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大典[ONER志怪]》捺捺

4、仙鹅

　　白鹅是被岳明辉下了定身咒，因此才任人捧抱，动也不动。

　　没走几分钟村路就到了村口，捎人进城的黑车三三两两在此恭候。岳明辉应声上了辆“20一位！还差一人儿发车！”的面包车，屁股刚着坐，司机边发动车子，边朝他喊了一嗓子：“喂刚上车那个，带鹅额外加五块钱！”

　　“成！”岳明辉爽快地应下了黑车司机的坐地起价，还颇有些得意地低头对盘踞在自己腿上的白鹅轻声说，“不理我是吧？不过你这个样子倒是帮我省钱了。”

　　狭小密闭的车厢里，岳明辉愈加清晰地闻到了刚刚在养殖场前院出现的那股气息。这气息悠远空灵，纯净沁人，显然是来自于仙家，不过淡到几乎仅存一丝，怪不得混在寻常气味中若隐若现。

　　“难不成只是略沾了仙气的普通白鹅？”有那么一瞬间，岳明辉怀疑起自己的判断，于是闭着眼睛凑近鹅身深深“吸”了一口，立马再次变得笃定，“不对，如果仅是沾染仙气，气息不会这么稳定地逸散出来。”

　　岳明辉猜这白鹅八成是个小仙，或是仙家养的灵兽，因贪玩溜到人间，半月前恰巧被其他仙家渡劫的天雷击中伤了元神，一息尚存被迫化作鹅形混进农家小院修行疗养。总之法力低微，不然不会遭雷劈一下就仙气微若游丝，更不会随便被他区区定身咒拿捏。

　　岳明辉“吸鹅”的举动可能惹来了当事鹅的反感，虽然无法动身抵抗，但鹅毛瞬间炸了起来以示不满，岳明辉又手欠地捋了两下鹅头上立起的毛毛。

　　管它仙鹅呆鹅，先拐回家再说。

　　从近郊进城的车程不过二三十分钟，白鹅一路不吵不闹，安静地像个摆件。

　　“这鹅真俊啊！”邻座乘客见白鹅乖巧，忍不住伸手过来想要摸，都被岳明辉礼貌委婉地挡了回去。

　　回到灰门天色已晚，岳明辉在风水店内寻了个不挡人走路的角落，念咒画了圈看不见的结界，把白鹅整个丢了进去，解去了定身咒。

　　经下午这么一折腾，恰到饭点儿，岳明辉也饿了，正习惯性地想去二楼厨房烧水泡桶泡面充饥，转头看到在结界里撞空气四面碰壁的白鹅，心想可不能怠慢了小仙鹅。

　　于是，岳明辉点开外卖软件，凭记忆搜出一家自己吃过几次的位于河边的饭店，点了两道家常菜，等看到有骑手接单，立马拨了电话过去——

　　“欸师傅，麻烦您个事儿，就是……您等餐的时候能不能帮忙河边拔两捆水草？对对对，就岸边绿色的草就行。等您送来了我给您再添50跑腿费，谢谢师傅了。”

　　三十分钟后，外卖小哥顺利抵达，送来了餐食以及“加餐”的水草。岳明辉从碗橱拿了个深盆，想了想又换成了平盘，把饭菜盛了些进去，又把水草用水冲洗了一下，连带一点水装到另一个稍深一点的盘里，端着两个盘子，恭恭敬敬地摆进了围困住白鹅的结界里。

　　“素来听闻仙家不食人间烟火，但也不知现在化了鹅形是不是就要改吃鹅的食物了，或者有兴趣尝尝我们人间的家常便饭？总之都给您备着了，您自便哈！”

　　说罢，岳明辉就上楼去了。

　　见岳明辉的背影消失在楼梯上后，白鹅愤愤地在结界里原地转了几个圈，闻见饭菜的香气，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用不太灵巧的鹅掌一脚踢翻装着青草的盘子，不料被盘里的水溅湿了翅膀，更生气了。

　　不过生气归生气，不能委屈了肚子，继而埋头对着鱼香肉丝和宫保鸡丁大快朵颐地啄了起来，没几下，喙嘴就粘上了油花儿，锃光瓦亮。

　　楼梯转角处，隐藏在白鹅视线盲区的岳明辉看着这一幕，了然于胸地笑了。

　　岳明辉回到二楼餐桌吃起了自己的晚饭，同时给妈妈拨了通视频电话。是在西城殡仪馆做了多年入殓师的爽姐给他通风报信，说岳妈妈近来心情不佳，让岳明辉抽时间回趟家安慰一下。

