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大典[ONER志怪]》捺捺

5、逢场

　　西城百姓本就多信奉鬼神，听闻八位知天命之年的大妈集体暴毙，警方通报里又只是寥寥数语带过，没有过多公布案件的调查进展，更是给本就离奇的命案添上了一层神秘色彩，很快就传得满城皆知。

　　岳明辉自然也听说了这宗灵异案件，不过具体信息他是从自家殡仪馆那边得知的——案发当日陈博文突访灰门，和他说殡仪馆接收了八具“有点情况”的遗体。

　　具体是怎么个情况，陈博文支支吾吾说得不清不楚，岳明辉只好跟他回了趟殡仪馆亲眼瞧瞧。原想或许是逝者家属需要找人做做法事，亲爹不在陈博文不得已才来找自己。但见到齐刷刷躺在停尸间的八具仪态安详的遗体的瞬间，岳明辉还是不觉倒吸了一口凉气——

　　八位死者均被活生生剥去了命魂！

　　凡人皆有命魂，命魂中又有生魂，人寿终正寝时生魂便会烟消云散。虽然这些遗体外表看起来和寻常死者无异，但被夺去整个命魂的人是无法入轮回转世的，甚至连鬼都做不成。生剥命魂无异于赶尽杀绝，行此案的凶手如若不是和死者有什么血海深仇，那应该就是单纯冲着取人命魂来的，只是恰巧选中了这八位阿姨而已。

　　查看过遗体，两人出了停尸间，岳明辉转头问陈博文：“棉裤让你来找的我？”

　　“ 棉裤他……它一只猫……让我找你干嘛……”

　　岳明辉笑笑也不说破，叮嘱陈博文后续配合好法医取证调查，尽量照顾死者家属情绪，安排遗体炼化前给他打个电话，他会再回来一趟做点“力所能及”的事。

　　“什么‘力所能及’的事？”陈博文听不太明白。

　　“问你家棉裤去。”

　　*

　　「大妈集体暴毙案」的案情说来简单，但就是因为太简单才处处透露着诡异，很难不让人往歪门邪道的方向去想。

　　从餐馆提供的监控录像中可以清晰地看到：阿姨们当时正围着大圆桌开怀畅聊，突然一瞬不知怎么了，全员就像是被设定好了程序一般整齐划一地倾覆于餐桌之上。被碰倒的杯盘碗碟坠地声引起了旁桌食客的注意，连忙上前查看，却发现人已然没了气息。

　　最大的嫌疑自然指向了作为案发现场的餐厅，但将餐桌上残余的食物送检后，立即排除了投毒的可能性；法医提供的尸检报告中也没有任何可疑迹象，调查一时间陷入了僵局。

　　一般来说，科学解决不了的问题往往会被指向玄学。坊间传言，一定是大妈们生前冒犯了神灵，才会被阴鬼强行索命。

　　然而传言归传言，死者家属们可并不买账。既然调查不出具体的死因，那就只能把责任都归咎于事发餐馆。那家倒霉餐馆名曰「黄家小厨」，开在西江小区大门口，菜品经济实惠，是附近居民平日聚餐首选。餐馆老板这回实属是遭了无妄之灾，即便根本不存在致死过失，还是被死者家属集体告上了法庭，极有可能面临巨额赔偿。

　　“小杨警官，你们真的查不出来了吗？这个锅可不能让我来背啊！”

　　被唤作小杨警官的年轻男子姓杨名淘，是负责跟进这起案件后续的民警。“跟进后续”换言之，就是玄案被悬置了，不会再增派警力，只留下一名警官安抚民众。

　　“黄老板，您的心情我可以理解，”杨警官语气诚恳地说着官方话术，“但调查进展不顺，目前我们警方还无法给您和家属一个满意的答复。”

　　人不明不白死在自家餐馆，不仅生意没法做了，还可能要付一大笔赔偿款，黄老板心里苦，拉着杨警官吐了半个多钟头的苦水，终于放人离开了。

　　杨警官走出餐馆，转身就进了一条窄巷，确认身前身后空无一人，头微微一偏，脸朝着侧旁的空气冷不防冒出一句：“小麟，你怎么看？”

　　*

　　经过了几天的同吃同住，岳明辉和他请回家的这尊小鹅仙俨然已和谐共存。

　　日间营业时段的灰门风水店里，岳明辉就坐在自己的办公区，不是研究咒术就是网上冲冲浪，偶尔接待下到店的客人。打烊后，他就独上二楼，更是和一楼的白鹅互不干涉。除了三餐定时定点换着花样供应，他还生怕白鹅在结界里憋着无聊，特意在地上架了个Pad，播放一些时下最热门的儿童动画片。

　　“也不知您在仙中算年方几何，那就看动画片吧，老少咸宜！”

　　虽然白鹅仍然坚持假装自己就是一只普通大鹅，但他对岳明辉的待客之道蛮受用，每天窝在结界里吃吃睡睡看看动画，小日子过得不要太逍遥快活，整只鹅精神头看起来也比初见那天好了许多。

　　这日，店门口的铜铃响起，有客人推门而入——

　　“小辉在吗？”

　　岳明辉听到熟悉的人声，抬起头来发现来人竟是自己从小常去的家楼下餐馆的老板。

　　“黄叔，您怎么来了？”

