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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迷情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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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清泠,平江漫漫。江面上除了几点渔火,只可见隐约的远山轮廓,而那山影,亦朦胧在烟雨之中。
若容抱膝坐在船舱里,出神的望着窗外无边的黑暗,耳中听着浆橹吱呀,和那有节律的水声,一波,又一波。
一阵细微的脚步声传来。若容回过头,望向弯腰走进舱内的萧易泓。
“船家说只须一刻便可靠岸了。你还好么?”萧易泓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替她将披风拉紧了些。
若容苦笑。
最擅长游水的她,居然晕船……
努力转移对胃中不适的注意,她开口问道:“九月泰山有什么盛会吗?”
“比武大会而已,江湖例行如此。”萧易泓只是淡淡解释,仿佛不关己事。
“你要去?”
“是啊,不过会很快,我只去半日。”
“我知道,萧大哥只要最后关头出现,折桂便走,对不对?”若容浅浅一笑,偏头看着他,灯光下她的一双眸子乌溜溜的折射着柔和的光芒。
萧易泓轻笑: “你这样自信,好像是我出手,荣誉归你一般。”
“那当然,你是我表哥……”此时船突然摇晃了一下,一阵强烈的恶感涌上心头,若容及时闭口,勉强忍住胃中的一阵翻腾。
萧易泓有些担心,伸手欲扶她:“你若想吐,就去船外面站一会吧。”
若容苍白着脸,摆了摆手:“不用……并不是太象想吐,只是很难受。”说罢双手将披风抓紧了些,合上眼睛,似有些倦怠。
萧易泓握了握她的手,不禁皱眉:“怎么会这么凉……也怪我,没有多带件厚点的衣服。”手臂伸了出去,略一犹豫,仍轻轻将若容拥向自己怀中。
虽然是表兄妹,这样的亲近也是不适合的。但……
他低头看看怀中全身冰凉,微微颤抖的若容,忍不住将她拥紧了些。
若容晕得七荤八素,一时也未反应过来,任他将自己揽入怀中。直到萧易泓身体的热量源源不断地传来,她的脸才后知后觉唰的一下红了起来。悄悄把头埋进他怀里,又怕自己擂鼓似的心跳被他听见,若容连一动也不敢动,紧张得几乎连呼吸都屏住。
萧易泓的心跳声稳稳的传入她耳中,咚、咚、咚。
渐渐的,紧绷的心奇异地放松下来,若容听见自己不听话的心慢慢跟随上萧易泓的节奏,咚、咚、咚。
蜷在他温暖的怀抱里,寒冷悄悄消减。倦意袭来,她的眼皮逐渐沉重,恍惚睡去。
一时船内灯光昏黄,安静无声。萧易泓闭目听着船外涛声阵阵,只觉得若容的心跳似乎慢慢与自己的合二为一,以同一个节拍咚、咚跳着。
拥抱,对他来说已经是很久前的事情了。最后一次,是在银雪城,娘亲与他分别的时候……
笑容淡淡褪去,灯光自他的睫毛投下一圈小小阴影。
几乎是不自觉的,他将若容拥得更紧了些。
突然船身一颤,船家在外面唤道:“公子,到了。”
若容揉着眼睛坐起身来:“已经到了?”
