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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丧母 ...

  •   九国历八十年,遥国的边关迎来了一支浩浩汤汤的送亲队伍。
      春天正午的阳光带着几分湿气,宽阔的官道上前后护送的军队缓慢地行走着,几面赫然书写着“弼”字的大旗迎风招展。边关城门外遥国的迎亲队伍已经等候多时,队伍后黑压压的一片军队整齐地排列着。
      弼国与遥国国土相接,两国长久以来都和平相处,为缔结百年盟约,在当今弼帝与遥国大将军周鼎文的极力促成下,弼国公主与当今遥帝即将永结秦晋之好。
      身为遥国的迎亲使臣,周鼎文亲率三千兵马前往迎接弼国公主。弼国使臣见状,立刻令队伍停下,单独驱马过去。
      “周将军。”率先抱拳行礼,使臣颇为惊讶。眼前这身着白银盔甲的将军分明一派儒将风范,如果不是他身后的士兵衣裳上都绣着个周字,自己还不敢确定他就是战功彪炳,掌握遥国几乎所有兵权的大将军周鼎文。
      “大家都不必多礼,还是尽快启程吧,免得误了良辰。”周鼎文笑着挥挥手,他身后的迎亲队伍立刻行动起来。
      将弼国公主迎回遥都已经是半个月后的事,如期举行过成婚大典后,新遥后第一个召见的便是周鼎文夫妇,还有他们未满三岁的女儿。
      “我与姐姐打小就亲密得紧,如今都嫁到这边,姐妹俩可得多走动才是。”见礼过后,遥后干脆走到堂下,就着搀周夫人起身的势亲切地握住她的手,笑得很是端庄。
      周鼎文的夫人是弼国郡主出身,跟她自小在弼国宫廷倒是见过几面,要说有多亲密却也算不上。可现在都远在他乡,见了面反倒比以前亲近得多。
      “若是娘娘不嫌弃。”温婉地应着,周夫人也不急着把手抽回来,反倒扶着遥后重新坐回去。
      “这娃儿就是姐姐的掌上明珠吧,果然是个美人胚子。”待到坐定后,遥后指了指周夫人身后亦步亦趋的小人儿,眼里的笑意更浓了几分。
      “让娘娘见笑了。”
      “挽鹤叩见娘娘。”接收到母亲投过来的视线,周挽鹤乖巧地走上前行礼。失去丫鬟的搀扶,幼小的孩童下跪时差点滚到地上,惹来遥帝与遥后一阵轻笑。
      “真是个惹人疼的好孩子。”招手示意挽鹤到自己跟前,把她抱在怀里,遥后握着她白嫩的小手轻轻拍着,“说起来,挽鹤还该叫我一声姨母呢。我也没备下什么见面礼,就把这个镯子给她吧。虽然不是什么金贵的东西,但总归是我从小带到大的。”她从手腕上褪下的镯子碧绿通透,温润地泛着水光,镯子中布满了细细的血丝,一看便知是难得的宝物。
      “谢娘娘……”视线在遥后跟母亲身上来回转几下,见母亲已经跪下谢恩,挽鹤双手接过镯子,挣扎着便要跟母亲一同行礼。
      “快别那么多礼,小心把额头磕破。”手指轻轻刮一下挽鹤的鼻子,遥后索性把她抱得更紧,让她半分都动弹不得。只能把小脸涨得通红,嵌在白玉般脸上的澄澈双眸里急出一层不知所措的泪水,却隐忍着不敢落下。
      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教遥后看得更是开心,她干脆把镯子帮挽鹤戴上。
      “周爱卿的千金果然是个玉人儿。”侧身对坐在身侧的周鼎文笑笑,遥帝抬起头,视线恰巧与遥后相对。新婚燕尔的夫妻眼波流转间,脉脉温情不言而喻。
