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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喧嚣落幕 ...

  •   喧嚣(上)

      慕容轩缓缓开口:“因为慕容家将发生的大变故,是他一人承担不了的,必须有墨家的配合。”
      冷冷的笑了笑,“恐怕墨家发生的变故,也需要慕容家的鼎力支持吧。”

      慕容菡不敢相信的摇头,然而看到一旁被围困的亲人,心中隐隐升起不好的预感。
      “爹,你要对大伯他们做什么?”

      萧易泓突然轻叹道:“四姑娘,你还认为他是你爹吗?”

      慕容菡呆住了。
      就连慕容轩和柳漾也不禁一怔。

      慕容榭目中精光数闪,牢牢盯着萧易泓半晌,终于哈哈大笑起来:“果然是南翼剑啊,老夫真是小看你了。”

      萧易泓心中暗暗叹息。他本来也不过是冒险推测,没想到,果然……
      当下淡淡道:“如果是真的慕容三老爷,绝不能如此狠心地对待自己心爱的女儿。”

      慕容菡心中一阵痛楚,多久来的委屈和压抑,在听到这句话后化做清泪无声落下。

      慕容轩不禁皱眉:“那他是谁?”
      萧易泓苦笑:“你当我是神仙么。”

      柳漾慢慢道:“我不知道他是谁,但我可以肯定,这四个轿夫中必有一人,是苍翎。”

      墨子图的师父,位居二帝之一的苍翎,首屈一指的医药大家,江湖中惟有墨悲客薛淮庭、三奇之一的“不移不弃”杜索彗可与之一较长短。

      柳漾惋惜的叹气:“不然谁人能解悲酥?我早就可以带着新娘跑路了。”
      慕容轩灵光一现,惊奇的望着“慕容榭”,异想天开:“有没有可能,这个人他是幽篁?”

      某人的眼角,重重抽搐了一下……
      现在的江湖少侠,都是这种货色吗……

      萧易泓面色凝重的端详着慕容榭:“最好他不是……二帝同时现身,我们赢的机会就比较小了。”

      慕容榭忍耐不住,仰天大笑:“一群无知的小辈!我看你们根本连一成活命的机会都没有!”

      就是此刻!
      在慕容榭最松懈,最大意的那一瞬间,三人闪电般疾跃而起。
      萧易泓掠向慕容榭,起手便是五津风烟中最迅雷不及掩耳的“劲风之颠”,一缕锐风破空尖鸣而去。柳漾与慕容轩直扑那三个一模一样的轿夫,一出手俱是势在必得的杀招,凌厉无情,石碎金裂。

      原地,只剩下若容。
      还有那个被点了穴的轿夫。

      而那本不该能动的轿夫,突然动了。

      太快。身法比原先快上一百倍!
      快到若容只来得及抬手一捋头发,眼前一花,命脉死穴便已被对方牢牢扣住。

      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三轿夫死,慕容榭全力抵挡住萧易泓那一招“劲风之颠”,但萧易泓绵绵后招,却再使不出来了。
      因为若容,已被控制在那人手中,生死一线。

      慕容榭看到萧易泓终于变色的脸,哈哈大笑。
      “先机尽失,你们还想挣扎吗,哈哈哈……”

      但下一秒钟,他的笑就象被扼住一样,突然没了。

      若容从容的将手腕自那轿夫掌下中缓缓抽出,转过身,伸手轻轻一推,只听扑通一声,轿夫毫无反抗能力,颓然倒地。
      然后她很得意地朝远处呆立的几人嫣然一笑:
      “行走江湖,果然还是迷药最管用呢。”

      原来她之前那一抬手,已然下了软骨散……

      ……

      没时间去纠正她的错误观念,柳漾急道:“若容,掀开他的面具。”
      若容依言蹲下,对着那个四肢无力躺在地上的轿夫,一扬手,唰,一层人皮面具撕了下来。

      面具下,赫然是一张女人的面孔。
      虽上了些年纪,但依然艳丽无双。尤其那一双暗紫色的瞳孔,妖娆魅惑。

      不是苍翎,竟是个美妇人!

