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琵琶记》郯城

3、冷雨夜

　　在紧要关头所表现出来的勇敢叫做勇气，在生死关头表现出来的勇气是勇敢，有些相似，却有很大的区别，勇气或许只是暂时的，而勇敢则会伴随人一生。

　　有的人一生也不曾真正勇敢过。。。

　　冲动很可怕，冲动大部分时间都是未经思考过的勇气。鲁莽呢？鲁莽是经过思考以后的冲动，而这种思考是不幸的，是武断而不明智的。

　　然而，以上种种行为，都远远比不上轻视对方，

　　而自大远远要比轻视对手更加可怕。。。可怕到无法挽回。

　　夜色中的雨幕依旧，

　　房内昏黄的火光洒在斜斜的雨丝中，房檐的水珠一滴滴砸在地上，让屋檐下形成一串水洼，

　　刹那间，雨变的瓢泼，风再起时，已咆哮而至，卷起雨柱洒进屋檐下站立的男女身上，片刻便将两个人腰身打湿，这两个人没有丝毫感觉，因为他们的呼吸似乎比凛冽的风雨更加粗重，

　　女人的气息喷到丈夫脖颈中，将挽着发髻的头垂的更低，男人小心翼翼的看着房间内升腾的火焰，茫然的眼睛里似乎是冰冻的死意，

　　火盆中的火焰燃烧的更加放肆，升腾起来的焰火像一条扭动的火蛇，窜起一人高，火盆边上的老汉，还有一对生的一模一样的少年脸色俱苍白的可怕，

　　有时候人总是过份依赖于经验。认为自己未曾经历过抑或未曾想到过的事情便不会发生。。。

　　贾行僧犯了这种错误。

　　在他的世界里永远不会出现。。。一个人武功异乎寻常的远远超越年龄限制。

　　一个少年，武功修行超出年龄的可怕。而，心肠也冷酷的超出这个年纪的毒辣。

　　辛祭器无话可说，这些都是事实！

　　他不是鲁莽之人，他与贾行僧情同手足，他们已经避世许多年，这是他们重出江湖的第三个晚上，贾行僧便干净利索的死掉了。

　　没有谁比他更清楚贾行僧经历过多少凶险景况，而且成功的活下来，本来能活的更好一些，现在。。。什么都用不着了。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一声闷响，听在耳边就像是一座山忽然崩塌了一样，或者说像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巨人失足一头撞响了地狱的大门。

　　辛祭器脸色变的惨白，双眼蒙上了一层焦虑，仿佛那种声音是召唤他的恶魔，他绷直的身躯在犹豫，信号已至，是该第一时间冲出去与同伴汇合，还是该马上解决掉面前的少年，

　　戴着斗笠的瘦弱之人缓缓站起来，他伸出枯瘦如柴，鸡爪一般的手抓住桌上的包袱，走到火盆前，低垂的斗笠下面传出刀锋刻在青石上的刺耳声音，没有一丝人类的感情，腔调是浓重的乡下口音，

　　“腊月初十，带上你的刀，苏州寒山寺。假如到时你还活着！”

　　说完这句话，人已经快步走了出去，

　　辛祭器跺着脚，将贾行僧的尸体扛在肩头，大踏步的走进雨中，寒冷的声音传来：

　　“虽然你杀了贾行僧，不过他死的很公平！”

　　话音未落，转过身，一把抓住颤抖的站在男人后面的女人头发，将她拖在泥泞的地上拉出大门，那女人发出一声惨叫，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更加凄惨，

　　“这个女人，给贾行僧陪葬！”

　　是辛祭器的声音，随着风雨声飘过来，

　　门口的男人忽然长长的出了一口气，像一团泥一样瘫软在地上，深深的垂着头，全身剧烈的抖动。

　　拿着旱烟袋的老汉用悲愤的目光看着门外，转而用轻蔑的眼神看着门口的男人，突然向他身上吐了口痰。

　　两个少年突然伏在地上号啕大哭，接着便是用手狠命的抓着地面上的草苫。

　　老汉对着坐的笔直的少年，

　　“琵琶。。。韦韧，你。。。就看着那个女人被。。。”

　　门口的健壮男人‘噗嗵’一声跪在地上爬过来，在叫做韦韧的少年面前不住的磕着响头，只两三下，额头上便变成青紫色，高高肿起，嘴里哽咽着，

　　韦韧冷冷的厌恶道：“滚出去！”

