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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入宫 岁月荏苒, ...

  •   岁月荏苒,挽鹤依旧重复着每日天不亮她就坐轿进宫,申时过半后再回家的生活。除却再也见不到母亲,她周遭的一切似乎没有多少改变。
      周家的轿子停在停在宫殿监所外,守在门口的张少监赶忙搓着手迎上去。
      “周姑娘今日晚了些。”伸手过去搀着刚下轿的挽鹤,他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
      身为内仆局的少监,他本不用特地每天守在这里。可所有轮值的都知道周家姑娘会什么时候到宫里,所以他早早地就在监所里吩咐人烧好炭火、备上参汤,生怕有什么服侍不周全的地方。
      炭是去年北边进贡到宫里的上好桐木炭,烧过后白蒙蒙的灰不会扬起;参汤是御药房一个时辰前御药房就煮好,宫值的医士特地送过来温着,给赶早进宫的周姑娘驱寒所用。
      等到挽鹤进到里屋后,守在门两旁的内侍这才将布帘放下,屋子里霎时暖和起来。
      解下披风,和着手炉一并递给身旁的千琴。坐到旁边铺好软垫的凳子上,把手伸到炭盆上烤了一会儿,等到身上黏糊糊的湿气都退得差不多后,挽鹤这才接过刚从热水注子里拿出来的参茶小心地呷一口,莞尔笑道:“积雪开始融了,街上到处都滑的很。”
      幼年丧母让挽鹤必须比平常人更早懂事,自幼便出入宫廷的经历让她举手投足间颇为持重,完全看不出她是个十一岁的孩子。唯独在笑起来时那副天真烂漫的模样才会让人觉出,她不过是个比东宫那位骄纵的殿下才大三岁的少女。
      趁着自家姑娘在暖身的空,千琴转身闪到外屋。在角落的炭火盆里挑了几块烧红的火炭添到手炉里,再拨拨埋在炉灰下的香片,她这才向一旁的内侍小声问道:“这位大哥,轿子备好了么?”
      周家的轿子只能进到这里,而从监所到东宫那段路则需要换乘宫里备好的轿子。近几日天气忽暖忽凉的,周挽鹤身体本就不大好,所以外值到周府替她诊治的御医也格外小心,回宫后特地差人来告诉监所这边该准备的东西。
      “昨日便有吩咐下来,今晨抬轿前张少监特地在里面放了两个小炉子。”
      “有劳大哥了。”笑吟吟地点点头,千琴掀开里屋帘子时,挽鹤已经站起身。
      将重新暖和不少的手炉放到自家姑娘手中,千琴搀着她走到屋外,用只有她们两人方能听到的声音小声问道:“今日可是要早些回家?”
      虽然几乎每日都会入宫,但挽鹤却大多在申时下半时启程回家。偶尔家中有事,她也会提前安排好,让千琴不必陪自己进到后宫,先行回家去打点些麻烦事,等到时辰差不多时再进宫接她。
      被贴身婢女一提醒,挽鹤不禁轻笑道:“爹爹明日到家,待会儿得早些回去准备才行。”
      从前年开始,周府内的大小事渐渐落到她身上。好在周府规矩严明,就算她偶尔做错什么,也有管家祝祥跟她的贴身婢女千琴在旁相助。
      周鼎文对女儿逐渐展现出与她年龄不相符的精明干练既不赞赏,也不否定。反正他每年都有几个月在边关渡过,在家的时间本就不长,再加上挽鹤迟早都要学着怎么处理这些事……既然女儿早慧,他也乐得省心。
      她刚出监所,张少监便已经站停在屋前的轿旁,亲自打开轿帘等候着。
      躬身上轿前时,挽鹤突然对着他微微颔首,淡笑道:“近日天寒,辛苦张少监每日操劳了。”
      深深躬下身回了一礼,张少监受宠若惊地道:“周姑娘说哪儿的话,小人可不敢担这苦字。”
      见他多礼,挽鹤也不拦阻,坐到轿中但笑不语。
      等到轿子渐渐走远后,千琴这才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银票递过去,笑吟吟道:“有劳张少监费心了。”
      虽然小时候是被周夫人一手调教着,可她今年也才十五岁,还不懂得收敛锋芒,笑起来时眼睛里尽是掩不去的精明神色。
      推开千琴的手,张少监摇头道:“做的都是分内事,可不敢收下姑娘这些银钱。”
      原本每日到这里迎接周姑娘该是太子内坊局那边的事,可皇后娘娘却特别疼爱这个心尖尖,特地命从来只负责皇后出入事物的内仆局亲自来办。如此一来,但凡有点脑子的都知道该周姑娘在宫中是什么地位。以他区区从四品上的少监身份,平日里想巴结还怕巴结不到那位金贵的人,怎么会为贪几个小钱就断掉自己以后的路子。
