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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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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山之中一座摇摇欲坠的小屋,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别说人影,怕是连鬼来了都要惊叹一句稀客。
屋顶早被掀没了,四块木板简单拼在一起充作墙壁,上面零星散布着些破洞。
门上悬挂一块充当匾额的木板,上面“陋室”两个题字倒是端庄典雅。
屋檐下悬挂着两盏惨白的灯笼。
“你就住这里……”北辰思音撇了撇嘴。
北辰思音抱着阴九歌,站在一株半生半死的梅花树下。
偶尔山风吹过,树上残存的枯叶便发出“簌簌”的响声。
阴九歌见她踌躇不前,哪能猜得到她此刻心中的千回百转皆是因自己而起。
“你不需要跟我住在这里。”阴九歌眸色暗了暗,主动挑破道。
虽然不知道北辰思音的过往,但她的穿着气派,对所用物什的挑剔品位,一看就是个富贵堆里出来的人。
这样的地方入不了她的眼也是正常,别说是她,换了谁都一样,阴九歌对她有此反应并不意外。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误会了,我……”北辰思音解释道。
阴九歌从袖中取出洞冥草灯芯,弹指点亮灯笼
又摸出一颗明珠交给她,抬了抬下巴,示意道:“放到树洞里。”
北辰思音这才注意到,面向她们的那一半枯死的树桩上有个圆形的小洞,不仔细当真看不出来。
老树先是剧烈地颤动三下,紧接着就有呼呼的风声从小洞传出。
屋子上空霎时间就被淡淡的的光晕笼罩住,结成无比稳固的结界。
“恭迎主人!”
身后蓦地传来一个沧桑浑浊的声音,北辰思音想也不想就将手中折扇一挥,咔嚓一声,老树顿时断成了两截。
“啊!!!”
“别动手!”
一声凄厉的惨叫在孤山里回荡,林中的精怪似乎受到了惊吓。
刷刷刷几十双绿眼睛冒出来点亮了黑夜,比阴九歌门前的灯笼还要明亮耀眼。
阴九歌赶紧闭眼念起咒诀,驱退精怪。
“鬼婆婆,还好?”阴九歌问。
老树此刻竟现出了一张皱巴巴的脸,像被反复揉搓过的纸一样,空洞洞的嘴一张一合,看起来伤得不轻。
“这,我哪知道是自己人。抱歉,失礼了。”
北辰思音指尖捏了个咒诀,又将断枝接了回去。
阴九歌见老树脸上的痛苦很快就被震惊代替了,眯缝着一双老眼,死盯着北辰思音不放。
“阴主,这位是……”
“重要之人。”北辰思音抢先答道。
阴九歌神色淡淡,道:“我与她结了魂契。”
这下老树恍若被天雷击中似的。
原本皱巴巴的枯树皮,霎时间多了无数裂缝,像极了冬日里纤夫龟裂的脚后跟。
眼睛却放出异样的光芒,充作耳目的枝干仿佛游动的水蛇,在北辰思音身上来回逡巡。
“好,好,阴主,你,真是难以置信。”老树难掩激动,语无伦次起来。
还要说什么,就被阴九歌挥手打断:“我累了,明日再说。”
北辰思音抱着阴九歌跨过铁门槛,衣襟下摆刮过时,发出一阵清脆欢快的铃铛声。
“山中精怪鬼魅甚多,我从冥界带了千年铁门槛。这声音代表它接纳了你,日后你就可以来去自如。”
阴九歌见她一脸疑惑,认真解释着。
但转念一想,觉得应该没有下次。
“嗯?你干嘛来回跨。”
“这样能让它将我记得更牢。”北辰思音嘴角含笑道。
一进门就看见里面摆着一张桌案,一个紫金香炉倒扣在那儿。
没神像、没香火,没有一丁点儿活人气息,靠墙放着一副棺材。
这算哪门子家,简直和人间的灵堂差不多。
“放我下来。”阴九歌催促道。
北辰思音手中折扇轻摇,将这里累积不知多久的尘土扫去,寻了快干净木头,将阴九歌轻轻放下。
“你一个人住在这儿?”
