外的山中生活。
　　刚来的时候，正是寒冬时节，只能住在山脚。好在他曾是樵夫家的孩子，懂得做木匠活，尤其他打的椅子，最为结实舒服。倒是搭房子花了太多时间，最初在山脚的只能算个棚子而已，有几日夜里他一直躲在狍子皮里发抖，白天最多只能爬到山腰。

　　可男孩子像他带来的南方种籽一样，在冷涩的泥土里适应复苏。
　　春天来临他终于搬到山腰，花了很久时间才找到这个合适的地势安家，不远的山谷有个小湖，这让他最为满意，潜水还是他的乐事。
　　少年已经懂得怎样选择更结实的松树干削皮为梁，用荆草编绑填盖，竟成了个像样的木屋，有篱笆围的院子，那些他随身带着的种籽在悉心照料下，发出新芽来。
　　他做好准备在这里长住，如果没有奇遇，要找到冰雪银城的难度他很明白。

　　每天他爬上更高的山坡，仔细衡量自己的距离，熟悉着地形，猜想也许目标就在某朵云的后面。
　　渐渐他可以爬到白雪覆盖的地方，也不用在太阳西沉时急急下山。
　　昨天他刚刚可以翻过这个雪峰，很高兴今天下山回来就看见院子里的花苗有一枝打了骨朵。

　　眼下少年正舒舒服服地坐在院子里的石头灶前的躺椅上烤野兔，一边考虑着下午再启程的路线。

　　他远远看到小小的木屋和一圈篱笆，给人一派恬静舒适的感觉，恍然还以为上错了山。

　　山峰微送，飘来食物的香味。嗯,有点饿，虽然对他的体力还没有丝毫影响。
　　走近发现，炊烟升起在院子的一角，石头搭成的灶前，侧对着他的，居然是一张摇椅，里面躺着个闭目养神的年轻人。

　　真是……太……舒服了！他看到这个小子的惬意模样顿时觉得气馁，自己一世英名如今却简直是灰头土脸。不知道这奇怪的小子怎么住在这种地方还这么自在。

　　对他来说，没什么人有威胁可言，所以一向识人随意。忽然他也想歇歇……真是平时懒散惯了……

　　他卸下身上劲道，缓缓步近篱笆，听见脚步声椅子上的年轻人睁开眼睛，起身侧过头来。
　　他发现这是个不过十七八岁的男孩子，粗麻衣服，头发整齐地向后拢着束成一束，眸子清澈得让一向很少正眼看人的他也不禁注意到了。
　　少年看着他的时候有些讶然，但旋即露出欢欣的神色。

　　很少遇到人第一次见到他会有这种自然平静的神色，除了店家，也是第一次有人对他有欢迎的态度。

　　“你好啊，我是小乔。你可以进来。”少年的微笑让他完全不觉得该拒绝。

　　走过院中小径时他双目一扫，发现所种居然是南方植物的样子。心中有了想法，却不动声色，只对少年搬来的另一张木椅轻摇了一下头。

　　“你闭着眼睛烤肉，不怕焦了？”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我是高手哦，不用看的。”少年很自信地笑，“你走了很久吧，里面有休息的地方，我一向收拾得很干净。”

　　他开始觉得小乔起码是个不讨厌的人，也不多说，信步走进半敞着门的木屋。果然屋子里摆设十分简单却整洁。在斜对门的桌边坐下，椅子居然相当舒服。

　　如果这个时候有酒有肉……他刚想着，小乔已经把一只烤好的野兔穿在树枝上递给他。

　　他怔了一怔，这小子从自己进来就没问过问题，仿佛他是个常来的客人。
　　有趣。
　　他索性接过来，手指微弹，一片金叶子就稳稳落在小乔刚刚松开树枝缩回一半的手掌中。
　　“如果有酒，我可以再付一个金叶子。”

　　小乔却看着他的手大声赞叹：“你怎么扔得这样准？！我以为只有我打兔子的弩子才能这样准！”
　　居然把我的手和弩子相比！他看到小乔认真的表情，实在没法表现出生气。

　　“我要在这里长住，这个对我没什么用哦。”小乔把金叶子轻轻还给他，回头拿过一个木杯子去接水。
　　他也不坚持，注意到小乔接水的地方很特别，是一截削成半竹筒形从墙上伸出来的木片。这屋子四周没有水源。