      慕容榭万没想到得力臂膀竟被若容如此轻易解决,暗暗咬碎钢牙。

      萧易泓望着他淡淡道:“阁下是谁,自己招了吧。”
      慕容榭睥睨他:“招?你还真当自己掌控全局了?别忘了慕容家上下皆在我手中。”
      不待他们发话,又自顾自接道:“萧易泓,此事本是慕容家内务,与你毫无关系,你何苦硬插一手,莫要把命也送在这里了。”
      萧易泓容色严峻,冷冷道:“与我无关?数月前我三叔墨悲先生突遭杀害,那时你在哪里?”

      慕容榭不以为然:“我确实恰好在雁荡山附近,那又如何。”

      “我三叔纵然不是天下第一人,亦是当代不世出的高手,况且这些年来他行踪飘忽,我一直怀疑,即使是幽篁,怎么可能轻易找到他诛杀之。除非是有人出卖他的行踪……我传书柳漾,请他去探察尸骨,居然发现,淮庭叔体内余有慢性药物,虽不是剧毒,却是罕见的‘一点丹青’,此药……下法极其隐蔽复杂,却可令中者每隔一段时间体虚无力。但若非极亲近的友人,有谁能让墨悲先生,无声无息服此药而不知!”

      拳握起。
      “无论你是不是慕容榭,我不会放过你。”

      慕容榭突然神秘一笑。
      “可惜慕容轩却不能眼看着家人枉死而不管。”
      一边踱近慕容楷。“大哥啊,九泉之下,莫要怪我。”
      慕容楷直视他:“你若下了九泉,也莫怪我。”缓缓抬手,一泓银光自轿内飞掠而出,慕容楷手中,赫然多了一把秋水宝剑——无恨。
      身后的慕容莜等人,也一扫方才摇摇欲坠的模样,兵器纷纷出鞘。
      慕容榭似乎早已料到,神色镇定;“你们若是那么简单就中了迷香,我倒奇怪了。”
      忽然微微笑了笑:“大哥装蒜的本事,一向很高超。即使已经发现中了毒,暗中化解去,却还辛苦的伪装出中毒甚久的模样,甚至不惜冒险服用微量的绿萼海棠,当真教小弟好生敬佩。”
      慕容楷双目炯炯:“你还不算笨,早就知道了。”
      慕容榭微笑:“所以我才说,到了九泉下,莫要怪我。呵呵……你尽管动手,我保证你三招之内一定气绝人亡。那绿萼海棠,可是你自己要服的。”

      慕容轩脸色巨变。柳漾大震,几乎脱口而出:“绿萼海棠?”
      绿萼海棠乃世间罕见的烈性奇药,用量非常讲究,添之一分为毒,减之一分为药。慕容楷为令对方掉以轻心,服食微量绿萼海棠以伪造效果,但既然慕容榭早已发觉,那么慕容楷有没有弄假成真,就很难说了。

      慕容榭冷笑。在他面前偷天换日?他放心不下亲自出面果然是正确的,这一次的事比他预料得要复杂得多。但他苦心营役数年,岂能这么随便叫人毁去心血。

      慕容轩面色煞白。但有柳漾在,父亲中的毒或许还有挽回余地,当务之急是迅速解决这个不知真伪的慕容榭。
      杀心顿起,不再拖延,与萧易泓交换一个眼色,慕容轩突然喝道:“上!”

      …………
      没有人动。
      全场鸦雀无声。

      慕容榭猛然爆发出真正嚣张畅快的大笑。

      慕容轩三人却陡然变了脸色了。
      那数十个黑衣人并未如他们所料倒戈攻向慕容榭,反而全部保持沉默,依然明刀厉剑严守慕容府众人。
      难道他们的人,没有如事先安排,灭掉慕容榭潜伏在两旁屋内的杀手?!

