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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祸端 被突如其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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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突如其来的声响吓得差点跌坐到地上,望着自己手里的小树枝,阴松文猛地身。将树枝扔到地上用力践踏着,他好不容易才止住的泪水又跟着簌簌地往下掉。
早已习惯他很容易因为这些莫名其妙的小事而情绪失控,挽鹤也不阻拦多加拦阻,反而捡了看上去颇为结实的树枝,在小浅洼处专注地挖起来。
虽然出身于武将之家,她却没有练过半天功夫。就算气力比阴松文大一些,可没有利刃在手,光是凭着一根小树枝她所能做到的实在很有限——好一会儿后,她不仅没挖出什么成果,衣袖反倒弄脏了不少。
“你衣服脏了……”见她已经似乎已经完全忘了自己的存在,阴松文终于不再哭泣,反而拉起挽鹤的手,用力拍掉她身上的泥屑,“挽鹤,我不挖了。”
将地上的画捡起来,挽鹤瞥了他一眼,终于缓缓开口:“这么漂亮的画为什么要埋起来?”
“一点都不漂亮!”惨白着脸恼怒地伸手过去想要将画抢回来,可挽鹤却突然将画高高举起来,阴松文就算踮着脚也够不到,他只能气鼓鼓地将地上堆的一小抔黄土踢散得到处都是,“所以母后才不喜欢。”
了然地在心中叹口气,挽鹤面上的神色却分毫没有改变。想必是昨夜松文去皇后宫中时欲将自己的画给母亲看,期望能得到母亲的赞赏,可皇后却懒得搭理他……最近皇后忙于安排宫中游春之事,哪有心思管他?在受到冷落后他只能落寞地回自己的东宫,又不能让宫女、内侍们看到自己的委屈,所以只得半夜偷偷地一个人跑出来,在这里不知道哭了多久,双眼都哭得红肿起来。
不过是这么件小事他都要闹得人仰马翻,看来心里的委屈可是一年比一年涨了。如果现在不让他说出来,这个人大概会把事情一直记在心里,就算过几年也没法释怀。
估摸着要是再不把东西给松文,他马上就要恼羞成怒了。挽鹤爽快地将画递过去,可当阴松文接住后她却没有松手,反而正色道:“松文,你是太子,不可以妄自菲薄的。”
他这样的个性不仅没法让皇帝喜欢,更无法让满朝的文武百官信服。现在宫中皇后得宠,松文也没有亲兄弟,所以无论多任性他太子的地位都不会受到威胁。然而花无百日红,一旦当今陛下有了别的子嗣,松文的缺点立刻就会凸显出来。
“那你说我的画漂亮,也是因为我是太子……”死死地盯着挽鹤,阴松文的语调不自觉地拔高几分,可话没说完他就见到挽鹤脸上瞬间浮起受伤的表情。终于知道自己口不择言下已经伤了人,松文内疚地别开眼,嗫嚅道,“挽鹤,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这么说的,你千万别哭。”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深深地吸几口气,挽鹤因为生气而不自觉压低的声音就像是带着几分哽咽。
就算是从小惯着长大的孩子也不能说出这种话!她自小看过的大家之作多不枚举,见识绝不能算浅薄。她对阴松文说过的所有赞美之词没有半句虚假,全都是发自肺腑……可他却因为别人的态度就怀疑自己的真心,那岂不是说对他而言别人比她还重要么?!
