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大典[ONER志怪]》捺捺

6、阴差

　　杨警官掏出笔录小本本，打算就地问几个问题，刚准备开口，大厅的暗门突然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个身型微胖的男人，他目光警觉地打量着身着警服的来客，踱步向木子洋走了过来，整个人显现出和其体态不相符的轻盈。

　　“怎么了洋哥？”

　　“警察同志想了解一些情况。”木子洋伸手揽过那人的肩膀，热络地向杨淘介绍，“杨警官，这位是我的好兄弟，叫任子墨。我现在不巧有急事要出门，您和子墨聊可以吗？「逢场」平时都是他在打理，应该比我了解情况。”

　　“哦，也行，您先去忙。”

　　木子洋简短道了别，就独自离开了逢场戏院。

　　“那几位阿姨我见过几次，「逢场」的三台大戏她们是组团来看的；不过来我们这里看戏的都是中老年票友，你要非让我说对她们有什么特殊印象，那还真想不出来。”

　　“来你们这里看戏的主要是老年人？”

　　“嗯，上了年纪的老年人为主。”任子墨说着，递给了杨淘一份戏目介绍单，“年轻人都不太爱看这些咿咿呀呀的，即使偶尔有一两个买票来看，也只是图个新鲜，反倒是老年人对这些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是发自内心的喜爱。”

　　杨淘粗略看了眼戏单，从上面的介绍中得知：逢场戏院日常只演三出戏，分别是《小孙屠》、《张协状元》和《宦门子弟错立身》，分别是公案戏、负心戏和从古至今观众都喜闻乐见的爱情戏，剧本作于宋元时期，均出自《永乐大典》残存本“戏”字韵中的一册，合称《永乐大典戏文三种》。

　　任子墨还告诉杨淘，「逢场」开设于两年前，起初是一家夜场酒吧，最近半年才改做戏院，老板木子洋嫌从里到外全部重新装修太麻烦，外观上索性沿用从前，怪不得杨淘觉得这家以演出古代戏曲为主的戏院散发着浓浓的夜店风。

　　两人聊了十几分钟，杨淘发现收集不到什么对案件进展有用的信息，便道谢离开了。其实他对这起玄案的破获本就不抱有希望，更何况小麟也“提点”他，让他尽量不要掺和这种沾了灵异的案件。但他还坚持继续调查走访，一来这是局里派给他的工作，二来是无辜的餐厅老板实在可怜，自己多收集一些信息给他，就算没用也算是份心理安慰。

　　*

　　正午刚过，恰是日头最盛的时候，木子洋沿着行人寥寥的步行街没走出多远，就感觉耳边“嗖”一股凉风，再一眨眼，身旁就立了一个人。

　　“Hello啊，洋哥。”凭空乍现的年轻男子有着一头白灰相间的小卷毛，笑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整个人由内而外散发出一股天真的孩子气。

　　“刚刚怎么不和你的警察朋友一起进去？”木子洋没停脚，依然保持着行进的动作，卷毛男子自然地与他并肩同行。

　　“嘻嘻，最近干了点‘坏’事，怕墨哥抓我。”

　　木子洋脚步一顿，眉毛一蹙：“又吃人了？”

　　“没有！”卷毛男子一个箭步迈到木子洋面前，气鼓鼓又义正严辞地说，“我麟壹铭向来说话算话，上次和你还有墨哥保证过不再吃人后就再没碰过一丝荤腥，这点诱惑我还是禁得住的！”

　　木子洋墨镜半摘，微微低头睥了一眼挡住前路的麟壹铭：“那你干嘛怕他抓你？”

　　“我这不是……刚送走了一个老奶奶嘛……”麟壹铭注意到木子洋眼神里闪过的怒意，连忙解释道，“欸洋哥你先别生气，那老人家本来就差五秒就要断气了，换个角度想，我也算帮她早登极乐了。”

　　“所以你就因为贪吃，折了人家五秒的阳寿？”

　　“洋哥你听我说完啊！那老奶奶的子女只顾着翻存折房产证，眼看老人要不行了，摇着躺床上的老妈问财产到底藏哪儿了，结果发现人已经咽气了，破口大骂那叫一个难听……真没良心！”麟壹铭委委屈屈讲着，末了还不觉生出点小得意，“我提前五秒把人送走，也免得老人家听到寒了心，说起来也算功德一件，是不？”

　　“歪理邪说。”木子洋绕开了麟壹铭，他还有正事要做，不打算就此继续和小孩子理论，“下次饿了就来「逢场」，也不用怕子墨抓你，阴差大人他忙得很，哪有空管你们这些小打小闹的馋鬼。”