      在他还是太子时,周鼎文就是他的股肱之臣;再加上周夫人与他的皇后是表姐妹这层关系……今天他召见的是自家亲戚,不是臣子,自然也就不甚在意那些君臣规矩。
      “可惜朕现在没有儿子,要不然非向爱卿讨了挽鹤,把她留在宫中。”温柔地笑望向遥后,待她羞红了脸垂下头去,遥帝这才半是玩笑地拍拍正欲跪下行礼的周鼎文的肩膀。
      他一招手,身后的太监赶忙将早就准备好的盘子递上来。掀开盘子上的锦缎,遥帝兴致盎然地拿起盘中那块背面雕刻着夔凤纹样的白玉长命锁给挽鹤戴上——既然皇后都细心的为周爱卿的宝贝千金准备好了见面礼,他自然不能小气了去。
      “拿了朕跟皇后的镯子,挽鹤以后可得经常到宫里来见礼。”帮她把长命锁放到衣服里,遥帝摸摸挽鹤的头。或许是周家家教太严的缘故,她虽然年幼,但行事见礼时都有模有样,颇有其父的风范,让遥帝心中对她的喜爱又多添了几分。
      “挽鹤遵旨。”这次没有被拦住,挽鹤跪在地上奶声奶气地遵着在家时母亲教过的话应答。可她站起来时却不小心被过长的裙摆绊了一下,滚圆的身体就这样直直地扑倒遥帝怀中。
      一时间,皇后的朝凤宫中传出此起彼伏的大笑声。

      那一年应该算是遥国的大喜之年,遥帝与遥后大婚后刚过半年,九月的暑气热得正熏人时,宫中就传来遥后身怀有孕的喜讯。
      喜出望外的遥帝果然没有失言,还未等遥后诞下太子,他便下令赶制玺宝。当年第一场雪落下来时,遥帝将一枚龟纽金宝赐给周家女挽鹤。金宝上除了没刻上“皇太子妃宝”这五个字外,规制与遥国历代太子妃所持的金宝别无二致。
      即使没有明说,朝廷中也无人不知周挽鹤是未来的太子妃。前往周府道贺的人几乎要把大将军家的门槛踏破,年幼的挽鹤尚不能完全明白这其中的意义,她只知道自己从那天起进宫可以坐着轿子一路到朝凤宫,而不似以前须得在宫门口下轿,由宫女太监一路领了走过去。
      “怕只怕皇后这次……”虽然欣喜于加诸在女儿身上的荣耀,但冷静一想,周鼎文不免有些担心。
      “夫君大可不必担忧,皇后总归会诞下太子的。”抬手轻轻掩住他的口,周夫人笑得一如既往的温婉。
      如果皇后第一胎诞下的是太子当然最好;就算不是,以帝后的深情,皇后诞下太子是迟早的事。无论会比将来的太子大多少岁,挽鹤太子妃的地位都不会改变……所幸遥后第一胎便诞下麟儿。
      挽鹤第一次见到她未来的夫君,是在阴松文抓周那日。天还未亮她就被皇后遣到周府的人接进宫,让太子见百官之前先与她相见。
      “他好香,好小……”手指轻轻戳一下熟睡婴儿泛红的细嫩脸庞,见幼小的太子殿下瘪瘪嘴似乎就要哭出来,她被吓得立刻收回手,眼里带着几分困惑与欣喜。
      几日前母亲就对她再三嘱咐,见到太子后不得失礼。从来没机会碰到比自己还娇贵小人儿,作为除了帝、后与太子乳母外唯一被允许能触碰太子的人,她更不知道怎样做叫失礼,怎样才算不失礼。
      “不用害怕。”柔若无骨的手轻轻拍着挽鹤的头,遥后笑得千娇百媚。
      或许是刚成为母亲,她的表情跟以往的端庄稍有不同,陌生得让好几个月没进宫见礼的挽鹤有些害怕。
      “他是不是要哭了?”不安地揪着自己的衣袖,视线随着太子乳母抱着襁褓中的婴孩一边来回走动,一边细声哄着的举动来回移动,她紧张得几乎要哭出来。