      更何况几年下来他也没少收到周家的好处,现在不过是办点小事,他可不好意思再贪要赏钱。
      “那就当做待会儿请几位轮值大哥吃酒的钱,张少监也莫要再见外。最近天气变化得大,万事还得你们多上心。”见他还在推脱,千琴索性把银票硬是塞到他手上。
      虽然银票是千琴给的,但张少监也懂得若是真不收那便是拂了周挽鹤的面子,所以推脱几下后他便干脆地接下这份打赏,嘴里不忘道了几声谢。
      好在他之前千叮咛万叮嘱今日抬轿的轿夫们春分过后宫内到处都化雪了,千万要小心不能出个什么闪失颠了姑娘,否则回头有他们的好果子吃……但愿那些小兔崽子没把他的话当耳边风,否则他拿着人家的好处可要于心不安了。
      不过张少监的担心显然是多余的,不多时挽鹤的轿子便到了东宫外。
      “周姑娘可算是到了。”她刚下轿,花橘便对轿夫们摆摆手,示意他们已经可以回去。
      “怎么累得花橘姐姐亲自出来迎我?”笑着走过去,挽鹤对她方才的自作主张也不恼。
      花橘是东宫太子的贴身宫女,四岁被身为奉恩院才人的父亲进献入宫后她就一直在太后身边侍奉。几年前太后晏驾,她便被分到东宫服侍太子。对于这个比自己仅年长六岁,却在宫中摸爬滚打约有十五年的人,挽鹤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就称她为姐姐。
      她通常不会再这种地方等自己,既然来了,就证明东宫里肯定出了什么意外……想到此,挽鹤一进到宫院就敛起脸上的笑意,快步向书房方向行去。
      “今晨起来守夜的宫人便发现太子殿下不知所踪,再过半个时辰殿下就该出阁讲学了,现在整个东宫都翻了个遍,却还是寻不到殿下人影。”跟在挽鹤身后快声说着,花橘示意侍卫将紧锁的书房门打开,“我已经让程晨准备好,若是时辰到了还来不及就让他独个去听杜学士讲学。有太子伴读到场,杜学士应该也不会直接将太子的事报到皇上那去。”
      这种事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每次阴松文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就会突然躲起来。刚开始东宫的人还会吓得半死,战战兢兢地将事情禀报上去,自动去领皇后的责罚。后来渐渐习惯了,他们便知道什么事该压下来自己处理,也免得太子因此而受罚。
      “今日的侍读官是杜学士?”站在书房内看着被扔得满地都是的画轴,挽鹤微微皱起眉。
      看来这次松文闹脾气是跟画有关,昨天她回府前他还在为自己的画受到陛下称赞而兴高采烈,怎么才过了一个晚上就出岔子了?
      “可不就是那个杜学士!”
      “花橘姐姐莫要慌张,先把去各处寻人的宫人都召回来,免得惊动陛下跟娘娘。”垂首沉吟片刻,挽鹤突然蹲下身去,将那些她看过无数次的画卷一一捡起来,“你先差人去将董御医请到东宫,然后要劳烦花橘姐姐亲自去一趟朝凤宫请罪,就说殿下偶然风寒,今日不便去向娘娘见礼。”一面认真地将画都看过一遍,她一面轻叹出声。
      这些画全都是阴松文亲手所绘,他年纪虽不大,画功却很是不俗。可惜他自小性格柔弱,所以在画面布局经常过于精巧,反倒失了身为皇族子弟的大家风范,这也是陛下最不满意他的地方。而前阵子在画师的教导下,他花了整整四个月所绘的那幅《万里江山图》里却没有出现平日的缺点,反倒将他的才情展现得淋漓尽致。
      其实不光是画,年仅八岁的阴松文在琴棋诗书上的造诣也让人惊叹。遥国以文治国,宫中随便一个宫女也能指花吟诗,看水作画,才子、大家更是多如牛毛。可就算是在那些人之中,阴松文的光华也丝毫不减。他三岁能诵诗书,四岁便能作画,一手小楷更是娟秀得令人咋舌,难怪整个遥国都知道当今的太子殿下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奇才。
      这样的人偏偏皇后不喜欢。确切的说遥后并不是不喜欢她唯一的儿子,只是她实在太忙了,身为遥国后宫中最有权势的女子,她无时无刻不在过分展现自己的雍容华贵、还有逼人的艳丽容姿。她备受自己夫君的的宠爱,是人人敬重的皇后,也是令人称道的慈母……可挽鹤却知道,在松文还在牙牙学语时,只要朝凤宫中没有旁人在场,皇后就连抱他一下都不肯;对于自己儿子过人的才情,皇后也吝于赞许。
