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妃在上》呓语千夜

9、第九章

　　庄生口中的公主便是三百年前石国国主的掌上明珠，——石蝶衣。

　　传闻每当她翩翩起舞，就会引来无数蝴蝶环绕，十六岁那年上元佳节一舞倾城。

　　不想石国国主在一次狩猎途中突然暴毙。

　　石国内部又接二连三发生叛乱，皇宫血流成河，一夜之间，高高在上的公主沦为阶下囚。

　　新任国主为了显示仁厚留了她性命，只在一年后找了个借口将她赶到边境之地。

　　石蝶衣几次死里逃生来到边境，见边地流民生活困苦，多有不治而死的人。

　　她便效仿神农尝百草，历尽千辛万苦学了一身药石本领，无条件医治那些被遗弃的病人。

　　因她从不计较病人出身，偶尔也会有其他国家的流民偷偷来此求医，她都来者不拒。

　　庄生遇到石蝶衣的时候，恰巧边境之地瘟疫横行，

　　因他性格懦弱，在军中地位又最低，就被指派去处理感染瘟疫的尸体，谁知最后自己也得了瘟疫。

　　他自知必死无疑，夜里偷偷裹着一张草席离开军营，躺在了死人堆里。

　　就在他等死的时候，石蝶衣将他从臭气冲天的尸堆里拉了出来，冒着大雪一路将他背回药炉。

　　二人小心翼翼度过十年后，石国越发民不聊生。

　　天灾不断，又接连在几场战争中失利，民怨四起。

　　不知何时开始，石国百姓交相传言是她不甘心失去王位，故意下了诅咒，利用驭蝶之术里通外国蓄意报复。

　　起初还有些受过她恩惠的人站出来为她说话，但随着生活越发困苦，越来越多的人更愿意将一切苦难都归结于她。

　　石蝶衣三个字在石国已经和瘟神无异，甚至有人将瘟神做成她的模样，日夜祈祷跪拜。

　　在庄生苦劝之下，石蝶衣也曾动摇过，准备逃亡他国。

　　可那天夜里药庐来了一个男人，第二天石蝶衣就跟着他一起消失了。

　　等庄生冒死潜回石国找到她时，四处贴满了她的处刑告示，百姓群情激愤围堵在城门前。

　　庄生眼睁睁看着那个带走她的男人，义正严辞的站在城头宣读她通敌叛国的罪证，然后下令将她推上祭台千刀万剐。

　　庄生一刀一刀的数着，一千零一刀，他从来不知道纤细瘦弱的她身上竟然可以割下这么多肉。

　　一群又一群的人从他身边经过，他们喉间狂热的咒骂令他窒息，他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十年前的死人堆里。

　　他犹如风化的塑像跪在那里不吃不喝，他要给她守丧殉葬。

　　一个死人，见到双眼赤红的女人抱着火油冲向城门，他还能做什么，哪怕是一次带着声音的呼吸都是罪过。

　　随着爆炸声响起，天枢铁骑踏碎了石国的土地。

　　疯女人肆意欢笑，忽然就将手指捅进了双眼，挖出眼球扔在城门。

　　高头骏马上有一只手从黑暗中伸向她。

　　庄生站在城墙看着敌军长驱直入，一点一点碾碎石国的筋骨血肉，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抱着她的尸体从城楼一跃而下。

　　“透过他记忆获取的信息只有这些。”阴九歌垂眸说道。

　　北辰思音此刻脑子里都是石蝶衣面对酷刑时脸上那份淡然坦荡，僵硬地答道：“足够了。”

　　“我留在这流古山中不死不活，替公主养护鬼体，日日夜夜受尽煎熬，就为了等待那人如约来接公主，助她复活。”庄生抱着头，神情凄然道，“都怪我没用，生前死后都护不住公主。”

　　“你岂止是没用。她救人无数，宁愿背负着滔天骂名去死，也不愿意有一个无辜的人失去性命。她死前要你活下去，继续医治病人，你却要她在这日日夺取他人性命。”

　　“只要公主能活着，那些人的性命算什么！”庄生扭曲着脸吼道。

　　“你真当她杀人的时候心中痛快吗？”北辰思音怒道。

　　她话音一落，阴九歌手中躁动异常的木盒突然安静下来。

　　阴九歌余光扫过她，一言不发地将其收回袖中。

　　“公主，难道我这三百年的痴守做错了吗？”庄生被北辰思音一句话问住了，垂头喃喃自语，忽而眼睛又亮的可怕，“不，我没错，公主一定会复活的！”

　　“执迷不悟。”阴九歌冷冷地看着他，面上毫无波澜。

　　手中捏着一张符咒，“噗”的一声，火光乍现，两名锁魂鬼差从地下窜出，跪在阴九歌面前，喉间发出意味不明的“咕咕”声。

　　北辰思音虽然听不懂他们的鬼话连篇，但凭借与阴九歌识海相连的这么久的默契也猜到了。

　　“让开。”阴九歌道，“我不想说第二遍。”