“你觉得呢?”阴九歌顿了顿,道,“沿着山路用缩地千里,不出半个时辰就可以寻到客店。”
“这么说来,我应该是第一个来这里的?你放心,以后我都陪着你。”
曾几何时,也有一个人说过这样的话,给她带来了百年欢喜和热闹,只是最后却留下了永生难消的痛苦。
想到这里,她不禁感到一阵揪心般的疼痛,看来有些事情,无论过多久都无法冲淡。
阴九歌抿了抿唇,瞥了眼她衣襟下摆,吐出几个字,“不必。我怕吵。”
“门口那株梅花倒是不错,枝干形态各异。可惜你不会饮酒,要不然等到开花时节,我们就可以一起坐在树下对饮。”
阴九歌见她左三圈右三圈,在破屋子里来回转着。
一会儿嫌弃这棺材不吉利要扔了,一会儿又说要治好门口梅花树拿它酿酒,总之嘴里没个消停。
被她闹得头疼,阴九歌扶额闭上了眼睛。
“明日我便把屋子修一修,这哪是人住的。对了,你喜欢什么颜色,我们买些纱帐回来装点吧。不行,你定会选择白色,那样可就真成了灵堂。”北辰思音自顾自说着。
待她絮絮叨叨一会儿再转过身,阴九歌已经躺进了棺材。
这棺材看着平平无奇,却是触体生凉,北辰思音正思索着来处。
阴九歌道:“这是寒玉棺,由一整块三界最稀有的沉水玉做成,对内伤最有助益。我躺一会儿就可以痊愈。”
北辰思音笑着探身抓住她的手腕,不容拒绝道:“别动,我替你切脉。”
“小题大做。”
北辰思音这个人,只要想做的事情,不达目的决不罢休,阴九歌嫌弃归嫌弃,也懒得和她争执。
反正说又说不过,打也打不过,她宁愿省些唇舌。
“已无大碍。你如今这身体,恐怕比娇生惯养的闺阁女子强不了多少,还是谨慎些好。”
听她若无其事的嘲笑自己,阴九歌脸色一沉,恨恨地收回手,道:“我都说没事了。”
阴九歌闭上眼睛,摆出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北辰思音视线绕了一圈,落在阴九歌身旁的位置,正要翻身进入,耳边就传来比寒夜还冷的声音。
“不许进来。”
“那我睡哪儿?”北辰思音问道。
“随便。”
阴九歌依然闭着眼睛,不过耳朵却没有闲着。
北辰思音出乎意料的没有贴上去,只是在寒玉棺旁赖了一会儿,为她输了些法力。
上下其手的玩弄一会儿阴九歌的衣角,犹豫了会儿,她就起身抖了抖衣襟,径自出门去了。
阴九歌听她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已经完全无法感知她的气息。
她伸手摘下脸上的银狐面具。
这银狐面具乃是由修行三千年,已避过两道天劫的狐妖精元所打造,三界独此一个。
戴着它不仅可以躲避天雷轰杀,也可以掩藏气息,否则客店里余三娘就不会一眼相中。
不过,阴九歌戴着它却不是为了躲避什么,而是为了——保命。
别人修炼飞升要等百年千年才能求得机遇,遇到一次天劫,阴九歌却是被天劫追着劈。
就算是被软禁在酆都城,她依然在短短两百年里拼死渡过了三道天雷劫火。
但,每一次天雷劫火带来的法力大增,都伴随着人间哀鸿遍野,以及冥界数月的鬼哭神嚎。
以至于酆都大帝不得不将她关入灵墟境。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流动的时间,却能清晰感觉到身体每一根神经的变化。
借着清冷的月光,她再次审视着眼前的面容,眼神始终淡漠如一,像潭死水。
冥界古神一脉向来都是应运而生,刚出生就会迎来第一道天劫。
运气好的成功获得神躯,运气不好的当场毙命,因而后代数量极少,每个鬼蜮几乎都是千年才迎来一个新神祗。
这些冥神就算将来不能冲破九道天雷劫火成为三界神尊,也一定会继承各方鬼蜮统领一方。
再加上神以稀为贵,每个神打出娘胎开始就是金尊玉贵一般。
偏阴九歌是个另类,自第一声啼哭开始,还没学会说话就先学会坐牢。
在灵墟境无知无觉,不分日月的过了两百年。