      慕容榭大笑不已:“你以为你那些慕容府的武士,能灭掉我的‘绝魂’?哈哈哈哈……你慕容家的精英干将,统统死干净了!哈哈哈哈……”

      慕容轩面如土色。这一次他倾巢而出,动用了慕容家最强大的力量。七十二名高手啊,全部覆灭了吗……

      慕容榭笑够了,方才缓缓敛住。他慢慢举起手,杀机暗涌。
      掌落喝声起:“杀——”

      众人齐刷刷倒退一步,提剑防备。

      ………………

      黑衣人宛若雕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对慕容榭的命令恍若未闻。

      场中,静得诡异……

      “扑哧”,有人忍俊不禁笑出声来。却是躲在别人身后的郁采儿。

      慕容榭嘴角抽了几抽,脸上几乎挂不住。
      但他没有发作。
      谁都不敢掉以轻心,现在这种古怪的局面。

      某人心里,浮起一个淡淡笑容。
      原来是“绝魂”,怪不得费了他这么大的力气。
      还好他带来的,也是精英力量。他的精英还是比对方的精英高出那么一些些嘛。

      只是并不晓得慕容家的高手也摸过去了……之前无声无息见一个杀一个,恐怕连慕容家的人也一起杀光了吧……

      不愧是他的人啊!一口气把两大势力一起给掀了。

      并指为掌,手心向内,悄悄举起……
      突然瞄见郁采儿眼神古怪的望向一旁,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是从刚才起就一直蹲在地上的若容,她……
      他不禁怔了怔,手的升势也一顿。

      只是一顿而已,恰好停在他胸前。

      所有的黑衣人突然收起兵器,风吹落叶一般四散后退,跃上屋顶,几个起落不见了踪影。

      …………

      接二连三的变故让场中所有人一头雾水。
      这些黑衣人从哪里冒出来的?是敌是友?为什么突然离去?
      难道还有第三方势力在插手?

      虽状况扑朔迷离,但萧易泓当机立断,剑光一揽直向慕容榭卷去,慕容轩和柳漾几乎同时出手,三人合力,顿时寒光漫天,剑气凛凛,一时倒也困住了慕容榭。

      一滴汗珠自某人额头滑落。
      这群兔崽子,跑得那么快。他的手只不过停了一下而已啊,马上就要举到脸面前了!

      好吧,他承认!手背朝外举到胸前是撤退举到脸前是攻击这种暗号的确不如手背为退手心为攻便捷!
      可是他的手心有条好丑陋的疤痕,怎么能给别人看到呢?

      嗟,跑了就算了,帮他们到这一步,算是自己大仁大义了。

      倒是那个小妮子……怎么还没人发现她的不对劲呢?

      仿佛印证他的话一般,一个娇媚却冰冷的声音响起:
      “住手,否则我杀了她。”

      若容双眼紧闭,似痛苦似忍耐。不知怎的那美妇人已恢复行动,一手搭在她肩上,神情冷酷。

      慕容榭从容收招,倒负双手。

      萧易泓突然明白过来,方才慕容榭诱他说话,原来是为了拖延时间。

      望向那妇人暗紫色的眸子,心中蓦地一沉。
      十多年前,江湖中有个出名的美女,眸色迥于常人,会一种鲜有人知的摄魂术,善于用蛊……

      自黑衣人撤走的那一刻起,慕容榭已大概猜到是谁在搅局了。
      除了魔降门,不会有别人。
      在时机未成熟之前他其实不愿去招惹那种角色,一直他都不明白自己是哪里惹到对方了,非要咄咄相逼不可。
      眸中狠色闪动。
      我本对你忍让三分,你却一而再,再而三坏我大事!
      那么我,也不会让你好过。

      慕容榭对那美妇命令道:“带她走。”
      继而一掸衣衫,冷冷说道:“你们若敢阻拦,她将生不如死。”
      可恨一场好好的婚礼,硬是被破坏成这个样子。
      虽恨,但那人可能在场,他只能咬牙先走。毕竟他在别处还有布局,大势未去,此刻绝不能冒险让身份暴露了。

      萧易泓僵直不动,抿唇不语。
      柳漾也一动不动。因为若容救过他,更因为他打心底与这个女孩投缘。

      可是有人,没有这层顾忌。

      被这接二连三的变故震呆了的慕容坤眼看其他人竟为个女子就要放这恶贼走,心中大急,抢上前一怒拔剑:“别想走!你究竟是谁,把我爹怎么样了!”
      慕容菡也向慕容轩急喊道:“大哥,不能让他走,我爹怎么办啊!”