心中顿时升起无限的委屈,挽鹤心里阵阵泛苦,就连松文扯扯她的衣袖也不管。用力一拂袖,她转过脸背对着不肯再看对面之人一眼。
“你别哭了,是我不好,我给你赔礼。”见她似乎真的快被自己气得哭出来,阴松文顿时慌了手脚。拼命地抓住眼前人的手腕,他急得额头上冒一层薄汗。
一阵风吹来,冷宫半坏的窗子吱吱嘎嘎作响,阴松文不禁打了个喷嚏。他大早就悄悄溜出自己寝宫,衣裳也没有穿上多少,方才蹲在角落里不觉得,现在当风一吹就觉得身上有点冷,似乎又有点热。
他莫不是真的受了寒?一念及身后之人的身体,挽鹤也不敢再闹下去。将五味杂陈的心情迅速收拾好,她脸上重新挂起笑容,转回身轻快地道:“松文,回头你再画一幅画给我吧。”
“你会挂起来吗?”见她已不再生气,阴松文悬在半空的心总算落了下来。
“就挂在我房里,好不好?。”重重地点点头,挽鹤早就打算请松文送幅画给自己,可又怕别人嘴碎说些什么传到松文耳中让他多想,所以才一直搁浅。如今顺势推舟,便也没有那么多麻烦了。
晶晶亮的双眸盯着阴松文,直到他挫败地点点头后,挽鹤这才笑眯眯地拉起他的手,往来时的路走出去。
任她牵着自己,阴松文抬起头悄悄看着身畔挽鹤笑得绯红的圆润脸颊,他脸上猛然一热。慌忙低下头,他咬紧下唇不发一言。
“爹爹前几日送来的书信中说这次给我带了个边塞的纸鸢回来。”没有察觉到他的视线,挽鹤一说起父亲便笑得愈加欢快。
父亲这次离开遥都将近有四个月,如果不是每月送来的书信,她还以为是边塞出了什么事呢。
“那得要多少人才能放起来啊?”不屑地瘪瘪嘴,阴松文正想说些什么,却突然住了口。想了想,他突然改口道,“将军府太小了,过几日正好宫中嫔妃又要开始游春,到时候进宫来我们一起放吧。”
不疑他话中有别的意思,挽鹤欣然允诺。
既然是父亲带给自己的礼物,那他肯定也会备下一份送到宫里。她曾听学士讲过,北边的纸鸢跟遥都里习惯放的不同,龙头蜈蚣身,长的有好几十丈,绝不是一两个人能放起来的。周将军府其实也不小,不过既然松文这么说了,她便进宫来陪他一起放,总比让跟别人一起放的好。
遥国对游春的热情远比其它国家高得多。刚进新年,河边柳堤旁的踏青客便络绎不绝;待到雪融春暖,绿色的嫩叶从枝条上抽出时,宫中开始为此而变得忙碌热闹起来。
周鼎文刚从边关回到家中,还未来得及好好休息就被皇帝招去参加每日不断的大小宫宴。挽鹤早已习惯与父亲分开,所以也不觉得被冷落。
虽然她偶尔经过母亲生前居住过的院落时会忍不住想,若是父亲能抽空与自己促膝长谈一番,或许能将父女俩将近半年不见的隔阂消除掉,但那念头很快就被书房中堆积如山的请帖淹没掉。
二月二春龙节前,遥都内各氏族或是三品以上官员府上送来请宴的帖子比雪片还多。就算让千琴帮忙挑选过,只留下重要的由挽鹤定夺是否该应邀前往,她也忙得没有半分空闲。
阴松文的功课里多了品茗一项,他对那些需要耐着性子与天赋的事总是保持着很大的兴趣,一旦沉迷下去别的就再也顾不得别的。如此一来,两人见面的机会渐渐变少,挽鹤对此反而庆幸不已。
然而这样的时间却没有持续很长,等到阴松文对品茗的热情稍褪后,才想起自己很多天没有跟挽鹤好好地说上几句话。听不进花橘的劝阻,他硬是派人每隔两个时辰就前往一趟周府送信。
接到从东宫而来的催促,挽鹤但笑不语。那些半个字都没写的空白纸笺反而更让她觉得贴心,估摸着家中琐事也差不多都处理完,剩下的就算全权交由祝祥跟千琴打理也没关系,她便剪了一节绣线让小黄门带回宫去。
果不其然,第二日她进宫时阴松文已经将纸鸢准备好,可面上却写满了不忿,即使挽鹤轻声软语哄着,他也还是生气。
扯动手中的提线,挽鹤不着痕迹地打量着正亦步亦趋跟在她跟阴松文身后的瑞生,道:“听说权国的使臣过几日就要离开,娘娘今日特地设宴为他们践行。”
瑞生是周鼎文从边塞带回遥都,特地为春龙节准备的纸鸢郎。只因太子耐不住好奇心,非要提前见识与纸鹞不同的龙头鸢,他这才被派来服侍殿下玩耍。
大概是第一次宫中行走,他战战兢兢得过了头,就连颜色也不会看。浑然不知自己越是尽心竭力,就越让太子殿下恼火。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瘪瘪嘴,他跟在挽鹤身后颇为不满,“母后最近身体不太好,还得为那些个东西费心。”
