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妃在上》呓语千夜

8、第八章

　　子夜将近，客店中的煞气好似烧开的水，已成鼎沸之势。

　　阴九歌看着眼前重重叠叠、鬼叫声不断的黑影逐渐形成了密不透风的墙向自己逼来，手中符咒连发。

　　好几次，恶鬼借着黑暗掩护，一下子窜出来，森森然的獠牙擦着阴九歌的脸划过。

　　她甚至听到银狐面具发出“滋啦”声，恶鬼身上浓重的腐臭味扑鼻而来。

　　她几乎是强压着涌上心头的恶心。

　　自从离开冥界她就觉得自己的五感越发敏锐。

　　心中不由自主地闪过一丝忧虑，她瞥了一眼背对着自己的北辰思音，目光微敛，周遭的温度骤降。

　　寒霜开始慢慢爬上她的秀眉，本就异常冷峻的面容此刻好似冰雕一般，毫无生气。

　　“九歌，你要做什么？”北辰思音感应到她的变化，焦急喊道，“你等我片刻，我这就过来。”

　　听到北辰思音的话，她犹豫了一下，脸上的冰霜缓和了几分。

　　她向北辰思音那儿望去。

　　只见店小二脸上的皮肉开始簌簌地往下掉落。

　　片刻之间就剩眼眶里还留着两颗惨白的珠子，突突得向外鼓着，像极了青蛙的白肚皮，一胀一缩地跳动，里面是数不清的细如牛虻的毒虫。

　　“去死吧！”店小二怒吼着发疯一般冲向北辰思音。

　　“呵，我有意放你一马，反倒叫你小瞧了。”

　　北辰思音脚尖轻点，一跃而起，踏着这骷髅头，脚下如有万钧之力，生生逼得店小二半个身子没入土中。

　　“把她还给我！”

　　店小二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空洞洞的眼眶竟有黑色血水溢出，将灰白的骨架涂抹成了墨色。

　　“她是个可怜人，你们不能带走她。就只剩下这最后十年了，明明就要脱离苦海了，放了她！”

　　北辰思音脚下借力一跃，凌空飞起。

　　就在此时半截埋入土中的骷髅骨架发出“咔咔”声，霎时间眼眶炸裂，两颗眼球早就看准了远处被恶鬼围困的阴九歌，径直飞向她。

　　万千毒虫脱了禁锢，尽数扑向阴九歌，恶鬼集群，煞气冲天而起。

　　就在阴九歌以为这副肉身要成为尸蛊腹中餐时，一道光芒飞过，织就了一张细密的网，护住了她。

　　北辰思音晃眼就站在了阴九歌背后，指尖轻点封住了她的行动。

　　阴九歌心中一紧，“你做什么？”

　　北辰思音撕开袖角，用手中青色长布条蒙住了她双眼，低声耳语：“乖，再等我一会儿。接下来我要做的事情，我不想你看见。”

　　阴九歌只觉唇角划过一抹冰凉，北辰思音连她的声音的封住了。

　　现下她的听觉越发灵敏，北辰思音每一次出手，都伴随着恶鬼凄厉的惨叫，连带着空气都在震颤，令人不寒而栗。

　　空气逐渐热起来，阴九歌觉得自己就像是坐在火炉前，热火滚滚的烘烤着脸颊，连银狐面具都受到了热气的感染。

　　一阵劲风吹过，阴九歌只觉得眼睛松了松，借着极微弱的一缕光，终于看到了北辰思音的身影。

　　她正逆光而立，利落地撕碎最后一层黑暗，一身青衣被暗红色染的更深。

　　脸上依旧是一副惬意松快的模样，嘴角挂着一抹傲慢地笑意，犹如幻夜之下的无尽海，瞧上一眼就是永劫不复的深渊。

　　脚下踏着累累白骨，手中白玉扇轻摇。

　　谁能想到，这洁白无瑕的扇面每一次摇动都伴随着狠厉的杀机和无边血色。

　　阴九歌在这一刻明白了：北辰思音眼里的温柔不只能蛊惑人心，还裹挟了最锐利的獠牙。

　　“都结束了，有我在，你放心。”

　　一夜的厮杀，随着她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终于落下了。

　　阴九歌睁开眼就发现她们已经身处一片乱坟，遍地皆是破碎的人骨，密密麻麻的堆积着，全是这几百年枉死的人。

　　没有了禁锢，他们终于显出了原本的模样。

　　男女老少挨着将流古山占了一半，朝着她们深深一拜，消散在这雾霭深重的黎明。

　　“可真够狼狈的。”新九歌看着她碎裂的衣袍，毫不留情的嘲讽道。

　　“让你看到这副样子，还得多谢左冥使在这躯壳潜藏的天雷咒。”