      慕容轩不语。
      萧易泓极看重这女子,必有缘故。何况慕容榭心怀不轨勾结奸人不是这一两年的事了,就算已经被杀人灭口,也是自作自受。只是慕容坤常年被打发在外,鲜少归府,慕容菡深居闺房,一直不知情。
      当下不禁暗暗叹息。慕容榭对一双儿女的爱护,是真的没话说的。

      慕容坤见慕容轩不说话,心中更气,一咬牙也不求人,挥剑就要冲上去拼命。
      “呛——”
      一柄明晃晃的宝剑拦住了他。拦他的人竟然是慕容楷。
      慕容坤呆住了:“大伯,难道你也不管我爹了吗?”

      慕容楷的目光威严而慈祥。
      “孩子,很多事你还不知道。”

      慕容坤怔怔后退,茫然的望着他自小当英雄一样崇拜的大伯。

      慕容榭毫不迟疑,一挥袖,与那妇人带着若容飞掠而去。

      慕容楷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我的命是那孩子救的。那一日黎姑娘硬要为我解毒,我见她一片纯良,不忍拒绝,谁知竟是小看她了……”

      萧易泓突然跃起,风一般追了过去。

      慕容轩暗暗叹息,转头去看慕容菡。
      她站在那里,水袖裙裾在晨风中飞舞,神情惘然而落寞。
      他悄悄蹙眉。
      有些担心,如果这个性情刚烈、屡遭变故的妹妹,知道柳漾抢亲不过是一场戏,会如何反应呢……

      突然某个念头一闪,慕容轩急忙转过身——
      果然,场中哪还有柳漾的影子!

      咬牙切齿。
      永远只会干这种事情,烂摊子总是丢给他来收拾!当初只让那小子抢亲,结果他偏演了这么个痴情的角色,还逼真得一塌糊涂。回头要是四妹找他要人,他该怎么解释呢!

      正在苦恼,突然听得有人惊呼,慕容轩猛抬头,顿时傻眼了。

      熊熊大火自慕容庄后院烧起,火借风势,迅速曼延,片刻已吞卷了半个慕容府,几乎映红了半片天空。
      如同与之相呼应,墨家别院方向也传来人声喧嚷,遥遥可见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慕容楷大惊:“快救九转阁!”
      话音未了,人已如流星弹射至数丈外。慕容家人如梦方醒,纷纷施展轻功急奔去。

      慕容轩心中暗暗叫苦。府中精英尽出,偏偏有人拣这个时机放火。难道,真的是抢九转疯狂丹的……
      思及九转丹的威力,他不由打了个冷战。不敢再想下去,足下愈加发力狂奔。

      兵荒马乱之中,某人仰望天空,一声喟叹:“真是个忙碌的早晨啊……”

      落幕(下)

      耳边风声呼啸,脚下丛林飞一般后退,上空前方,雪白的大鸟长鸣引路。
      萧易泓将轻功施展到极至,远看如一抹流光,倏忽即逝。

      银雪一脉武功素以轻灵见长,加上慕容榭两人带着个动弹不得的若容,速度受拖,渐渐被萧易泓赶上。
      一前一后如数缕青烟,一直奔至半山腰,突然慕容榭与美妇人一闪,躲进了一个巨大黑暗的山洞。
      萧易泓顿也未顿,直掠进去。

      纵然前面是刀山火海,他也毫不犹豫。

      洞腹内,深不见底,暗黑无边。萧易泓屏住呼吸,悄然附于岩壁上,凝神细听。
      只有一片另人窒息的死寂。
      萧易泓反而沉静下来。他隐去周身气息,与黑暗溶为一体,静静感受洞中气流的浮动,潜心等待。