直到她两百岁生辰时,天界的神明踏着祥云来到她身边。
一个眉目极为温柔的女人打开了灵墟境,背光而立向她伸出手,目光温柔如水。
“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师尊。”
阴九歌就这样毫无征兆的遇到了改变她一生的神明。
她愣愣地看着纤凝上神,小心翼翼接过泛着寒光的银狐面具。
阴九歌指尖刚触到她,只觉被一股暖意烫着了,立即将手缩了回来。
随着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她逐渐习惯了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柔。
纤凝寸步不离的陪伴她,教她读书写字,陪她练剑,给她讲人间风月,为她演奏潮起潮落……
从有了师尊开始,她就有了父亲,后来还有了朋友。
虽然这个父亲和朋友多数时候是为了给她添堵。
但她一度觉得软禁的生活也还不错。
“师尊,为什么我一定要保护凡人?”阴九歌趴在她膝上问,“人间有那么好吗?”
这时候,纤凝一向清明的脸庞总会蒙上薄雾,阴九歌无法理解她。
在这之前她没有朋友,没有家人陪伴,没有悲伤与欢喜,拥有的只是灵墟境无休无止的时间。
“九儿,你想去人间看看吗?”纤凝总会反问一句。
阴九歌皱着眉,指尖触到脸上的冰凉,踌躇一会儿,咬着唇摇了摇头,道:“我没有选择的权利。”
“九儿,那一天不远了。”纤凝摩挲着她的头发,目光深邃,道,“你一定要拼命修炼。只有当你足够强大时,你才能守住想要的一切。”
“师尊,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以往阴九歌这样问的时候,纤凝上神总会含糊几句搪塞过去,那天她却一反常态,神情肃穆地回答:
“因为你要替我守护苍生,那是我的宿命。我希望那也是你的宿命,而不是……”
阴九歌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继续说,追着问:“师尊,怎么不说了?”
“没什么,我们九儿心最柔软,为师多虑了。”
之后,阴九歌有整整一个月没见到她。
等她再次站在阴九歌面前时,满身血污,左边袖子里空荡荡的,右手死死握着一根幼小的藤曼。
“九儿,过来。”她招呼阴九歌近前,温柔的一如她们初次见面。
阴九歌手足无措,半晌才道,“师尊,你怎么了?”
“它叫殁心。”纤凝看着她,脸上绽开了笑容,仿佛迫不及待要将所有的美好留给她,“将它养大,以后它会陪着你。现在,你陪我走一段路吧。”
她从未违逆过师尊,对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奉若圭臬,自然从未想过有一天她们之间也会有欺骗这种东西存在。
就这样阴九歌亲自将授业恩师带上了斩神台。
阴九歌在那时才知道,原来她的师尊就是昆仑墟之主,天界无往不利的最后一个战神。
天界的神却在冥界受刑,至今谁也不知道到底是为什么。
南宫火碧近乎疯狂的咒骂与纤凝上神凄楚的脸在脑海中交替。
酆都大帝的判词她只记住了一句:“天道无情,违者必遭天谴,诸神如是。”
她的神躯自此获得了从未有过的自由,神魂却被永远禁锢在过往。
看着自己,阴九歌扯了扯唇角,努力搜寻记忆中师尊的笑容,却只想起北辰思音那张令人烦扰的脸。
刚刚一涌而出的千头万绪一扫而光。
自从银狐面具被摘下,施加在上面的法力也逐渐消散,她能感觉到邪祟已经不再畏惧它。
相反,她如今变得更容易吸引那些东西。
“主子,有不速之客!”
一片翠叶穿过门洞落在阴九歌面前,随着鬼婆婆急切的声音幽光闪烁不停。
阴九歌脸上又恢复了冰雕雪砌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