侧头想了想,挽鹤忆起昨日去朝凤宫时遥后兴致勃勃拖着她下棋的模样,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下来,“皇后最近心情似乎很好呢。”
遥国以文立国,身为一国之母的遥后自然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可惜她总是太忙太矜持,无法任意地一展才华。或许正是因为如此,所以她才对自己的亲生儿子过于苛刻,甚至吝于半句赞美——阴松文身为当朝太子,除了在这些方面才华横溢到令人艳羡外,在其它方面便毫无所长。
这样的人将来若是单纯是个风流才子,大概堪称完美;但作为储君……就算是挽鹤,也没法理直气壮地说他很适合。
脸色霎时僵了僵,阴松文用古怪的视线瞥了一下挽鹤,突然淡笑道:“那是在你面前……母后的脾性,就只有挽鹤不知道也好。”
知道他心中所想,挽鹤也懒得辩解,随他这么认为便好。只是她唯独想不明白,为何松文这么聪明的孩子偏偏在这种事上迟钝得令人咋舌。
不过这样算是因果循环,至少他不会因此而受到更大的伤害。低眉笑了笑,挽鹤见风突然吹得急,趁着仰头望天的空稳稳当当地跨过一个小坑,顺势走了几步。
河堤旁这块空地绿草茵茵,附近的两个宫殿空着,也不用担心会打搅到哪位娘娘,是以他们两人经常在此玩耍,就算闭着眼睛也知道该往哪里走。
眼见那两人越走越挨着西边,瑞生忙不迭出声提醒道:“殿下,可不能再往前去了。”
前面不远处是陈贵妃的住所,他们这些纸鸢郎第一天进宫时就被提醒“千万不得惊扰贵妃清净”。瑞生憨直,生怕殿下再过去也会出乱子。
被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到,阴松文的手一抖,早已紧绷的提线倏然断裂,前一刻还在空中翱翔的纸鸢打了几个翻后便轻飘飘地往南方。
转头恶狠狠地瞪一眼瑞生,他正待开口时,挽鹤突然咯咯地笑道:“啊,断掉了。”
放纸鹞这种事她并不是不喜欢,可总归太讲究技巧,也过于磨人,不适合她的心性。以往两人一起玩,总是她耐不住故意先把自己手中的提线扯断,然后拖着松文回东宫或是下棋,或是抚琴。
难得见松文居然先于自己出岔子,她心情自是好得很。
许久不见她开怀捧腹的模样,阴松文脸上的表情也渐渐缓和下来。扫一眼还愣在旁边不知该如何是好的瑞生,他没好气地笑道:“去重新拿个来。”
“可是……”
“嗯?”见那个不识趣的家伙还要说些什么,阴松文皱起眉,脸上立刻浮现出烦躁的神色。
看看殿下,再看看挽鹤,瑞生恍然大悟地拍拍脑袋。不敢再多说半句,他应诺着一溜烟地跑开。
望着瑞生远去的身影,碍于挽鹤的面阴松文也不便说什么。想了许久,他只能叹息一句:“真是个蠢钝货。”
心中早就起烦的挽鹤将自己的纸鸢慢慢收下来,轻声笑道:“不知道要多久才回来。”平常只要她这么一说,眼前之人肯定耐不住等待,张罗着要玩别的去。不过今日恐怕没那么好与,松文故意往这边走的心思她早就猜到了。
似乎早就等着她这句话,阴松文迫不及待地道:“挽鹤,我们去吧断掉的纸鸢捡回来。”
说罢,也不管挽鹤是否答应,他便拉着她的手急冲冲地向前跑去。
虽然很想提醒他纸鸢掉落的方向不在南边,但挽鹤却对不久前才从权国而来,最近在宫中被说得沸沸扬扬的新贵妃很有兴趣。
西、南两边的贵妃宫多年来都不曾有人住进去,遥国皇宫中皇后以下多是美人、婕妤,无人敢略后宫之主的锋芒。可那个以权国郡主身份进入遥国皇宫的贵妃,传闻有着不逊于遥后的艳丽容貌与才情……最重要的是,她比遥后年轻很多。
毓和宫门前的守卫全是特地从军营调派到宫中的,自然不敢拦下太子跟挽鹤,只能任由他们跑进去。刚进到宫苑种,开得鲜艳夺目的花朵迎面而来,闪得挽鹤的眼睛都快花了。
大概也被这过于绚烂的色调吸引住,阴松文的心性也被挑了起来。一边跑,一边转回头笑道:“挽鹤,你看这宫里的精致浓艳得很,简直比避暑山庄那边还燥。”
好笑地正要开口问他是不是忘了跑来此处是为何时,从转弯里突然走出几个人影,阴松文来不及刹住脚步,连带着挽鹤也被一齐撞跌到地上。
“哎呀——”下意识地惊叫出声,挽鹤揉着被蹭得几乎破皮的手掌,赶忙爬起身来,心中暗自叫声糟糕。
还不等她帮阴松文拍掉刚刚摔倒时身上沾到的尘土,对面呼天抢地的尖叫声刺得她耳膜一阵发痛,不由得皱起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