      昆仑之巅,银雪尽头,他曾于那天寒地冻中默默修炼了数年,忍耐与等待,早已溶入血液,成为一种习惯。

      看不见的对峙,黑暗中的较量。如此无声无息过了漫长的时间,慕容榭终于再也无法按耐,他的手悄悄探出……

      沉寂间突然听得若容一声惊叫。
      几乎就在声起的同时萧易泓骤然跃起,如离弦之箭直射向声源。
      忽然迎面一阵风声,似有物体撞来,萧易泓不敢硬碰,双掌绕去,触手却是具温软的身躯,他一惊,急忙接住。那人却突然弹起,拧身撞去,电光火石间萧易泓几乎可以感受到匕首锋芒的寒气。但他早有防备,双手闪电般钳住对方的手腕,借势倒飞出去。猛然瞥见身旁有人影急射向外,手一扭一折一扬,那人手中的匕首脱手飞去,直射旁边的人影,正是慕容榭。
      慕容榭去势不停,袖袍一挥,匕首打飞出去。那美妇人手虽被捉,足下施力朝萧易泓踢去,萧易泓闪躲之间身形略滞,慕容榭已抢先夺路而逃。就在慕容榭奔至洞口的刹那,一甩手一颗黑色的弹丸抛出,萧易泓心中一惊,顾不得和美妇人纠缠,拖着她全力一纵朝前疾射去。身形甫离洞口,一声轰天巨响传来,强大的冲击波推得二人跌落滚倒在地,洞口霎时被滚滚而下的碎石裂块堵住了。

      美妇人不可置信的抬头,惊怒地问:“君飞,你打算连我一起关在里面?”
      慕容榭一手挟持满面焦急之色的若容,一边急忙道:“怎么会,小绋,你知道我今生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啊。”
      萧易泓听得二人对话,猝然拔剑架在美妇人脖上,沉声道:“一人换一人,否则我杀了她。”
      美妇人也不反抗,只愤愤望着慕容榭。
      慕容榭听得萧易泓的话,毫不犹豫几掌拍开若容的穴道,将她推了过去。
      若容几步奔至萧易泓身边,萧易泓略打量她一眼,见她确实无异样,这才将剑挪离了那美妇人的脖子,护住若容退离几步,低声吩咐:“等一下你不要逗留,尽快跑回慕容府。”
      若容轻“恩”一声,心下却暗下了与萧易泓共进退的决心。

      萧易泓本以为这假慕容榭、美妇人口中的“君飞”会虚与委蛇几句再动手,谁知他竟一句不罗嗦,喝道:“小绋助我。”长剑一抖欺身攻来。萧易泓一把推开若容,“江南”剑长吟出鞘。

      一时间,气贯长虹,龙吟森森,天地洪荒,御宇四方。

      银雪城的武功最奇妙的地方,在于它内功心法既一脉相承,又因人而异。所悟之道不同,所成之招亦不同。是故历代以来,各位银雪名家剑法风格迥然。
      而萧易泓,自小修悟的,乃是仁之道。
      仁者,天地为本,仁心为基。忘我于万里盛雪,江南一叶;全我于冥冥众生,红尘莲花。
      故而其剑法“五津风烟”,磅礴浩荡,绵泽千里,却又自然舒逸,坐望风起。

      只是那君飞虽假冒慕容榭,武功却非同寻常,俨然是当世顶尖高手一派宗师的风度,大开大合剑势恢弘。若非他顾忌身份不用自家功夫,萧易泓未必抵挡得了他与那武功高绝怪异的美妇人联手。
      饶是如此,十几招之后依然不分伯仲。

      若容一旁看着,着急不安。心中暗道:“若容啊若容,难道淮庭叔这些年来的功夫都白教了吗?难道你就愿意这样永远以缺乏经验为借口躲在萧大哥保护下吗?”
      素手握住剑柄,虽知自己会另萧易泓分心,但想到自己曾救过柳漾,信心顿增,再不愿坐以待毙。
      凝神关注场中,在那美妇人攻向萧易泓,后背空门大开的刹那,若容骤然出手,一招“万邪避易”破空刺去。

      美妇人急忙撤身抵挡,若容突然回挽剑澜左手一扬:“软筋散——”
      美妇人大惊,忙闭气,但哪有什么粉末。然就在她疏于防范的刹那,回挽的剑澜突然澎湃,剑光暴涨,一式“风伴流云”灌注十分内力滔天袭来,这一招端的是若容拼却毕生功力奋力一击,势在必得!眼看那美妇人非死即伤,与萧易泓缠斗的君飞猛然爆发出一声怒啸不要命的扑了过去,硬生生接下了若容这全力一剑,顿时鲜血狂吐,摔落倒地。美妇人一声惨叫扑了过去,然而他却已经一命归西了。
      突如其来的变化让萧易泓和若容呆住了。若容更是脸色苍白,万万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这样把对方给杀了。