　　“你从外面引水？”
　　“对啊，我自己修的水道，从那边湖引过来的。”
　　“……你住在这里很久了？”
　　“不久，冬天来的。你是第五十三个来这里的人，过几天找不到下来的时候也可以再到这里歇脚哦。我的门不锁。”
　　“这里常有人来？”他有些明白了，怪不得待客如此娴熟。呵呵，都是为了找那个地方吧。
　　“只是没有人留下来，如果你也想留下来找，可以住在这里。我虽然不会武功，路已经比较熟了。”

　　他果然还是没有料错，反而有些失望：“你也是为了……”
　　“银雪城啊。”小乔双手不停，在门边烧着水。

　　“呵，就为了拜师？”他语气开始不耐。
　　这个看来不懂一点武功的小孩，居然也做着这样的梦，和那五十二个人、长久以来络绎不绝老老少少的庸辈俗流一般可笑。
　　决心不小啊，南方子弟，居然安家在这雪山上了。

　　“我有一个朋友，父亲在银雪城里，她要找到那里。如果她还没有找到，路过这里会看见我；如果已经找到，我也很想见她，找到银雪城就能见到了。”

　　他没听过比这个更荒谬的理由。拜师也好，为了出名也好，有所图谋也好……何必这么光冕堂皇。
　　忽然他就想走。

　　面前却突然摆上一杯热腾腾的茶水，香气沁人心脾。

　　“没有酒，但有上好的茅尖——这里很难喝到哦。”小乔没发觉到他的去意，放下茶水就转身做自己的事去。

　　……茅尖……吗？的确难得。
　　看看木杯中的碧叶，都是两片一枝，叶尖朝上，在清冽的水中欲沉还荡，清香淡淡飘散。
　　嗯，这个天真的家伙……算了，何必跟自己的肚子过不去，再坐坐啦。

　　没想到小乔先向他告辞。
　　“我要进山了。起码一天后才能回来，你自便咯。”
　　少年背后除了行囊，还背了两条古怪的扁长木条。
　　他浅啜茶水的嘴角扬起一丝嗤笑。这样翻山越岭的笨办法，要找几辈子啊？没事还背些没用的奇怪东西上路，无知……

　　他在木床上躺了很久，腮边还有清茶的余香。
　　外面日刚过午，他起身要走，想了想，拿过那只盛茶木杯，手指微按，把一枚金叶子压进杯子外壁，看起来像精心修饰的图案一般，顿时让原本简朴的木杯散发出贵气。

　　这个天真的小乔，肯定不会一辈子呆在这里瞎找吧。他还不是个江湖人，实在比较适合过普通人的生活。
　　哪里像自己十七岁之时……
　　怎么这样关注起一个素昧平生的平凡人来呢？他暗笑自己，抬脚便走。
　　回身一瞥看见窗台上摆着一排木雕，老老少少，南人装扮。
　　有趣。

　　少年也常常很想念家人和江南小镇。

　　小憩片刻，果然神清气爽。他登上第一个雪峰时，很遗憾小乔努力攀爬的身影早已成为身后小小黑点。

　　提气纵跃，下坡要轻松许多。

　　阳光下漫漫耀眼白雪中，黑色人影疾驰如俯冲的神鹰，并不在雪地上留有一丝足迹。

　　忽然耳后有呼呼劲风刮起。
　　至少在他敏锐的耳朵听来，是不寻常的信号。
　　来者速度奇快，竟渐渐逼近赶路的他。
　　暗暗心惊，以他所知，天下从未有人能快到如此。
　　难道是雪崩或某种雪山猛兽？
　　无论如何，他一面聚起功力，脚下并不停，也未加速。

　　一定是冲着自己来了！
　　来者声势越来越大，移动方向却很确定，正是跟着他。
　　碎溅滚落的雪块已达他身侧。
　　前面是个较为平缓的雪谷。

　　近了。
　　有物正直撞过来！
　　恰巧跃下一个小坡，只等那跟踪者跟着跃下。
　　他骤停，急转。
　　倒要看看是什么险恶角色……

　　一臂当胸而举，只待面对面一刹，便要全力出掌，攻其不备。
　　冷哼。敢袭击我？

　　做好了个蓄势待发的架势，然而——
　　他身体一僵，见那团东西并没有如他想象落到自己面前。
　　来者似乎跳跃能力太出色，一蓬冰雪裹着个灰影嗖的一下，径直越过他头顶。