　　“你那我可不去，有几个鬼能做到洋哥你这般天天吃‘素’的！我只吸食将死之人的精气，已经算是鬼中楷模了好嘛！”见四下无人，麟壹铭索性敞开了说话，毫不避讳。

　　“我家铁牛玉芬都比你强，亏你还做了上百年的鬼。”说到这，木子洋突然慈父上身，回过头语重心长地补了一句，“早点投胎多好，子墨也答应帮你拖关系安排个好人家，也不知道你在耗什么。”

　　“那洋哥你呢？留恋人间又是为了什么？”

　　“大人的事小孩别管。”说完，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扬长而去。

　　*

　　西城所在之处在百年前本是一片山地，阴气较重，为鬼魂所喜爱。后来有逃难迁移至此的一村人炸山开路建城，才有了现在适宜人居住的西城。无论是人是鬼，不遇到大灾大难都是不愿搬迁的，于是原本就安居西城的鬼开始与人和谐共处，非不要并不互相招惹。

　　麟壹铭和木子洋一样，都是游荡在人间的鬼，算起年纪来，都已经上百岁了，木子洋更是比麟壹铭早生了一个朝代，或者说，早死了一个朝代。

　　人死之后，自有轮回，但若死不瞑目不愿投胎，戾气作祟便做了鬼。但也并非所有不舍人间的死人都能当上鬼，唯有执念深重之人，才能凭一缕魂魄凝周身怨气，化为鬼魂游荡人世。

　　然而就算拿到了做鬼的资格证，能否平安留存于世，还要经历阴差这关。世人皆知黑白无常专职缉拿鬼魂，但世间孤魂野鬼多了去了，二位鬼差大人可忙不过来，因此抓捕寻常小鬼的工作通常会被派给和地府签了劳动合同的人，也就是阴差。

　　阴差由阳寿未尽的活人担任，一般是通过某种机缘巧合被阴间选中，在人间为地府办事，也会和做其他普通工作一样得到工资，不过是以冥币的形式发放，存在阴间账户中，死后才能享用。

　　木子洋是鬼，与他称兄道弟的任子墨却是阴差，本应是死对头的两位相识在两年前——

　　那年，任子墨从国外顶尖音乐学府学成归来，签署国内最大的唱片公司，负责为当红顶流艺人制作音乐专辑。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他的首张专辑作品发行之后，不但没有收获期待的掌声，反而因为音乐风格不受顶流艺人的粉丝喜爱，遭到了漫天的网暴甚至是线下当面辱骂。

　　从小被人夸大的天之骄子任子墨哪里受过这些，死心眼的他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自己倾尽心血的作品会被贬低得一文不值？饱受恶评的他再无心工作，只能和公司请了长假，和家人朋友说想要独自去海边散散心。

　　其实事后很久任子墨回想起来，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在那个海风温和的月夜，他会选择轻生。从那日起，任子墨成为了「死过一次的人」，他真真切切地去阴间走了一遭，只不过他又被鬼差送了回来，还顺便得了份地府的差事。

　　而在任子墨“死”前，他听到的最后一个声音，来自那时与他还不认识的木子洋。木子洋发现任子墨的时候，后者正决绝地朝海的尽头走去，身子已被被冰冷的海水淹没了大半。

　　“那边那个人！你在做什么？你不要想不开寻死啊！”

　　“你遇到什么困难了吗？可以和我说说，谁不定我能帮你，你不要再往前走了！”

　　“喂！你快回来，死可不好受！”

　　……

　　那时的木子洋因为一些意外，修为受损，尚且勉强维持人形，自然也没办法动用法术快速移动过去救人，只能隔着大段的距离一边踉跄奔跑试图追上轻生者，一边不停呼喊寄希望于对方能回心转意。

　　可惜还是太慢了，木子洋耗尽几乎全部力气将轻生男子拖回岸上，却发现对方已经全然没了气息。正准备从男子身上摸索电话通知其家属的时候，那人竟突然睁开了眼。

　　“诈尸啊！”

　　木子洋身为鬼，自然是不会辨别不出假死的，无论用阴间还是阳间的方法来断定，这人刚刚肯定是死了的。不过人死复生，终归是幸事一件，木子洋顾不上见证诈尸受到的惊吓，连忙关切询问任子墨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联系家人。

　　然而木子洋没想到，费了好大力气去救的人，睁开眼睛后对自己说的第一句话，比海水还冷——

　　时至今日，木子洋回忆起那情那景那句话，还是心有余悸。

　　任子墨当时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你是鬼，我应该抓你。”

　　不过第二句，倒成了后来两人友谊的开端——

　　“但你刚刚拼力救我，你是好鬼，我不会抓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