萧易泓一瞬间有些淡淡的失落:“是啊,这么快。”
若容爬起来三跳两跳,跳到船外去了。跃到岸上,她深深吸了口新鲜空气:“啊,还是地上好。”
忽然觉得颊上有微凉的湿意,抬头仰望夜空:“还在下雨呢……”
萧易泓已将马牵了下来。
“这里离小镇还有些距离,不过不远处有个废弃的庙,我们先去那里将就一夜吧。”
若容乖乖上马,有点奇怪的问:“你不是说到小镇再投宿吗。”
萧易泓也翻身上马,抖开披风将她包了个严实:“我怕你太累,赶不了那么多路。”
若容低头一笑。
裹在披风里,半点冷风也吹不到。马匹奔驰中,若容悄悄伸手揪紧萧易泓的衣襟,觉得自己幸福得象只窝在树洞里的松鼠。
远远的,萧易泓看见庙里有微弱的火光。
已经有人了么?也好,现成的火。
骏马一路疾驰,片刻已到庙前。勒停坐骑,萧易泓正想下马,突然庙里的火光灭了,同时传来一个女子的惊呼:“啊——”
若容一惊,本能的想要跃开藏起,却发现萧易泓没有动,脑筋一转,恍然大悟:马一直到庙前才停,雨夜里当是可以听得很清楚。
一面又觉得那女子的声音有点耳熟,只是仅仅短促的一声,她判断不出来是谁。
凝神细听,庙中并没有进一步的大动静,倒是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间或夹杂着喘息声。
正觉得茫然,萧易泓突然掉转马头,飞一般的疾驰而去。
若容迷惑地开口:“萧大哥……”
似知她的心思,萧易泓打断她说:“庙中简陋,还是到镇上找家客栈投宿好。”
若容乖巧的没有再问,脑中却盘旋着一个大大的问号。
萧大哥难道已经知道谁在里面了?是些什么人呢?她还是第一次看见一向从容不迫的萧大哥,有点落荒而逃的感觉……
萧易泓暗自庆幸现在是晚上,不然若容问他为什么脸红,他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庙中之人也忒大胆了点,明知有人来还……
摇摇头,不再去想庙中之事。
还是快些赶到镇上,免得若容淋湿了。
天边传来阵阵闷雷,雨下得愈发急了。
萧易泓他们再也想不到那庙中之人是谁。倘若他们早到一步,很多事情也许就不一样。
只是天意,也不过就是如此罢了。
这一季的梅雨,还很长。
若容啜着绿茶,病恹恹的趴在桌子上。
茶楼里不少人偷偷朝她张望,窃窃私语。下山这么久,若容早已习惯了,眼下心情不好,也懒得摆出端庄的姿态,却不知自己这副慵懒随意的样子,令得多少人看失了魂。
若非她对面坐着的萧易泓,神态安详高贵,令人不敢造次,大概早就有人要上来搭讪了。
“我们要在这里留几天啊?”若容哀怨的看着萧易泓。
“住到你病好再赶路。”萧易泓闲闲的斟茶。
“我只是风寒而已!”若容气恼得想捶桌子。
萧易泓深深看了她一眼:“那为什么不让我为你找大夫?”
若容一阵心虚,但仍强装镇定直视他的双眼:“我自己就是大夫,天下有几个大夫医术比我好?”
萧易泓轻轻叹息:“若容,你的身体应该没这么差吧,我怕是你以前受伤没调理好落下的病根,瞒着不告诉我。”
若容别开眼睛,心下一阵烦乱。
“我没有事!”
萧易泓不再说话,低眸,安静地饮着手中的茶。
若容意识到自己恶劣的口气,心中有些不自在,正迟疑着怎么开口道歉,突然一个商行伙计装扮的年轻人走了过来,躬身轻轻问道:“请问是萧公子吗?”
萧易泓竟似完全不意外,只淡淡道:“不错。”
那伙计双手递上一张帖子:“大小姐命小人送给过来的。”
萧易泓一怔。
若容一旁看着,只觉得萧易泓那一怔不象惊讶,倒更象惊喜,心中不禁有点纳闷。
萧易泓并不接过,只翻开他手中帖子看了看,唇边浮起淡淡笑意。
“我知道了,随后就去。”
那伙计应声退下,神态始终很恭敬。
若容正自疑惑,萧易泓含笑看向她:“你今日可以提早见着一个薛家的人了。”
若容愕然,还想问个明白,萧易泓已经起身,一边嘱咐她说:“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去去就回,回来再告诉你详情。”
若容默默点头,目送萧易泓离开。
萧大哥总是为她好的,不让她知道太多的事也是为了她着想。
心中这样想着,不知为何却有一些酸楚。
下意识的抚摩着腕上的红斑。身体变虚弱的缘故,会不会也和这个有关呢?