　　砰的一声重重落于雪地，居然还不收势，继续向前冲。
　　这一下看起来竟像趔趔趄趄的模样。

　　而且，如果是懂得轻功的高手，怎么身体那么沉重地简直是摔在雪地上？
　　他额角现出尴尬的冷汗，
　　还听见了失控的大叫声？？

　　终于看清楚。
　　第一，那是个人。
　　第二，是个他认识的人。
　　第三，那绝对不是个轻功高手，只是个天真的小孩。

　　小乔撞到一片突起的雪壁，才停下来，四仰八叉地躺在雪地里冲他笑。脚上还绑着两片扁长的奇怪木片。

　　这个人果然有趣。
　　他又有点丧气。

　　“你就靠这两片木头，在雪地上跑得那么快？”他眯起眼，已经尽量用最快速度散掉刚刚严正以待的神情姿态.
　　“不是跑，用滑的！哈，我才发现的方法，控制不好，收不住势啊。”小乔有点不好意思地爬起来，“原来你和若儿一样，都会飞的——那么快！”

　　飞？那是轻功好不好……

　　高原的阳光照进雪谷，他黑衣猎猎，看着雪地里鼻尖微汗、踉跄站立但笑意盎然的少年，忽然发觉那笑容里有他永远无法到达的明媚。

　　但本能告诉他雪地又起的异动。
　　小乔撞到的雪壁中，竟开了一扇门，慢吞吞走出两个人来。

　　小乔回头看见这两个相貌相仿的大鼻男子，自然的招呼道：“咦，你们原来在这里，怪不得三天间也不见有人回来，还以为你们自己下山了。”
　　雪中掘穴，砌冰成屋，倒是个临时避寒的妙方。

　　原来是小乔所认识的，也是之前来找寻那传说中冰雪银城的一类人了。
　　这两个人一看就像一般面目可憎的“江湖侠少”。
　　难看的大鼻子。
　　他懒得理，一错身形就要走。

　　“少侠好身手啊！”两人中鼻子更大的一个高声道，一晃挡在前路上，似有后话。
　　他不说话，仍是没看见两人般缓步向前。

　　“我们乃齐氏兄弟，幸会了。”鼻子更大的是哥哥。
　　依然不回答，只当是两只虫子在唧唧歪歪。

　　小乔见没自己的事，低头整理脚上的木片。

　　齐大有些脸上挂不住，可他脾气看起来好得很，依旧笑着：“都是江湖朋友，大家相逢一场，或许以后有用得着我们兄弟的时候。”

　　“所以，你们想要什么？”他连眼皮都不抬，冷冷发话。
　　齐大一怔，很快抽了抽大鼻子尴尬笑道：“少侠眼力更准，不愧是有资格涉足银雪城的人。”
　　“你很聪明。”
　　“我们在雪穴中已观察很久，少侠这等轻功，行动间又丝毫不见寻觅犹豫之意，显然是所到之处已十分明确。只是少侠你面生得很，不是萧大侠，也不是墨悲先生，难道……也罢，英雄不问出处。呵呵，但这雪山之中，能吸引高手的，无非是那里了。”

　　“可惜我不会告诉你。”他眼中寒气隐现。

　　“这个好商量。”齐大看了弟弟一眼，意味深长地笑，“我们齐家堡虽比不得四大世家，却在西北一带颇有势力，此次入山却已经下了决心要拜见银雪城高人，家势财产尽是身外之物，少侠如能带我们进城，之后……”
　　“如果你再叫一声少侠，以后就别想再说话。”明明一句威胁的话，他说得淡淡，语气自然无比。
　　可他一直向前的脚步停了下来。
　　齐大看到了希望。

　　算盘倒打得挺好，一旦能巴上银雪城，四个齐家庄都赚得回来。
　　只是魔降门又哪里不如银雪城？！待遇优厚多了。
　　他真后悔没带上官简来。不想杀人，麻烦，吓跑这些虫子算了。

　　他眼中的冰寒渐渐凛冽，看得齐大笑容尽失，大鼻子倒抽冷气。

　　“滚开！”谁都看得出他的决绝态度。

　　齐大又望弟弟一眼。
　　齐二手动了一动，忽然被另一只手拽住胳膊。
　　一向和气的小乔脸色严肃：“你们快走吧。如果真的心急，我把这个送你们。”不知何时少年已解下脚上雪地滑行的木片递向齐二。
　　转脸又向他说：“你放过他们。”

　　他目光一闪，才发觉这个少年不仅仅是天真而已，其实局势他看得最清楚。

　　齐二大笑：“嗬嗬嗬嗬，无知小辈，最好走远一点。”左掌一撩，将小乔挥出几步开外。
　　手还没收回，大鼻子猛地一抽。
　　仿佛信号一般，齐二在左，齐大在前，同时用最快速度向他袭来。

　　他一动不动。
　　找死！

　　然而两兄弟早已知道自己功力不济，虚晃进招，却在将触身一瞬，发出密集如网般的针芒暗器，伴随一蓬炸开的粉末。
　　两人出手即退，站于十步开外，见他依旧不动，当是着了道儿，相对桀桀怪笑。

