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王与勇者、勇者与魔王》闪电小熊

6、第六章

　　阿尔是魔王，当然见过魔物。
　　阿尔是勇者，他也见过魔物。

　　那是大约十一二岁的事情。
　　阿尔伯特一家是农民，平时靠着种地维生，但是最近说是前方军资吃紧，提高了税收，上缴的粮食数量大大增加，所以阿尔决定去森林里碰碰运气。
　　他学着制作陷阱，希望能够捕捉到一些野兔或者野鸡之类的，他也会上山去寻找有没有可以食用的蘑菇或者野菜。

　　那天，阿尔像往常一样上山。
　　这次他带上了斧头，因为现在已经是秋天，温度很快就会降下来，需要提前储存些柴火。
　　阿尔不是自己想做这些事情，只是这些事情对他而言并不累，顺手做了也无所谓。
　　他在附近的林中砍了些木材，放在自己的背柴架上，有提着篮子到附近摘了些浆果野菜之类的，最后他收好东西，打算看看自己几天前设下的陷阱。

　　还没走近陷阱，阿尔就听见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阿尔嘴角勾起，今天可以加餐了。
　　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陷阱处，埋在草堆下的捕兽夹确实合起来了，只是中间夹着的不是动物，而是一只史莱姆。

　　一直小小的，年纪大约七八岁的成年史莱姆。
　　史莱姆大部分都是流体组成的，所以即使中了陷阱或是受了攻击，他们也能够舍弃一部分身体组织逃跑。
　　但是这只史莱姆运气实在太差，它的的核心也被夹住了，根本没有办法舍弃一部分身体。

　　它很努力的挣扎，看起来都有些精疲力尽了，但是仍然没能逃出去。

　　看见有人来了，史莱姆的情绪很是激动，身体颜色由蓝转红，中间还夹杂着些紫色。
　　作为前魔王，他知道这是史莱姆是在威胁他，但同时又很害怕。

　　它的身体像烧开了一样咕噜咕噜蠕动，周围的枯草被分泌出来的酸液烫得颜色发黑。
　　史莱姆核心被攻击后会异常虚弱，这也是为什么酸性极强的史莱姆无法挣脱这陷阱的原因。它几乎拼尽全力释放酸液，但是捕兽夹也只是在表面新增了一层锈迹而已。

　　“唉。”阿尔有些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向史莱姆走去。
　　看见来人像自己走来的史莱姆心里慌乱，试图恐吓面前的人不要靠近，甚至释放出了酸性更强的粘液，几片发黑的草溶解在粘液中。

　　但这些并不能够阻挡阿尔的脚步，他无视掉面前史莱姆发出的警告，脚步坚定的走向史莱姆，然后伸出双手。

　　那一瞬间，史莱姆回想了自己短暂的一生。
　　生于魔物村，进入魔物学院学习基本的知识，找到了自己命中注定的另一只史莱姆，和它共同养育了一个孩子。
　　可惜孩子太调皮，竟然偷偷跑出魔物村，自己没有办法，只能出村寻找小史莱姆。
　　因为自己不认路，绕到了人类的村庄附近；又因为自己找了许久，又累又困又饿，一时不注意，竟然中了人类的陷阱。
　　而现在，面前这个人类一定会杀了自己。

　　魔物和人类势不两立，这是魔魔都知道的常识。
　　不知道孩子在哪呢？有没有害怕，有没有遇到人类……

　　它胡思乱想着，等待着那柄闪着寒光的斧头砍向自己的头颅。
　　史莱姆好像没有头，那就是砍向自己的核心……

　　“好了。”阿尔伸手进到史莱姆的身体里，酸液的腐蚀让他稍稍皱了眉，但他却没有收回手，而是把捕兽夹重新掰开。
　　伸出手时，手掌和手背上大片的破皮和水泡，可阿尔就像没事人一样，只是眉头紧皱。
　　“走吧。”他说。

　　似乎是想到魔族和人类的语言互不相通，阿尔又清了清嗓子，努力用喉咙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泥可伊邹热。”史莱姆听到对面的人类说这句话的时候，魂都要吓飞了。
　　虽然内核受损，但好在获救及时，它还有跑路的力气。

　　史莱姆头也不回的逃走，身后还传来那个人类的声音：“王西边邹，呐变有失莱木都衡鸡。”
　　简单的思考一秒后，史莱姆往西边走去。

　　那个人类看起来和其他人类不一样，没有攻击性，那么应该可以相信吧？

　　——

　　房间里，小公主用着好奇又惊讶的眼神看着阿尔伯特。

　　“那是一只很蠢的史莱姆，居然中了我的陷阱。”阿尔想起那只史莱姆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他外貌和书上的差不多，性格更像是小孩子一样，非常直白的表露自己的情感。”