　　“小辉啊，你可得帮帮我啊！”黄老板坐下后连口水都没顾得上喝，就开始和岳明辉讲起了自己此番上门的缘由。

　　简而言之，原来黄老板就是「大妈集体暴毙案」中的大怨种——「黄家小厨」的老板。收到法院传票后他没有坐以待毙，立刻联系了律师询问官司获胜的可能性，在律师得出「赔偿在所难免」的结论后，他才不得不到岳明辉这里来寻求帮助。

　　“这警察都查不明白的案子，肯定就是有什么咱普通百姓弄不懂的道道在里面，你说是吧？”黄老板终于喝了一口茶水，继续说道，“小辉，黄叔算是看着你长大的，虽然这两年你在外头忙，不常照面，但情谊还是在的对不？我家佳亮这两年也没少念叨他岳岳哥哥去哪里了……”

　　从小到大，很多岳明辉爸妈享受二人时光的日子里，都是直接把亲生儿子丢到黄家的餐馆里解决吃饭问题的。黄家确实待他如亲人，黄家儿子也从小就喜欢跟在他屁股后面“岳岳哥哥、岳岳哥哥”地叫。

　　“我本不想麻烦你，但整个西城数你们岳家在这方面最灵通，老岳馆长外出不在，我只能来找你了……”

　　黄老板说话间，余光时不时瞟向岳明辉后方角落里的白鹅，眼神逐渐涣散开来。岳明辉察觉到不对劲，立马挥手引回了黄老板的目光，对方眼底才又慢慢恢复清明，他又回头瞥了眼直勾勾盯着他们这边的白鹅，转回身说：“那是店里养的吉祥物。”

　　黄老板也意识到自己刚刚出了神，连忙找补：“这鹅长得真漂亮……叫人总忍不住盯着看……哎，小辉，总之官司要是输了，我棺材本赔进去都不够……”

　　“黄叔，听您说完我也了解了个大概。这样，您先回去等我消息。”

　　岳明辉的答复算是给黄老板吃了一剂定心丸，后者连连道谢便不再多作打扰，岳明辉将其送至门口，目送对方走远后，回身关上了店门。

　　墙角结界处，娇小的白鹅已然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单腿屈膝倚墙坐地，歪头揉着眼睛的银发少年。

　　岳明辉见凭空冒出一个大活人来倒也不意外：“哟，恢复过来了？你刚刚用的那招，是摄魂术吗？”

　　“你是岳家的人？西城岳氏？”白鹅少年没有回答岳明辉的问题，而是反抛回来两个。

　　“西城岳明辉，敢问仙人名号？”

　　“我不是什么仙人。”银发少年起身活动了几下筋骨，“冷不丁化回人形，还真有点不适应。谢谢你这些天的饭哈！再会！”说完，就朝门的方向走去。

　　“你还不能走。”岳明辉上前一步抬手拦下愈离去的少年。

　　少年见势停下脚步，抬眼满是摄人心魄的琥珀色：“你以为你那点小伎俩还能困得住现在的我吗？”

　　“别装了，你的元神尚且微弱，虽经这几日的调养能幻化出人形，走出结界。”岳明辉不动声色地一挑眉，“外界比我这里危险许多，你觉得你此时离开，是权宜之策吗？”

　　被识破的少年词穷一阵，默默挺直身板，问：“你想怎样？”

　　“留下养伤。”说罢，岳明辉抛下少年，转身上了楼梯，“二楼给你腾出一间卧室，你先安心住着。”

　　愣在原地的少年看着岳明辉的背影，不觉提高了音量：“你究竟于我何求？”

　　岳明辉从楼梯转角处望下来，笑得风轻云淡：“无所求，看你可爱。”

　　*

　　与灰门风水店同处一条步行街、相隔八百米开外的一座看起来花里胡哨的独栋建筑前，杨淘警官抬头望着门面的招牌陷入沉思。

　　“「逢场」？家属笔录上不是说这是家戏院吗？怎么看起来像个夜店？”

　　等了几秒没听到接话，杨淘左右张望：“小麟？你还在吗？”依然是没有回应，这回做实了不在。

　　“臭小子，每次一到关键时刻就不见了！”

　　看了眼戏院门前张贴的「今日上演」海报，离戏开台时间还早，杨淘看了看紧闭的大门，想都没想直接推门而入。没想到进门后室内没有一丝光亮，冷气开得像是不要钱，俨然不是开门迎客的时段。

　　“请问有人在吗？”黑暗中丧失了敏捷的行动力，杨淘小心翼翼地挪动着脚步，伸开双臂在身前探路，突然想起随身的警用手电，一只手继续向前方摸索，另一只手在腰间寻起手电来。

　　突然，伸出的那只手触碰到了一个略有弹性的障碍物，恰巧手电也带来了光亮，向着摸到的物体所在处一照，强烈的黄光之下，一张惨白深邃的脸尽收眼底。

　　“鬼啊！”杨警官本是不怕鬼的，但气氛都烘托到这了，不叫不合适。

　　伴随着尖叫声，灯光亮了起来，杨淘这才看清刚刚那张“鬼脸”属于眼前这位身型修长高挑的男人，对方身着一身合体剪裁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深灰色西装，而他刚刚收获“弹性触感”的那只手，正按在人家的胸肌上。

　　四目相对，杨警官僵住了三秒，马上凭借专业素养收回了手，咳了两声掩饰尴尬，正色道：“我是西城派出所的民警杨淘，负责前不久一起意外死亡案件的后续调查，死者生前曾多次光临「逢场」戏院看戏，请问方便和你们的负责人谈谈吗？”

　　“方便的。”

　　“那，麻烦先生指路？”

　　男人脸上一直带着得体的微笑：“在下木子洋，是「逢场」戏院的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