　　“该死！”一个冰寒的声音骤然穿过二人耳鼓。
　　暗器毒粉俱都震飞四方，黑影如魅已插到齐氏兄弟中间。
　　两人只觉咽喉被冷冷的手指扼住，还来不及惶恐。
　　他两手腕一转，指间脖子应声而断。
　　扬手，两具失去生命的躯体正正被丢进他们自己掘好的雪穴里，撞力使突起的雪壁塌下，恰好掩埋起来。

　　还算干净利落。他不屑地转身，正看到少年无声无息地倒下。

　　小乔的眼睛睁得很大，身上中了起码几十枚针芒，毒烟也不是他能抵抗的。

　　那毒应该原是用来以解药要挟他的，如果懂得功夫之人中得，仍可捱半日有余。可惜小乔只是个平常人。

　　……好在针芒细长，入体并没有流血。
　　他走到小乔身侧，问道：“你可还有什么心愿？”
　　也算是因自己而起了……看在那杯茅尖和烤兔子……

　　“你可不可以告诉我银雪城在哪里。”小乔躺在地上，手里还紧抓着那两片木头，因痛苦而缩紧的瞳孔里并没有恐惧和绝望。
　　他不再说话。一手拦腰揽起并不矮小的少年在身侧，便继续疾驰向前。

　　今天还是要赶到和薛影寒见面的。

　　少年手中的长长木片随着他的纵跃，在空中一搭，一搭……

　　“你，叫什么名字？”
　　奇怪小乔这时才想起这个问题。
　　他也不隐瞒：“苏阳。”
　　“我会记得你帮过我。”小乔的声音微弱但坚定。
　　“你恐怕会死。”
　　“……如果我不死，找到若儿的话，以后我会去谢你。”
　　“为什么一直看后面。”
　　“我…咳……在记……路。”
　　有这样的意志是好的。可惜。

　　他身形停住。
　　“到了。”
　　冰雪中的银色城堡遥遥相对。

　　小乔居然驻着木条，自己站起来，眼睛绽放湖水反射般的光芒，瞬也不瞬望向那城。

　　“我只能送你到这里。”
　　“谢谢你，苏阳。现在我该去找我的朋友。”少年的脸色逐渐暗下来。

　　他及时转身，背后是倒地的声音，和一丝气若游丝的呼唤：“若儿……”
　　他不回头，因为知道地上的人很快就会七窍流血。

　　……天真的平凡人，但你并不平庸。

　　抬头望天，日略西斜。风过吹起浮雪。

　　回程中他再路过，白雪竟然已经覆盖所有痕迹，少年倒下去的地方，只有微微隆起。

　　他走过木屋，小院里那株花苞已经开放，小小的黄花，不服水土的孱弱，但醒目。

　　躺椅很舒服。杯子上的金叶子闪闪发亮。半竹筒形的木片滴着水。

　　打开唯一的木柜，掉落一大堆几乎一模一样的木雕。
　　都是一个小姑娘的样子，长长头发，长长衣袂，有的粗糙，有些精致，都在笑。

　　他几乎也想要留下来，只是这里没有他要找的人。

　　暮色降临。沉淀许久的记忆竟然泛起。

　　“以后，我们搬到雪山上去住好不好？”她笑容灿烂一如她的名字。
　　“不怕冷吗？”他笑。
　　“你是太阳啊！”

　　他没有把握自己能盖个比小乔的木屋更出色的住所。

　　“请问……”又有年轻的声音在木屋门外试探地响起，见没人相应，推门张望。
　　背着剑和行囊的裘衣少年被屋中微微烛光中面色阴沉半倚在躺椅上的黑衫之人吓得脖子一缩，很快和同伴走掉。

　　唔……以后要和上官简好好讨论一下怎样扩大魔降门的知名度……

　　雪山之巅，少年悠悠转醒，看见头顶蓝天，笑起来：“我知道我不会死的，若儿。”

　　眼前突然有手挥舞着他发明的那两片长木头，一个沙哑嗓音问道：“这个是你自己做的？”
　　“对。”
　　“你住在山腰那个木屋里？”
　　“对。”
　　“屋子院子水道椅子都是你自己所成？”
　　“对啊。”
　　“你还会种花！小子！哈哈哈哈哈哈……”
　　小乔侧过头，好奇地注视这个头发胡子雪白雪白眉毛却很浓黑的老人。
　　老人兴高采烈地摇晃小乔的肩膀，大笑：
　　“我捡到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