      刚刚还激烈的战场突然归于安静,只有那美妇人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君飞——君飞——君飞!——”

      紧搂心爱之人的尸体,美妇人神情涣散,几近疯狂。
      “是我,是我啊!我累你几十年来浪迹人间,我累你杀戮血腥夺取霸权,我如今更累你命丧黄泉含恨而死!君飞——我,我什么都不要啊!我只要你活过来啊阿飞!求你活过来啊!我求求你……不要丢下我一个人啊……”

      这几句声恸情悲,字字泣血,纵然萧易泓,也听得心中一阵酸楚,喟然长叹,若容更是神色凄然,几乎要落下泪来。

      硬起心肠,萧易泓走上前去,想点倒那美妇人,好查看究竟这假慕容榭是谁。然而不待他靠近,美妇人突然发难,宛如被人激怒的野兽疯狂的扑向萧易泓,厉声狂吼:“你还我君飞!”
      萧易泓及时拔剑,拦住她不要命的攻势,但心中尤不忍下杀手,只欲寻机点住对方的穴。谁知那美妇人一眼看到一旁的若容,暴然转向,直扑若容而去,厉鬼般扬爪:“贱人——”一道红光急射而去,若容急忙让身,谁知那红光竟会转弯,若容连连错转几步,它还是紧迫不放,若容躲避不及一剑挡去,那红光却似活物,敏捷一侧避开剑锋,倏的一下叮在若容右腕上。若容骇然,急忙去弹,那红光却倏地钻进她腕内,只余下一点红痕在皮肤上。
      若容心头一阵冰凉的恐慌,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竟然钻入自己体内。
      突然听得女子惨叫,原来是萧易泓急怒之下施了狠手,那美妇人被打得吐血倒飞出去。
      萧易泓急跃到若容身旁,见她似乎无恙,脸色却惊惶苍白,不禁担心的问道:“有没有伤到?”
      若容抬起头望他,嘴唇艰难的动了好几动,方勉强发声:“差点被射中……吓到我了。”
      萧易泓这才松了口气,安抚的拍了拍她,却敏锐的感觉到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心中有些诧异。但眼下没时间细问,他转身去揭开假慕容榭戴着的人皮面具。面具下露出一张威仪端正的脸孔,大约五十左右。
      若容强定住心神,走过去探头看了一眼。
      “是谁?”
      “我未曾见过,但,很象传闻中的苍翎。”
      “要不要把尸体带回去确认一下?”
      萧易泓略一思索:“也可以。”
      伸手欲扶,美妇人发出一声凄厉的大叫扑了过来,一道掌风扫去,虽凌乱却威力十足,护在尸体上,双目睚眦:“谁也不准碰他!谁不准带他走!”神色绝望而疯狂。

      若容看着她,心中只觉得不忍,侧过头去,轻轻拉拉萧易泓的衣袖,低低道:“算了,人已经死了,我们走吧。”
      萧易泓转过头,正触上她企求的眼神,心中一软,点了点头,伸手扶住她,两人相携缓缓走下山去。身后,尤可闻那女子断断续续的自语:“谁也不能带你走,君飞,我不会让任何人再分开我们,谁也不能……”

      平岗上,芳草萋萋。

      一只寒鸦低低飞过空中,美妇人怀中拥着爱人的尸骨,一动不动,痴痴的坐在地上,若化石一般。
      良久,大树后慢慢转出一个身影来。黑色的衣裳,黑发随风飘拂,一双细长而深邃的眸子,漠然的看着这一幕。

      “你要抱着他到什么时候。”淡淡开口。慵懒的嗓音,冷淡的语气。

      美妇人一惊,如惊弓之鸟抬起头来,望向来人:“你……你……”
      显然想不起来这面熟之人是谁,但心底潜伏的畏惧使她紧紧拥住怀中之人,本能的开口求情:“你放过我们吧,他已经死了,求你不要再为难我们了。”