想着心事,若容托着腮无意识地望着外面的街道。突然一抹似曾相识的身影闯入视线,那是……
若容的眼睛突然睁大。慕容榭!
当机立断,抓起慕容轩送她的宝剑,拉住小二嘱咐一句便匆匆追下楼去。
慕容榭只觉的心急火燎,乔装了半个月,非但没达到原来目的,还把最后的筹码——九转丹给弄丢了!
慕容蕈那个丫头……该死,早知不带她在身边,本以为多一个人质总是多一张牌。
好在当日已用重手制住她七筋八脉,应该不会走得很快。只是汴京城人太多,如何找寻!
一急之下,更觉闷热。人皮面具摘一天也不会怎样,市井之中隐身好过乔装。
何况今日一过,倘若谈妥,再也不需缩头缩脑。
至少那些人,还是相信九转丹在我手中。
他一路思忖,不觉已来到城郊野林。日头西斜,要等的人还没出现。
上官简只是黑着脸走路,慕容蕈紧紧跟着,也不说话。
日近黄昏,沿街还热闹得很,白日做买卖的陆续收摊,赶夜市的生意人迅速填补上来。
他忽然顿住,像是忍不住了。
“你要跟到什么时候?”
慕容蕈低头怯怯,还是坚定道:“一辈子。”说完脸红到耳根。
真没见过害羞到如此地步的女人!那个郁采儿,却是只会让大多数男人脸红。
上官简摇摇头:“我是无意中救了你,可你也替我治了伤,算是两清。你可以走了。”
慕容蕈咬唇,抬眼直直望着面前高大男子面无表情的脸,脸上红晕褪去,渐渐变白。
“我不想走。”半天只憋出这一句。
“如果你仍然觉得欠我的,不妨先帮我个忙。”上官简的语气忽然透出一丝温和来。
她欣喜地点头,见上官简目光竟定在路边一家卖女人首饰的玉器架上,不由一愣。
小小的明黄玉坠,连着蓝穗,在金色夕阳下闪着炫目的光。
他掏出一块银子:“替我买下它。”
她恍然。
是送给……心上人的了。
原来自己无论如何表达仍然不得要领,就算那一夜的悉心照料和这些天来的照顾,他依然对我一片心意全不在放在心上。
无论如何,要留住这个男子。
她攥住玉坠慢慢走到上官简跟前,极其缓慢地交给他。
手心微汗,她低头,蓦地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中用力捻断了一截紫穗在指尖。
收了玉坠的上官简大步走远。
“你真的不记得那日晚上做过什么?”她下定决心对着上官简的背影大声问。
他步子一挫,倏地回身望定慕容蕈。
她的脸色苍白如雪,脆弱得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倒下,但她坚定地一步一步走近,仰头看着他的眼睛:“你记不记得遇到我之前喝了多少酒?记不记得你断了几根肋骨?记不记得第第二天你穿着什么颜色的衣服?”
他脸色愈加难看,一言不发。
慕容蕈轻轻抓住他的衣袖,柔声说:“你会娶我对不对?”
震撼,幡然,或许还有一刹那的犹疑,上官简的眼中瞬间闪过无数复杂的神情。牢牢注视着她,他低低缓缓开了口:“我是什么身份?慕容五小姐。”
“魔降门护法。我知道,我不在乎!”