　　男人突然闭上了嘴巴，脸上已泪水交错，

　　老汉无言的看着少年，

　　韦韧看着火焰出神，

　　“这个女人嫁给你这种人，还不如去给人陪葬！你快滚吧！”

　　这句话像一把带着锯齿的钢刀，狠狠插进跪在地上男人的心窝，半晌，他嚎叫着冲出大门，转眼便不见了踪影。

　　门外的雨声似乎覆盖了一切，沙沙的疯狂的袭击着整个世界。

　　孪生兄弟中的一个抬起头，用充满血的眼睛看着平静的少年，用斩钉截铁的口气道：

　　“陆家堡第一十三代不肖弟子陆麟，愿做牛马跟随。。。”

　　少年打断他的话：“你父亲还活着，你该回到他身边。”

　　陆麟伏着的身躯重重的颤抖了一下，

　　少年瞥了他一眼，

　　“人活着没有骨气的话，就像没有灵魂的死人，就算你的武功天下无双，你又能做什么？何况，没有骨气的人根本就不可能天下无敌！”

　　“等到你能面对所谓的耻辱的时候，你就能站起来，你父亲会为你自豪。到时候属于你的东西没有人可以夺走！”

　　陆麟不解的看着他，

　　那少年好像已经非常疲倦，他若有所思的道：

　　“面对强敌，要么你拼命一搏，即使死掉了，既然死掉了，就不会感受失去一切的痛苦！你已经为了自己的尊严付出了一切，那就是勇敢的死！”

　　“你也可以暂时失去一切，那么就要忍！忍耐一切无法忍耐！只要每时每刻想着夺回属于自己的尊严！你就会用耻辱来鞭打自己，磨砺自己，用孤独与敌人的耻笑来麻醉自己。”

　　“经历过耻辱和失败总比活着什么都没有经历过好！”

　　“那个姓宇文的真的很厉害？”

　　陆麟咬着嘴唇道：“是的，他是江湖上数的着的年轻高手！”

　　韦韧道：“学会去尊重和了解你的对手、你的仇人，你会发现他们并不真的那么可怕！”

　　“你想让敌人跪下来发抖的话，只有比他流更多的血，流更多的汗！”

　　一直没有言语低着头的哥哥陆麒突然抬起头来，脸上鼻涕眼泪混合在一起，他鼓足勇气，怯怯的小声道：

　　“我。。。想学。。。”

　　韦韧盯着他努力回避的眼睛，一字一句的道：

　　“你要学什么？”

　　“我要变的有骨气，我要把我失去的抢回来，我要做个男人！”

　　“你是认真的？”

　　“是！”

　　“你先把你的右手砍下来！”

　　陆麒目瞪口呆的看着他，不知所措的瞪着韦韧的眼睛，仿佛是自己听错了，

　　“怎么？你不敢？”

　　“这。。。”陆麒的声音在发抖，

　　陆麟诧异的看着韦韧大声道：“为什么？”

　　韦韧用不容置疑的语调道：“少废话！不敢就快滚！”

　　陆麒用比死还难看的表情看着周围的人，拿着旱烟袋的老汉也惶恐的看着面前这个神妙莫测的少年，嘴角蠕动着没有出生，

　　陆麒努力站起来，站直了身体，双眼看着自己的双手，脸上的颜色一眨眼便变成灰白，

　　弟弟陆麟咬着牙，反手抽出长剑对着自己的右手便砍下去。

　　韦韧一伸手，

　　陆麟觉得他的袖中一道白光弹出又迅速缩回，长剑砍在一个坚硬的物体上面，‘叮’的一声脆响，剑飞上了半空，

　　韦韧好像根本未曾动过，

　　“我要你哥哥的手！”

　　“这个世界上，如果有一个人愿意帮助你的话，就是你自己！”

　　陆麒看着脸色惨白的弟弟，嘴巴抽搐着变了形，他双手撕扯着自己的头发，用力的拉扯着，懦弱将他灵魂灼烤的吱嘎作响，

　　难堪的沉默，寂寞的雨夜，跳跃的火焰，高高举起的剑，锋利的剑刃，闪着寒芒的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

　　剑落下。

　　血溅出。

作者有话说

　　自大远远要比轻视对手更加可怕。。。可怕到无法挽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