      “那殿下……”
      “昨天晚上殿下去过朝凤宫?”将画都整理好后重新放回桌上,挽鹤不用想都知道,松文会做出那么大的反应肯定与皇后有关。
      就像是所有还为懂事的孩童哪般,皇后越是对松文冷淡,他就越是想讨好母亲。仿佛为了填满心中的某种饥渴,松文每日早晨去讲学时都会先去朝凤宫跟母亲见礼,下课后偶尔也会去那边拜访。哪怕皇后偶尔对他展露一个笑脸,他都能高兴好几天。
      “晚膳时朝凤宫那边派人来接殿下过去,回来的时候殿下脸色还好好的……”花橘接住挽鹤重新卷好的画放回到桌旁的高瓶里,欲言又止。
      “那就是了。”这些画里唯独不见那张《万里江山图》,挽鹤已经猜到阴松文此刻会在哪里,“待会儿如果还来得及我会劝殿下直接去杜学士那,若是来不及就直接回来。”
      虽然知道地点,可挽鹤在心中估算一下就知道,就算能顺利找到松文,他也肯定是赶不上今日的课程。自己之所以这么说也是为让花橘放心,免得待会儿她在皇后面前露了怯。
      “那便又要辛苦姑娘了。”听到她那笃定的口吻,花橘重重的舒了一口气。不敢多做耽搁,她行了一礼后便赶忙按照挽鹤的吩咐交代下去。

      东宫与为处于御园西面的冷宫之间距离很长,挽鹤又不便大张旗鼓的去寻人,所以只得亲自走过去。好在那条路她早就走习惯了,故而也不觉得累。
      进春后,整个后宫到处都开满了淡黄色的小花,就连太子东宫也不例外,甚至连围墙上都爬满了那些娇弱的花儿,迎风瑟瑟发抖,很是惹人怜爱。
      据说那些花叫金雀,皇后在弼国故乡时最喜爱的就是这种不起眼,所以远嫁到遥国时特地带了种子过来,只种在朝凤宫内。可是这些花在荚果熟透后便会炸裂,种子渐渐散发到四处,结果没过几年,宫里一入春就到处都能看到绽放的金雀花——除了冷宫。
      遥帝多情,登基至今已有十几载,他却没有将任何一位嫔妃或是皇子打入过冷宫。就连多年前皇后遇害,被牵扯到的那些贵妃、美人们也都只是被关在房中待查,还没到刑部正式提审她们便纷纷在自己的宫中自缢身亡。
      当时的遥帝正忙于安抚自己躺在病榻上整日垂泪的皇后,所以对宫中与朝廷上发生的事都不愿多管。他生性多情而温柔,作为帝王仁慈有余,心狠不足……无论是对自己的股肱之臣,还是嫔妃。
      所以遥国王宫里的冷宫这几十年来越发荒芜,鲜少有人涉足,只有阴松文偶尔会一个人悄悄地躲在这里哭。挽鹤虽然知道他的这个习惯,却从不会告诉别人,就连花橘她都瞒着。
      拨开长得快比自己还高的杂草,循着熟悉的小路走到尽头,在冷宫最里面的一处断墙边上,一个瘦小的人影正蹲在刚刚抽条的垂柳树下。
      “松文,怎么了?”悄无声息地走近后,挽鹤听到那人正抽抽搭搭的哭声后下意识地止住步子,停了好一会儿后才温柔地笑问道。
      在面对阴松文时,挽鹤觉得自己总有用之不尽的耐力。知道他听到尖锐的声音便会开始变得焦躁,所以她时时刻刻注意提醒自己,说话的声音要尽可能放柔;知道他每当看到别人皱眉就会开始不知所措,所以在他面前,她总是露出笑脸……但凡是松文不喜欢的,她都不会去做。这并不是为了讨好谁,她只是本能地想要让这个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开心罢了。
      听到她的声音,阴松文的哭声戛然而止。没有抬头,他蹲在地上胡乱用袖子擦几下脸,然后捡起脚边的一根树枝继续在地上刨划着什么。
      虽然很难将他跟前地上那个又小又浅的凹痕当做坑,但挽鹤却能说服自己不去在意那些小问题,只要承认松文的努力就好——那双除了书卷外就没拿过更重东西的手,能挖出或许能蓄上一点水的小浅洼已经很不错了!
      紧挨着松文蹲到地上,挽鹤既不开口,也不阻止他。她双手托腮,静静地看着。
      似乎被她专注的视线弄得浑身都不自在,阴松文总算停下手,转头看了看挽鹤,正好对上她灿烂的笑容。张开口嗫嚅几下,他却什么话都说不出,紧握在手中的树枝突然“啪嚓”一声断成两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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