上官简的唇角浮出一丝讽刺的笑:“你不在乎,我在乎。” 一拂袖,她手落空。
眼神恢复成深不可测的一潭幽水:“事情纯属意外,不说出去对大家都有好处。你依旧回去做你的慕容小姐,别来沾惹我这个麻烦。”
慕容蕈微颤的唇没有半丝血色,固执地吐出一句:“不,我要跟着你。”
鹰眸攫住她看似温柔却倔强的脸。忽然一抹难得的冷笑现于嘴角,他指着街角一处楼宇,沉声道:“我现在要去见你三叔,要是不想再被他捉去当人质的话,你大可以在这里等我。”
那小楼的二层栏杆上,倚着一排妖娆女子面对热闹街市大声谈笑,楼头挂着大大红字牌匾:春风楼。傻子也知道是何种地方。
慕容蕈的脸立刻煞白,气得身体颤抖起来,怔怔看上官简转身,喃喃道:“我不会看错,不会选错人的。”
近郊,野林外鲜有人过。
月将升起,风吹树叶哗哗声不绝。若容伏在一处高枝上,向下盯牢不远处树下的慕容榭。
一人走近树林,初月清辉,淡淡映出来人一袭黑衣和高大轮廓。
若容远远瞧见,只觉十分眼熟,心竟有些慌。
“你凭什么断定我们门主会对你另眼相看。”上官简站得笔直,面对慕容榭。树影幢幢,令两人面容都模糊难辨。
慕容榭自信地轻笑:“以我的身手和地位,难道还不够?更何况……”
“什么?”
“难道你们的门主没告诉过你我身上是带了什么出来慕容世家的?”
“当然不是所谓的九转塔。”
一直屏息静听的若容心中微讶,那黑衣男子语气身形似曾相识。
慕容榭的话却有玄机。
且静观其变。
慕容榭心中暗喜,加重了语气,在“想来门主对这样东西应该颇有兴趣罢。”
“可惜……”上官简话未说完。
“可惜九转丹现在并不在你手中。”一个细弱声音冷冷响起,伴随人远远走来。
慕容蕈人出现,一言既出,先前对峙两人,连同树上若容,俱都吃了一惊,只是各自所讶不同。
慕容榭冷汗骤起,不明白这妮子何以在这里出现,还有胆量恃无恐地面对自己,索性先抢言:“蕈儿,你却在这里!教我好找,呵呵。既然我已告知你身世真相,你又何必再与我为敌帮慕容家那帮蠢材,不如与我同投了明主,以后也好报仇。”
上官简蹙眉,不知这叔侄二人究竟如何关系。
若容更是倒吸口冷气。风打树叶声只是不止,她凝神仔细分辨语声。
慕容蕈娇小的身躯微微颤抖:“你以为我会相信当年我的家仇你没份参与吗?居然留我这么多年,还当成个不受宠女儿养着,哈哈,枉我这些年认贼作父低眉顺眼……。”言语间,人竟径直走到上官简身侧,冷笑朝慕容榭接着道:“你既没有九转丹,又是一身麻烦,就算我不报仇,能活几日?”
慕容榭恨声道:“你这小丫头说的话难道比我可信?魔降门总不会宁愿要这个弱女子而弃我这员大将。”
到这里,若容总算明白,慕容榭约见的就是几个月前险些杀了她的魔降门首席护法上官简,本意应该是携丹投靠,局势却因慕容蕈急转至此。
当年的旧怨究竟如何,虽未详谈,却也大概明了,难怪慕容蕈此时如同变了一个人。
上官简才听出眉目,望了一眼慕容蕈,竟不理慕容榭,低声说:“若我帮了你,是否就此两清?”
慕容蕈怔怔看着上官简,眼中似有泪光闪动,齿间艰难挤出句话来:“你肯为我杀他,就两清。”
这两句话,除了他俩,别人却是无法听见一个字。
杀气一霎那充溢林间。慕容榭倒退一步:“上官简!你要自作主张吗?哼,你们门主倒是任你胡为。”
“刚才我没说完。可惜的是,门主最讨厌的人之一就是你这种。”
话音未落,刀光一闪,人已骤动。慕容榭亦不慢,擎剑在手便与上官简战在一处。
刀剑相抵,金石交碰之声传出。
若容看得清楚,上官简武功虽然诡异莫测,慕容榭作为一代大家,招式起落间并未逊色一分,暂时也抵挡住了他的攻击,但倘若有魔降门的其他人埋伏在侧就将是另一番状况。
她静待时机,只等局势明朗。慕容榭虽然戴罪在身,也不能这样不明不白死在这里,事情始末如果没了人证,也就没法说得清楚。
慕容蕈站在圈外,最终喃喃念叨:“两清,两清……”,心中一阵迷茫,忽地发疯似的也抽出剑掠向交战二人中间,大叫:“简!你住手,我不要你杀他,我的仇我自己报,你永远欠我的,永远欠我的!”