      依然平淡无波的目光,静静望着她很久很久,久到美妇人不安的又要嗫嚅着求情,方才缓缓开了口。
      “他已经死了,你何必还活着。”

      美妇人浑身一震。
      “是啊……他已经死了,我何必还活着呢……他已经死了……”
      喃喃重复着,她的眼神渐渐涣散。
      “君飞,没有人再会分开我们了……君飞……”
      拾起匕首,无声无息插入自己腹中,平静得,仿佛不是结束一条生命,而是解脱一种苦难。
      她倒在心上人身边。于最后弥留的刹那,唇边浮起一个飘渺的微笑……

      而那黑衣之人,始终冷眼旁观一切,直到那女子终于逝去,才微微闭目,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娘………”

      然而随即,他缓缓睁开眼,冷冷道:“你要装死到什么时候。”

      一声轻哼传来:“果然是魔降门主,骗得了天下人,也骗不了你。”

      那本已死去的君飞慢慢自地上爬起来,抖了抖身上的尘埃,竟是不见半点受伤的样子。

      然而抬头见到来人,却不禁一怔:“幽篁?”
      既而皱眉,不对,神韵不太象,眼睛也是黑色的。十年间容貌可以改变,眸色却变不了,他应该是暗紫色的眸子才对……

      那黑衣人淡淡道:“不错,我是幽篁帝。”

      “屡次破坏我的计划。灭掉‘绝魂’的也是你?”
      “是。”

      君飞突然仰天大笑:“原来堂堂幽篁帝,居然投靠魔降门做了一条走狗!”
      幽篁毫不动容,依然一派云淡风清:“你错了,我就是魔降门主。”

      君飞陡然收住笑声,瞳孔蓦地紧缩。
      “你……不对,你不是幽篁!若是背倚魔降门,何必吃那么多苦!”
      倘若他君飞也是魔降门主,他有何雄心壮志实现不了?哪需在江湖上出生入死这么多年?哪会眼睁睁看着自己心爱之人被他人所夺而毫无办法?

      幽篁淡淡抬头,望向天际,隐没的最后一朵白云。
      吃了很多苦吗……

      “有些事情,你怎会懂。”

      君飞牢牢盯着他的眼睛。
      突然大袖一挥,傲然而立。
      “区区,苍翎帝,任君飞。”

      幽篁眼中有一簇火光蓦地一跳,随即灭了。
      “很好……”
      手,慢慢搭上刀柄。

      苍翎沉声道:“慢着——幽篁,你我联手,天下武林如囊中之物……”
      幽篁撇了撇嘴角。
      天下?他不稀罕。
      苍翎眼神数闪,没有再劝说,却问出了心头一直的困惑。
      “我的事情哪里碍到了你,为什么你一定要破坏?”
      随即冷笑一声,“不要告诉我你是为了天下苍生。”

      幽篁轻轻拂了拂袖。
      “第一,你利用了我的母亲。”

      苍翎仿佛听到了天下最大的笑话:“母亲?你也知她是你母亲?你父亲横刀夺爱硬生生拆散我们,你更狠,幽禁她十数年,如今更一句话送她归西。若非我带她出来,她岂不是要抑郁一生?我利用,也好过你父子绝情绝义!”

      再侮辱的话,到幽篁耳中也不过一阵风而已。
      他依然平淡无波:“第二,你冒充我,杀了薛淮庭。”

      苍翎咬牙:“不错……你隐瞒得很到家,我万万没有想到幽篁就是魔降门主……我只当你已经死了。”
      顿了顿,又说道:“但你并没有证据,能证明我就是假冒你杀了薛淮庭的人。”

      幽篁突然笑了。
      温柔而迷人的微笑,可惜笑意只停留在唇边,他的眼睛里却是一片刺骨的冰寒。
      “证据?苍翎,你太不了解我了。莫说你有那么多嫌疑,即使你做得滴水不漏,只要我怀疑,就不会让你再活下去。”
      苍翎至此终于动容。但他随即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幽篁啊幽篁,你以为凭你就可以杀了我吗?即便当年你也不过与我齐名而已,何况这五年来我……”