　　索菲娅在脑海里脑补了一下当时的场景，忍不住问道：“是因为那只史莱姆你才对魔物改观的吗？而且根据书上记载，魔物们应该在三百年前就逃到堙灭之泽后面的地方去了，怎么还会出现在森林里？”
　　因为情绪太过激动，索菲娅的半个身子不自觉地趴上桌子，两只手撑在桌子中间，声调也不自觉地提高。

　　这实在是没有公主的样子。
　　但是阿尔并不在乎这些细节，他耸耸肩：“我不太清楚为什么会出现在森林里，或许是因为那里曾经是他们的家吧？”

　　索菲娅愣了一下。
　　是啊，魔物之森应该是魔物的栖息地，而不是魔物霸占了这块地盘。
　　自己什么时候也开始认为，那片森林本该属于人类的？

　　“至于前一个问题……”阿尔看着慢慢坐回自己位置的索菲亚，心里有些欣慰，“我不知道。”
　　“我可能天生对这些事情不感兴趣吧。”

　　作为魔王，他其实对人类没有什么恶意，直到贪婪的人类妄图霸占他们的地盘。
　　作为人类，他也对魔物没什么恶意，他了解魔物，他清楚魔物。

　　索菲娅陷入沉思。
　　人类和魔物，就好像贵族与平民。

　　明明本质上都是生物，但是却要划分个高低贵贱，人类高于魔物，贵族高于平民。

　　明明她自己也是个讨厌这些礼数权利的人，为什么在魔物身上，却觉得自己身为人类，就要高魔物一等呢？

　　阿尔耐心地等待面前的公主思考问题。

　　这场具有深意的思考并没有持续多久。
　　房门的门把手转动，阿尔迅速把凳子移到索菲娅身边，随便指着一道题问道：“这道题怎么做？”

　　“啊？啊？”从思绪中抽离的小公主被问得发懵，她抬头就对上阿尔的眼睛，两人的脸凑得很近，小公主控制不住的通红了双颊。

　　进来的是个侍从，她先是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然后嘴唇蠕动，说了些什么。
　　“隔音魔法。”阿尔用手肘戳了戳索菲娅，索菲娅啊了两下，反应过来是有人进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之后，低声念起了咒语。

　　“你刚刚说什么？”阿尔向门口的侍从问道。
　　他手指点了点面前的书：“我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来学习。”

　　侍从脸上笑眯眯的，微微欠身说道：“勇者大人，公主大人，已经到了用午餐的时间了，所以想进来提醒一下二位。”

　　阿尔内心翻了一个白眼。
　　真当我傻吗？谁不知道你就是那死老头的眼线，看我们两个在房间这么久，又听不见任何声音，所以找了个借口进来看看。

　　“嗯，没事，一会我们再去，我们先把眼前的难题解决掉。”阿尔回以一个微笑，中间夹杂着七分挑衅。

　　“当然，勇者大人。”侍从没有任何生气的意思，继续说道，“那我就不打扰二位了。”
　　她转身就走，却在踏出房门的时候转身。

　　“勇者大人，恕我冒昧。”她说，“今早您对老教授出言不逊的事情已经传遍了整个贵族群，自然也是传到了国王大人的耳中。”
　　她微笑：“恕我多嘴，我想您应该去和老教授道个歉。打扰了。”

　　侍从关上房门，房间里的空气沉寂了下来。

　　阿尔看着眼前的课本，眼神深邃，看不清楚情绪。
　　索菲娅不知道说什么，只好低下头跟着沉默。

　　他一定很生气吧？他见过魔物，看起来也了解魔物，而老教授没见过魔物，却笃定魔物都是害人的生物，两个人也因此起了冲突。
　　而且一开始本来就是老教授仗着自己的身份痛斥阿尔，现在让他道歉……

　　索菲娅悄悄抬头看向一旁的阿尔。
　　他长长的头发挡住了他的脸，看不出来他是生气还是其他什么情绪。

　　索菲娅咬了咬下嘴唇，在心里给自己加油打气。
　　这一次，她发自内心的想要支持阿尔。

　　“我们不去道歉！”
　　“我们去道歉吧。”

　　两道声音重合，索菲娅惊讶地抬头看向阿尔，阿尔则是冷静的看着索菲娅，眼中有些捉摸不透的情绪。

　　“可是……”索菲娅欲言又止。
　　可是你才是没有错的那一个人，那个老教授仗着自己的身份，对你的观点随意点评大肆羞辱，为什么要去道歉？

　　阿尔看着表情有些失落的小公主，微微一笑。
　　他牵起索菲娅的手，走向门口。

　　他随便找了一个路过的侍从：“请通知一下老教授和国王大人，我要在国王面前对老教授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