若容刚刚确定四下并无埋伏,忽见慕容蕈此举,大惊失色。
“危险!”
人影自树上如闪电扑下。战团刹那扩大到四个人,每人身形各自不停,刀剑光芒迅速收拢集中。
“轰……!”不知多少刀剑相撞,一声巨响之后各人四散开来。
“是你!”上官简双眸微眯,看清楚对面这个纤弱的女子就是上次在望日庄被南翼剑救走的那个。她居然有能力挡住这一击?
若容抱剑而立,冷冷的看着他,面上不现丝毫畏缩,手心却已渗出些微冷汗。她实在没有把握自己能不能逃过这一关,但此刻,也只能暗暗祈祷萧易泓快点找来。
突然响起一声愤怒的惨叫。
若容一惊看去,只见慕容蕈兵刃早已脱手,竟任由慕容榭的剑身插入左肩,左手兀自紧拽着慕容榭的袖子倒在地上,右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短刃,已经深深没入后者胸腹之间。
慕容榭大痛之余,手中剑却扎在面前不要命女子的肩上动弹不得,情急中怒吼一声,撒手夺下匕首便向仍喘息不已的慕容蕈胡乱刺去。
一切只在瞬间,若容顾不得对面还有个上官简,一个箭步飞身上前抓住慕容蕈后领欲将其抛开,仍是迟了一步,匕首虽没扎中慕容蕈,却在她脸上划出几道血光。
慕容蕈惨叫捂脸,带着穿肩而过的剑猛然挣脱若容欲扶的手,翻滚几下昏厥过去。
若容心叫一声糟糕,回身意欲先制服慕容榭,只见他受伤颇深,此时亦脱力倒下人事不知。
再回头,又是一惊。
一直十步开外静立的黑衣男子已如鬼魅站在满身是血的慕容蕈身侧,似有犹豫,欠身伸手不知要作甚么。
毫不犹豫,剑长吟出鞘,化白练如飞直拦而去。
上官简倏地缩手,另一手中长刀一横一转,格开来剑,身形又复站直,再不理地上慕容蕈,一双深沉的眸子盯准若容。
此时风势稍弱,林中渐静。
对面的男子阴冷如刀。
手握刀柄,上官简脑中念头电转。
方才一刹伸手,原是想看看慕容蕈伤势......罢了!
只是眼前,望日庄事件后门主交代过不许再伤害这个女孩子,现在还能不能杀人灭口?
若容看出他似乎有所踌躇,心中一动,突然开口:“你带不走三个人。”
上官简眸中光芒一闪。
“五十招以内,你赢不了我。五十招之后,萧易泓必然赶到。”
上官简听到这个名字,杀气一闪而逝。
“哼……我会在乎吗?”