      话还没有说完,幽篁突然动了。
      一道轻如青烟的魅影忽悠一晃,一抹快不可见的蓝光一闪而逝。

      山路上,萧易泓与若容并肩走着,两人皆默默不语。
      突然萧易泓停了下来,失声道:“糟了!”
      若容疑惑抬头:“什么?”
      萧易泓面色大变:“他之前分明想把我和那妇人一同困死在洞中,又怎会舍身救她!”
      如此简单的道理,居然被自己忽略了!
      再不及多说,折身朝来路急掠而去。

      天地间突然昏暗失色,狂风大作。一道苍蓝色的光芒暴涨炽烈,直夺日月之辉。

      苍翎忽然感到杀气大盛,目中尽是万丈蓝光,杀意扑面而来!
      然刀在何处?竟不可见!只觉天地昏黄,风雷隐隐,苍蓝色的光芒……
      挡,疾莫可挡!退,唯有退!
      意已动,足未行!
      足竟已不可行,退无可退!杀气已在眉睫!

      下一秒钟,光芒突然湮灭敛尽。
      幽篁手中刀,已尽没入苍翎的腹中。

      快。快得不似人间能有的速度。
      苍翎怔怔的看着这张突然放大眼前的俊颜。
      “你……你……”
      幽篁连让他挣扎完一句话的机会也不给,迅速拔刀后闪。一股鲜血自伤口处如泉水喷涌而出。
      苍翎无法置信的瞪大眼睛,喉咙里咕噜数响,缓缓倒下。一阵抽搐之后,终于不甘不愿的咽了气。

      幽篁远远的立在树下,脸色有些苍白。
      “我倒也很想慢慢来,一刀一刀凌迟你全身,让你好好见识二帝应有的水准,可惜……”
      话未说完,他突然脸色一变,猛的转身扶住树干,“哇”的一声弯腰大吐起来。
      这一下直吐得天昏地暗,几乎连胆汁都吐了出来,方才慢慢止住。
      他缓缓直起身子,以袖拭唇,喃喃道:
      “妈的,还是吐了……”

      “原来五年前你突然抛下幽篁之名,躲去做什么门主,竟是因为你怕血。”
      一个冰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言语似乎在讽刺,但平淡无波的口气又令人疑惑是否真的是讽刺。
      幽篁却似不以为忤,只淡淡道:“那是原因之一。”

      径自走到那美妇人的尸体旁站定,静静望着她熟悉而陌生的容颜,眼神深不见底。

      虽……弑夫弃子,背叛魔降门……这些年的幽禁岁月,爱人的绝情背叛,足以抵消了……
      对你来说,还是死了比较幸福吧……

      无声的叹了口气,弯腰抱起美妇人的尸体,飘然离去。

      薛影寒皱起眉头:“你杀完就走?这事怎么了结?”
      得给个台面上的交代吧。
      “如何结束,那是你的事情……”话音未落,早已人去无踪。
      薛影寒冷哼一声。他的事?为什么?
      转身便也要走。
      但转念一想,二弟之死好歹是幽篁查出真凶的,自己基本没出过力,这次一走了之,魔降门少不了许多麻烦,银雪城那帮人也必定还要追根究底。再思及萧易泓不查明真相绝不罢休的性子,他不禁皱眉。算了,还是马马乎乎解决一下吧。

      若容好不容易才追上萧易泓,然而等两人赶到,平岗上早已是一片空寂。

      惟有一旁大石上,书有一行苍劲大字,指劲入石三分。

      “苍翎斩我银雪薛家之人,已诛之。”

      萧易泓怔立半晌,终于长长吐了口气。
      若容忍不住问:“谁写的啊?”
      萧易泓转头看着她。
      “这是——薛二叔的字。”

      若容一怔。她的……爹爹吗?

      他方才,就是站在这里的吗?

      急忙抬头四望,可哪有人迹。

      一阵淡淡的惆怅漫过心头,她轻轻咬住唇。

      一只温暖的手握住她的手。抬头,迎上萧易泓温柔而宽容的眼神。

      手腕上那一点红痕似乎灼热起来。心,悄悄沉了几分。虽然不想让他担心为难,但是,还是告诉他比较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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