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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番外5:霍不疑视角 霍不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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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不疑的前半生靠仇恨苟活,后半生则靠思念度日。
孤城惨案,认贼作父,姑母疯癫。他苟延残喘至今,不过为了一个公道,一朝雪恨。所以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娶妻生子,因为他这样的人,原本就不配。
万千灯火,始终没有为他亮起的那盏。
直到一个叫程少商的女娘,直直的闯进了他的心。
她聪颖果敢,天真直率。是全天下,最好最好的女娘。
他没有家,所以不知如何与她的家人相处;他没有爱过人,所以不知该如何去爱她。
现在想想,当初的程家人定是被自己吓坏了,那般强势的求娶,又擅自干涉他们的生活。
但他们依旧在自己决然赴死时,不问缘由,义无反顾的来帮他。
果然是,程家好儿郎。
宣皇后问他,可后悔?
他怎能不悔。在看见少商的那一刻,他便已经后悔。但他不能回头,也回不了头了。
他知道少商恨他、怨他。
那天本是他们新婚的前一夜啊。她本该满心欢喜的,等着他来娶她。
她穿着大红的喜服,于夜色中朝他而来,她说,你若抛下我,我绝不原宥!
这样就好。少商,永远不要原谅我。就这样恨着我吧,只是不要忘记我。
西北五年,是他自请的流放与赎罪。就这样退出少商的生活吧,他一遍遍在心里告诉着自己,这样她才能开始新的人生。
骆济通的心思他一清二楚,但若是这样能让陛下放手,还少商自由,那也不错。
他想,少商大约会嫁给袁善见吧。那位袁侍郎,对少商的爱不比他少。才子佳人,会是段佳话的。袁家他查过了,挺好,只有些仇家有些许的碍眼。无妨,自己替他们灭了便是。毕竟袁慎好,少商才能好。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最终少商嫁的,会是子端。
子端不仅是储君,还是他的好友,他的救命恩人。是与他有相同的治国理念,他奉为未来君主之人。
而少商,是他此生唯一想娶之人。
宫宴上他看到少商的第一眼,便又后悔了。
他总是在后悔。
他不想放手了,不想做她生活的旁观者。他小心翼翼的试探,但少商看向他的眼睛已没了当初的信任和爱。
也没了光亮。
自己带给她的伤痛,竟是那般大吗。
他以为如她所愿退婚是成全,却不知她被留下的五年受尽了冷眼和嘲讽。长秋宫里的两个人,一人失势,一人失意,这五年又该过的怎样艰难。他不敢想。
程始说的对,少商再承受不住一点流言蜚语了。
她应该嫁给子端的。
子端比他更懂她。
宣皇后去世的时候,他看着少商泣不成声,晕倒在子端的怀里。伸出去的手就像是在嘲笑他,你瞧,这就是你的报应。
如果说最初他还能骗骗自己,少商只是不爱他了,但是也并不爱子端。那么骅县之后,他甚至连骗自己都做不到了。
她的眼里,心里,如今都只有子端。
他看着他们劫后余生的相拥,看着营帐的烛火吹熄,看着少商第二日含羞带怯的模样和衣襟下若隐若现的红痕。却连嫉妒的资格都早已失去。
那么,便换一种方式爱她吧。
后来少商生下灵均,有不长眼的东西试图塞人。他自然不会允许有人去给少商添堵,带着阿起阿飞将人蒙头打了。这一次他懂了,不可太张扬,不要给少商惹麻烦。
他又回了西北。在都城,总是免不了看着他们夫妻恩爱,琴瑟和鸣。若不离开,他怕自己早晚有一日会发疯。