若容正斟酌着如何应答好拖延时间,头顶忽然由远及近响起清越的长鸣。
若容听出正是“饮雪”的叫声,精神一振,知是萧易泓已然找来,后退一步亦嘬唇发啸,乃萧易泓教她的唤“饮雪”之法,一边眼睛注意着上官简的异动。
这么快?上官简拧眉。
如果这样就走,却如怕了来人一般。一念至此,他冷哼,手中刀光暴长,突向若容发难。
若容忙要闪躲,耳畔却听得“叮――”清脆一声响,一物破空疾至正打在上官简的刀身,将刀生生荡开几寸。
上官简微讶收刀,看清那物事,竟是片雪花形水晶,精致之极,一角连着几不可见的银丝,方才一击之下,忽悠悠又转回来时方向。
水晶雪花在疏疏朗朗的月辉下闪着幽光,随着银丝游动,回到一只素手之中。
与此同时,一道青色人影疾掠而过,几个起落抄起地上的慕容蕈慕容榭,飘然落于若容身侧,正是萧易泓。
挡架,救人,一气呵成。若容讶然的望向林边那个手拈水晶雪花,微笑地看着她的少女。
长发如云,眉似远黛,双眸灵动,神韵高贵,仿佛月华也被她吸引于身,白衣微微地发着光。
似乎完全无视场中剑拔弩张的局面,她缓缓走近,朝着若容轻轻一笑:“你是若容?”神情竟是说不出的亲切,仿佛两人早已相熟。
“我是。你……” 若容觉得那笑容让人看着极为舒服,但眼下这样的情状,自己如何也无法挤出一个笑容回应。
“我是薛玫。”
简单四个字,语气亦是平平,然而听入耳中却有着浑然天成与生俱来的尊贵。
薛家大小姐,江湖中最令人神往的传说,如同幽谷里的百合,无人不晓,然能一睹芳容者寥寥。
若容当然听过她。
她是唯一一个有权管理银雪城分散在各地商行据点的女子。这是萧易泓的说法。
她聪明美丽,更难得的是从不张扬,年纪轻轻,办事却妥当仔细。名气不小,传闻却很少。这是郁采儿的说法。
若容恍然明白,她就是萧大哥所说的自己会提前见到的薛家之人了。
场中,上官简对旁边二人看也不看,只盯着萧易泓,一字一句冷冷道:“萧易泓,又见面了。”
杀气突然暴涨,连风亦迫于这摄人的压力,静止在树梢。
萧易泓缓缓拔剑。
江南出鞘,龙吟细细,明净的剑身反射着月光,恍若秋水
月上林梢,清辉映得林中两人眸子发亮。
上官简咬牙,知道自己胜算很小。
萧易泓肃穆以待,心中却有三分无可奈何。其实二人真的没有什么过节,萧易泓也并不太想动手。魔降门的人,无论是谁都不愿轻易去招惹。
只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一触即发之时,忽然远远传来奇怪的细细乐声,上官简的脸色陡然一变。
又咬牙!这个人,总是袖手旁观然后在关键时刻发出奇怪指令。
千百次上官简为这个名难“负”实的首席护法之职头痛不已。什么门主啊,只会把所有事情压在自己肩上,找他的时候找不到,不该他管的时候倒是从来不缺席。
怨归怨,上官简几乎是一霎也没有耽搁,收刀便走。
只留萧易泓愣在当场,不知该叫住他还是保持沉默也拍拍手走掉的好。
黑衣男子眨眼不见踪影。
……连一句退场白都没有
若容立刻冲过去看慕容蕈,所幸她受伤都不在要害。
“玫儿,你可听出那是什么声音?”萧易泓一边替昏迷的慕容榭止血,对一旁静立的女子发问。
薛玫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
若容低着头,想了一想,随手拾起粒碎石击落头顶一簌绿叶,伸指夹住一片凑于唇边,呜呜咽咽便成曲调。
“这个,用叶子吹曲儿,我小时候就会,只是对方内力高出我许多,以致声音虽细却传得甚远。”
将比蚊蝇大不了多少的声音遥遥传递,如此功力,只是骇人。
“恐怕,就是那个传闻中从不现身的魔降门主了。”萧易泓的眼睛望向薛玫,似有所思。
薛玫浅浅一笑:“有大饵,自然会有大鱼出。”
饵?鱼?
若容疑惑的抬头。
萧易泓却似不愿多谈这个话题,转而道:“若容,我们先带他们回去。”
若容明明地看出他望向薛玫一眼中的嘱咐之意。
薛玫收了笑容,亦不再说话。
……我不能知道吗?
情绪突然低落下来。心里酸酸的,有一种被排斥在外的感觉。
萧大哥一向对她很好,直到薛玫出现,才知道自己原来没有被他当作“自己人”……
薛玫,薛玫。
未曾料到……也是自然,能代表银雪城的,原也该是这神仙般的人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