      “松文是太子,若是哭了会惹陛下生气的。”接过宫女送到手中的步摇亲自插到头上,盯着铜镜里的自己端详很久,遥后这才掩口轻笑一声。
      “陛下生气……那松文不是很可怜?”就像她每次惹娘亲生气,都会被关在祠堂里罚跪一样。
      “那以后挽鹤可要看好了,不能让别人把松文欺负哭。”转回头,双手紧紧抓着挽鹤瘦小的肩膀,遥后直视过来的视线仿佛要穿透人心,让幼小的孩童完全不知拒绝。
      “嗯!”用清澈的眸子望向笑意并未传达到眼底的皇后,挽鹤敏感地体会到些许无法言明的苦涩。移开眼神,她看着太子乳母怀中已然苏醒,正张开嘴哇哇大哭的松文,重重地点点头。
      君子言诺而许,从那天开始,挽鹤的生命似乎就是为照顾松文而存在。无论何时,只要她在松文身旁就会像一只竖起羽毛的雌鸟,用最稚嫩的方式庇护着站在她身后的人。
      大概因为一直被悉心娇宠着,松文动不动就喜欢哭泣,任凭乳母跟丫鬟们绞尽脑汁都没法让他安静下来。唯独当挽鹤抱着比自己幼三岁的小男孩,细声软语地哄着他时,他才会慢慢地破涕为笑——对于没有其他亲兄弟的阴松文而言,挽鹤是他唯一的玩伴,也是他生命中最值得依靠的存在。
      然而这样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松文四岁那年的秋天被遥帝一道圣旨送到崇文馆,必须每天跟着太傅学习诗词歌赋与帝王之道,而不是整日在后宫玩耍。
      “娘,我讨厌阴柏书。”天还没黑就回到家中,挽鹤一下轿就冲到后院的书房里,抱着母亲不满地跺着脚。
      阴柏书是比阴松文大二岁的堂兄,一直随父亲住在封地。年前他受招回遥都,与太子一起拜太傅为师。自从他出现后,挽鹤每次去见松文都会看到他在太子宫中,理所当然地霸占着松文。
      “怎么了?”放下手中的书卷,周夫人笑望着气得小脸都涨红的女儿。几乎每隔几天挽鹤就会这么撒娇着抱怨一番,然后嚷嚷再也不要进宫,可隔天还是一大早就出门。
      “崇文馆下课后,他非要跟松文比抄书,还当着太傅的面赢了松文。”当时那家伙志得意满的模样让她只想冲过去,撕开他的脸。
      两个月前遥后又传出喜讯,她被母亲嘱咐过最好不要随便出入皇后宫中,以免惹来麻烦。所以挽鹤最近每天都到崇文馆找松文,崇文馆内除了太子、王子,也有公主、郡主,达官贵人家的儿子们也为数不少,所以遥帝干脆赐她入学的资格,也免得她跟松文分开。
      如此安排的坏处就是每天都得跟阴柏书见面,让人好生厌烦;好处却是她可以时时看着松文,免得他被那个不知耻的堂兄欺负了去。
      “然后呢?”用指尖抹去女儿鬓边的几点墨汁,周夫人轻轻叹口气。如果事情就那样完了当然好,可挽鹤闪耀着得意光芒的眸子已经明明白白地说出还有后续。
      如此浮躁的性格与挽鹤太子妃的身份太不匹配,看来她每日对女儿的教导还是太宽松了,以后须得更严厉些才行。
      “太傅让大家一起比一次,我第一个抄完,尹柏书就笑松文还不如我。”说到激动处,挽鹤放开母亲,恼怒地端起身旁桌上的茶碗想要砸到地上。可她手刚动就想起此刻自己是在母亲房中,不是在父亲面前,于是勉强压住高涨的怒气愤然道,“然后我就用太傅的戒尺打他,他竟敢墨汁泼我,差点把我的衣裳都弄脏了!”当时若不是太傅拦着,她非扑过去让阴柏书好看!
      “挽鹤。”脸上依然挂着淡淡的笑意,周夫人沉吟片刻后才缓缓开口,声音比之前更加温柔,“还记得娘跟你说过什么吗?”