骆济通被贾家折磨的很惨。自己药哑了她,贾三郎的父母又让人废了她的双腿,锁在供着贾三郎牌位的小祠堂里,每日只喂她些剩下的臊水。不过几年便死了,一卷草席扔去乱坟岗,骆家甚至连个过问的人没来,全当族里已没有了这个人。
霍不疑犹觉得她死的太便宜了。当年在宫里,她便撺掇着五公主加害少商,又指使自己的婢女诬陷少商与五皇子有私。这笔账,自己可一直没忘。
少商生下庆云和怀德以后,身子亏空,总是生病。听说“尸河谷”里的裂缝处长着赤灵芝能补精气,他留了口信便只身去采。那里在夷族边界,自古便是战场,尸横遍野,填满了整个山谷。“尸河谷”的名字,便是由此而来。除了夷族的哨兵,还有尸体腐烂产生的沼气,以及以腐尸为食的野狼和秃鹫。等带着赤灵芝回到营里时已是五日后,甲胄已破败不堪,只余一对鸳鸯翅膀虽被染了血污,却依旧完好无损。他命阿起将亲自护送赤灵芝去都城交给子端,只说是在战场上缴获的战利品,多的一个字也不许说。
他不要少商有任何负担,他只要她好好的就够了。
没过几年,崔叔父去找姑母了;再后来,陛下也驾崩了。那个会被他气的跳脚,每次说要罚他却又舍不得的陛下;那个虽然有帝王心术,会权衡利弊,有些自私但亦是真心疼爱他的陛下。再不会有人一边骂着“竖子”,一边心疼他一身伤了。这个世上关心着他的人,正都在慢慢离开。
处理完小乾安王的叛乱,他自请去守陵三年,以全自己作为十一郎的孝道。子端当然不同意,最后妥协到了一年。一年后,他再回西北。
出发前子端和少商带着孩子们来送他。灵均长大了,定了楼垚家的长子。她不像子端,也不像少商,倒是随了已故宣皇后的性子,心性淡泊,只爱著书写字。舞阳地产丰富,文化多元,想来日后她与楼家那小子在封地,定能做一对神仙眷侣。
怀瑾生的像子端,虽还年少,但举手投足隐隐已有帝王风范。看来,自己守得的山河万里,定能绵延下去。
庆云和怀德彼时还小,生的都很像少商。尤其是庆云,一双眼睛几乎是一模一样。
所以后来庆云一身男儿装束混进他的军营时,他几乎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也不知道子端是怎么想的,竟然允许她一个女娘跑来西北。这事定然是瞒着少商的,不知她知晓了该是怎样的着急上火。
原想着庆云只是一时兴起,军营不比宫里,吃些苦头自己便知道回去了。哪知这孩子,不仅长的像少商,这不服输的性子也是如出一辙。除了阿起与阿飞,旁人并不知晓她的真实身份,只知道是个崇拜自己少主公的小女娘,慕名追随而来。
他的黑甲卫不会歧视女娘从军,但也不会让着她。在一众儿郎中,庆云愣是凭着自己的毅力和本事,吃下了严苛的训练,还打了不少胜仗。她靠自己赢得了众人的尊重,也让无悔对她一见倾心。
自己捡到无悔时,他还是个襁褓中的婴孩,被他阿母用身体死死护在身下。还是阿飞听见了一丝微弱的啼哭,这才发现了他。军营里没有会照顾孩子的,自己只能让阿起去邻镇请生产过的妇人来照顾。小小的孩童便这样一日日长大,后来被他记在霍家的族谱上,取名无悔。
此生他总在不断后悔。唯有对少商的爱,永远无悔。
后来庆云和无悔成了婚,阿起和阿飞也娶了新妇。他也老了。
霍不疑生了一场病,半梦半醒间好像又看见了红衣的小女娘在灯会上蹦蹦跳跳。他站在城楼上,看着她闯进自己的心里,一眼万年。
当年离开时,他求了程始很久,带走了那半副原本为少商打的薄棺。他交待无悔,来日身死,就用这半副棺木葬他。
他这一生,是霍家遗孤,是先帝的十一郎,是黑甲卫的少主公,是曾经的权臣,是百姓心中的英雄。
唯独不是她的郎婿。
到最后,只余一根磨的很旧的少商弦,一枚带着她名字的玉佩,一对鸳鸯翅膀。陪着他,走过这慢慢余生。
只盼来世山河无恙,霍家阿狰能再遇到那个全天下最好的女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