　　北辰思音看着涂了一线殷红的扇沿，嘴角微撇，将其抛向了身后。

　　崔玉沉主动提出要为北辰思音塑造身躯时，阴九歌就知道没安好心，定是怕她跑了，也怕她利用魂契侵占自己身躯。

　　阴九歌原以为北辰思音和这副躯体融合时只是法力被压制，没想到崔玉沉竟然能将天雷咒埋的那么深。

　　一旦北辰思音动用一半力量，就会触发咒诀将她劈个外焦里嫩。

　　不过，看她现在气定神闲的模样，崔玉沉的天雷咒看来也只是小抓小挠。

　　阴九歌随手将一方白帕子扔给她，道：“把脸擦一擦。”

　　北辰思音抬手一接，将这帕子摊开，平铺在掌心，忍不住笑出声。

　　“你笑什么？不想要就还给我。”

　　新九歌见她无缘无故对着帕子笑，一脸的莫名其妙。

　　“要要要，这可是你送我的第一份礼物。这帕子上绣的海棠花还挺别致。”

　　北辰思音将帕子塞进她手里，握住她的手，脸凑上前去。

　　“那是九天寒梅。”阴九歌幽幽地说道，挣了挣手，“你做什么？”

　　“替我擦擦吧，”北辰思音嬉皮笑脸地说道，“我看不见，你帮我。”

　　“松手！”

　　阴九歌瞪了她一眼，仰头面无表情地替她擦去脸上污秽，心中思绪万千。

　　北辰思音善恶难辨，接近自己到底有什么目的，真的要帮她取回神躯吗？

　　从目前她展示的实力来看，到时候她若是想做什么估计谁也阻止不了。

　　“九歌，我的皮都快被你擦破了。”北辰思音盯着她，笑眯眯地说道，“若是我自己的身躯你想擦多久都行，只是这躯壳就像是纸糊似的，不中用。”

　　阴九歌这才注意到，刚才一分心把她左边的脸颊都擦红了，和白皙的右脸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属实有些滑稽。

　　阴九歌避开她的视线，将帕子丢给她，道：“洗干净。”

　　就在她转身要走的瞬间，一道黑影朝她猛扑过来，与银狐面具炸裂的白光碰撞，发出了尖锐的鬼吼。

　　“正愁怎么收拾你，你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北辰思音步法极快，在黑影出现的一刻就已经出手了。

　　“你……我不会放过你们……”已经现出鬼形的店小二匍匐在地，艰难地仰头说道。

　　脱离了肉身，这魂魄竟是个眉目清秀的男子，全无原先半点市侩谄媚的影子。

　　“告诉我，是谁替余三娘塑了鬼体？你们在这里盘踞这么久，冥界竟然一无所知，是谁庇护了你们，否则……”新九歌质问道。

　　“我连魂飞魄散都不怕，你们能拿我怎样？”

　　店小二看起来比先前越发虚弱，北辰思音怕他撑不了一时三刻，只好施法替他稳固魂魄。

　　这时，阴九歌袖子里的木盒开始发出剧烈的颤动。

　　“公主，你别怕，他一定会来救你。我们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你活下去，你千万不要放弃。”

　　店小二挥舞着双手，拼了命蠕动身体就要像阴九歌扑去，北辰思音用力踩住他的脖颈，这才没让他挪动一步。

　　“终于肯吐口了。”北辰思音道。

　　“你们原本可以去投胎转世，偏偏要逆天而行，这就是代价。鬼体我已经得到，要她魂飞魄散不过是须臾之间。”

　　阴九歌俯视着他，手中托着那个封印着鬼体的木盒。

　　店小二一见到这木盒就脸色突变，嘴巴大张，双目下垂，鼻尖抖动不已。

　　虚薄的魂魄因为过于激动而变得更加透明。

　　若是鬼魂能流泪，他此时必定会号啕大哭，泪如雨下。

　　“告诉我，暗中帮助你们的那个人是谁。”阴九歌手中用力，作势就要毁去那个木盒。

　　“别，别动手。我真的不知道他是谁。每过五十年，他就会来这里一次，每次脸上都施了幻颜咒。我只在他给公主修复鬼体时见过他后背隐约有一个蝴蝶刺青。我只是在这流古山守着公主，待她鬼体吸够阳气修炼成人身，那个人就会来带走公主助她复生。”

　　二人对视一眼，北辰思音料他不敢轻举妄动，松开了脚。

　　他立刻手脚并用爬到阴九歌面前，拼了命的将头往地上砸。

　　“别伤害公主，求求你！”

　　“你是石蝶衣的什么人？”北辰思音问。

　　阴九歌冷冷道：“你知道的还真是不少。”

　　北辰思音摸了摸鼻子：“你替那和尚疗伤时趁机用探灵术寻了他三世，我瞧着有趣就顺便看了看，其他的我什么都没看，我保证。”

　　人的肉身可以无数次的毁灭，再经过轮回重塑新的，但魂魄却始终只有一个。

　　三界众生死后必定会经过奈何桥饮下孟婆汤，但消弭的只是记忆，总有些东西刻在魂魄里，留存下来。

　　探灵术是上古秘术，极少有冥神能够修习，过往擅长操纵此术者都拥有惊天地泣鬼神的神力。

　　唯独阴九歌，她的探灵术浑然天成，是与生俱来的，因而即便她法力不济也能施展。

　　“我庄生不过是公主的一个仆人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