　　“一辈子都在为别人活，也是个可怜人，”北辰思音补充道，“就不要再让他去地狱受罪了，反正他也走到尽头了。我们已经得了鬼体，对南宫火碧有了交代，何苦呢？”

　　“重生之法有违天命，若是人人死后都能重生，三界岂非大乱。民间妇孺尚且知道阎王要你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你难道不知？天规律法绝不可擅自逾越，就是魂飞魄散也要过一遭冥界审判司。”

　　阴九歌语气决绝，毫无商量的余地，命令鬼差，“押他下地狱。”

　　北辰思音冷笑一声，针锋相对道：“天命，凭什么凡人的天命就要由神明来决定。我知道，凡人得了永生，自然也不需要有冥神。高高在上俯瞰凡人就是你要奉行的天命吗？我就不相信这世上没有你牵挂之人，倘若有一天……”

　　阴九歌神情冷峻，毫不犹豫地吐出两个字：“没有。”

　　北辰思音只觉胸中一堵，脱口而出：“纤凝上神呢？你敢说从没有后悔过，没有动过哪怕一次这样的念头？你……”

　　触碰到阴九歌寒气逼人的眼眸，北辰思音抿着唇将剩下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不要以为窥探了我的神魂就很了解我。”阴九歌此刻眼中尽是千年寒霜一般的冷冽。

　　“九歌……”

　　北辰思音咬了咬牙，还是固执地破开流古山上空沉沉的雾霭。

　　随着云雾倏然散开，阳光洒在林间的那一刻，庄生的魂魄化作了天地间一阵凄风。

　　阴九歌攥紧拳头，挥手斥退鬼差，转身逼视她，道：“你觉得自己这样做就是对的？”

　　北辰思音：“至少石蝶衣希望他能早日解脱。”

　　“天道无情，飞蛾扑火只会自取灭亡。”

　　“你放心，我做的事情从不后悔，即便是天谴降临我都不会眨一下眼。”

　　北辰思音眼里的那份执着就像火焰一般，燎着了阴九歌心中尘封已久的情愫。

　　她眸色晦暗，半晌无语，只淡淡回了一句，“随你便。”

　　阴九歌甩袖自顾自离去，疾步走了一会儿，似乎想起来什么要紧事，又忽然停下脚步。

　　北辰思音为着自己惹怒了她，低头跟在她身后惴惴不安。

　　虽然阴九歌经常被她惹恼，但这次涉及到纤凝上神，不可同日而语。

　　北辰思音一心沉浸在怎么讨好她，一时没看见险些撞上去。

　　“你那日追着石蝶衣的魂魄而去，到底发现了什么还不打算告诉我？”

　　北辰思音呆愣片刻，转眼就嬉皮笑脸地追上了她。

　　“其实，你心里也想我这么做吧？”

　　“胡说八道。”

　　北辰思音偷眼瞧着她，摸了摸鼻子，老老实实说道：“石蝶衣死的太惨魂魄撕裂不全。但是重生需要完整的魂魄，因而有人用了魂魄修补之术，将命格相近的余三娘的魂魄作为引子，填补了石蝶衣缺失的魂魄。等石蝶衣魂魄稳固后就可以一点点吃掉余三娘的魂魄。”

　　阴九歌想起在客店第一次见到余三娘，就觉得她魂魄里有微小重影。

　　有了这个疑虑，只好临时改变计划，提前对当时缩在角落一动不动的男人动了手，没想到余三娘会光明正大的把鬼体养在人来人往中。

　　魂魄修补之术她从未亲眼遇见过，一时也没有看出来，这才走了许多冤枉路。

　　岂止是她，就连崔玉沉在酆都城那么久都只是听说过。

　　魂魄修补之术不仅施行起来要求极为严苛，冥界对这类妖邪术法打压起来更是毫不手软，能成功超脱生死轮回的千年来不出十个。

　　进行魂魄修补之术，首先是二者命格要相近，否则魂魄不但无法融合，还会有魂飞魄散的危险。

　　其次是必须由生者自愿受死献出魂魄，根据已故之人的魂魄损伤程度，生者要撕碎多少，怎么撕碎魂魄也需要精准计算。

　　即便这些都成功，还有一个最大的变数，用来修补的魂魄太强反客为主。

　　余三娘不是善茬，这三百年力量增强，逐渐显出了自己的意识，早已经不甘心为他人作嫁衣。

　　所以那人急了，自己不方便出面压制余三娘，就暗中动了时间晷，让本该十年后才会出现的和尚，在不久前来到这里。

　　阴九歌边走边念叨着：“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好个有备无患一石二鸟。”

　　北辰思音一听，立马领会了，道：“这卷轴里面的记述错漏百出，幽冥十二司关于余三娘只言片语的记载，都是故作神秘，混淆视听。既然如此，我们就顺了他心意，鱼儿主动咬钩就不怕渔翁不收网。”

　　阴九歌顿时眉头舒展，道：“百密必有一疏，若不是那和尚突然出现，恐怕还要费些功夫。”

　　北辰思音对着虚空画了一扇门，一把拉住前面的阴九歌，道：“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