      “要……要好好待松文,比对爹娘还好。”下意识地缩缩脖子,挽鹤的气焰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如果你忘记了,娘就再告诉你一次:无论做什么事,你可以赢任何人,就是不能赢松文。”轻笑着摇摇头,她温柔地拍拍女儿霎时唰白的脸颊,“千琴,把挽鹤送到祠堂,后天早上再接出来。回头你自己到祝祥那里领罚。”
      如果祠堂里罚跪还不能让挽鹤记住这一点,那下次就用家法吧。爹娘的宠爱不能跟着一辈子,挽鹤的脾气既然是她跟老爷惯出来的,那自然得由她这个做娘的来纠正。
      委屈地拖着母亲的衣袖,挽鹤想要开口讨饶。可她张开口,想了想又使劲地咬住下唇,硬是将所有的话都吞回腹内——不开口是在祠堂里跪两天思过,若是开口还不定得跪多久。娘亲叮嘱过的话她没记住是自己不对,受罚也是理所当然。
      下次,一定要找个不会让娘亲生气的法子好好的整治阴柏书,把这笔账讨回来。
      面色阴晴不定地跟在千琴身后,挽鹤将母亲教导过的话全都在脑海中回想几遍,生怕再有遗忘的。
      然而挽鹤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那竟是母亲最后一次罚她。
      那年冬天,宫中的梅花开得异常鲜艳。遥后邀请百官家眷入宫赏梅,周夫人一如既往地搀着她,沿着扫干净的路走到亭子中。一面与周夫人谈笑,一面注意着脚下的路,遥后上台阶时却突然一个踉跄几乎摔倒。
      在众人都惊得尖叫时,周夫人已经用身体挡住遥后的落势,额头结结实实地撞在台阶角上。可即使那样她也没有办法将遥后护周全,从台阶上一路滚下去的遥后当场流掉胎儿,周夫人简单地包扎过伤势后就匆匆出宫。
      回到家当晚,周夫人便在梦中辞世。
      周鼎文是在从军营连夜赶回家的途中接获夫人殡天消息的,被下人唤醒的挽鹤惨白着脸坐在母亲床畔等待父亲归来。就算眼睛都涨红了,她却没能掉下一滴眼泪。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她根本无法接受,只能规规矩矩地坐着,就连揪着膝上衣裳的双手几乎要将布料撕破也不曾察觉。
      “夫人……”冲进周夫人的房中,周鼎文第一眼注意到的却是绷紧得快要崩溃的女儿。
      伸手将挽鹤抱进怀中,他迟疑地将手探到床上。可往日里能握百斤青龙刀的手,却始终提不起盖在夫人脸上的那块白巾。
      “爹爹。”出奇冷静地拍着父亲宽阔的后背,挽鹤第一次觉得威武的父亲看上去是那么孱弱,“没事的,没事的,没事的……”
      将头埋在父亲胸口,努力撑大泛酸的双眼,她脑海中回响的全是母亲曾经温柔的叮嘱:挽鹤,你不可以哭,不能让任何人看到你的软弱。
      “挽鹤,爹爹会给你娘讨回个公道,给你讨个公道。”用力抱紧女儿颤抖的肩膀,周鼎文生平第一次落泪就哭了整整一夜。
      从那天开始,周鼎文在府中一呆就是半年,期间都没有去过军营。周夫人的丧事由礼部全权操持,一品诰命夫人的葬礼在遥帝的示意下全部采用王妃制。在周夫人下葬那日,遥帝莅临周家亲自安慰他的股肱大将军。
      原本平静的宫廷跟朝廷仿佛被什么搅乱了,被迫动荡着无法停止。自从皇后流掉胎儿后,皇宫中但凡有可能参与此事的人,无论是宫女、太监、内侍,还是美人、贵妃全都被抓起来严加拷问;朝廷中那些与皇后派的周家不同的官员也无一幸免……在皇后与周鼎文的联手下,短短不到几个月事件,遥国皇宫与朝廷仿佛被清洗过一般,宫中除了一些怯懦的妃嫔外,再无人敢掠皇后锋芒;朝中与周家作对的势力也全都被连根拔除,周家势力如日中天。
      等到所有的事情都尘埃落定后,荒于照顾女儿的周鼎文突然发现,年仅八岁的挽鹤早已不复曾经的天真烂漫。她在短短几个月中用惊人的速度成长着,依旧明亮的双眸中无法再见到任性与撒娇,只有些许他熟悉的沉稳光芒——宛如他逝去的亡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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