　　手机架在面前，视频刚接通，还没等岳明辉开口，岳妈妈看到塑料盒子就开始嗔怪儿子：“又是吃外卖糊弄，让你每天晚上店关门回家来吃就是不肯！”

　　“嘻嘻，我这不图方便吗？等有时间我就回家陪您。”岳明辉扒了口饭，装作不经意地问，“爸他有联系过您吗？”

　　“哼！每天准时准点发张景点打卡照回来，我看他就是想气我！”

　　“爸那不是怕你担心嘛～”

　　岳明辉的父母素来感情要好，几十年来除了上班时间都腻在一起，是旁人都羡慕的老夫老妻。此番亲爹一反常态坚持独自外出旅游，任凭亲妈再怎么吵闹也不肯带上她。想必是有什么个中缘由，岳明辉猜不透，但他相信自己亲爹一定有什么必须独行的苦衷。

　　和亲妈随便聊了会家常，晚饭也将近尾声。挂断电话后岳明辉下楼来到结界处，收拾好被白鹅掀翻撒了一地的水草以及吃得干干净净的另一个空盘，心想这小鹅仙胃口倒不小。

　　吃饱了的白鹅此刻正独自一鹅蹲坐在角落，旁若无人不给岳明辉半点眼神。

　　“小仙可否想再来点饭后水果？”

　　白鹅听言，挪动身下，鹅头掉转180度直面墙角，宁愿“面壁思过”也不想搭理“献殷勤”的岳明辉。

　　岳明辉见状，无奈笑了笑，自顾自端着餐盘上楼清洗去了。

　　*

　　老岳馆长退休卸任，新馆长陈博文正式上岗。照理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但三把火没见到，倒是西城殡仪馆的火化炉好几天没见着火星了。

　　“这不挺好的吗？说明这些日子，西城人民平安无事、乐活人间！”小陈馆长如是评价自己接班以来的零蛋业绩。

　　自从当上馆长，说话都变得有底气许多。

　　“你可长点心吧！”入殓师王爽翻了个大白眼，“现在公立殡仪馆那么多，咱西城殡仪馆本就靠岳家的名号在撑着，现在老馆长这一退休，岳岳也不肯接手……我看呐，这百年老字号，迟早要败。不过话说回来岳馆长到底为啥提前退休……”

　　“爽姐，莫非你想跳槽？”

　　“说什么呢你？”王爽戳了戳陈博文的肩胛骨，“我是在提醒你，赶紧想办法啊！不然等岳馆长他旅游回来，看到殡仪馆惨淡经营，你猜他会不会骂死你？”

　　陈博文撇撇嘴：“骂喽……又不是没被骂过……”

　　“饱食终日，无所用心，要你何用！”王爽一拍桌子，气呼呼地走了。

　　陈博文见王爽走远，转头问趴在一旁眯着眼的棉裤：“你之前说的那个大单子，是不是快了？”

　　棉裤照旧没听见般没给陈博文半点儿回应，不过陈博文早就习惯了。

　　虽然至今搞不懂这只很厉害的猫妖为何选中自己签了血契，而且对于何谓血契，陈博文也是一知半解，只从棉裤口中听了个大概——

　　当初刚来殡仪馆小半年的时候，陈博文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灰猫挠了个大血口子，正痛得呲牙咧嘴，冷不丁听到灰猫发话“不想死就别喊也别动”，还以为那猫血有毒自己出现了幻听，随后睁睁看着灰猫舔了一下还在渗血的伤口，那几厘米长的口子竟然神奇地消失了。

　　血契就这样签下了。但那时陈博文还不知道这操作是在干什么，只晓得了棉裤不是普通猫咪，会讲人话，会思考；后来相处久了，他才在闲聊中得知，棉裤活了很多很多年，是只很有来头也很厉害的猫妖。

　　当然，棉裤这个名字是陈博文强加的。起初无论陈博文怎么叫，灰猫都是不理会的，但陈博文始终不抛弃不放弃这个愚蠢的名字，猫妖本尊也就索性妥协了。

　　“精血相融，两命相牵，同生同死，是谓血契。”

　　后来棉裤告诉了陈博文血契的作用，陈博文听到了生啊死啊什么的先是惊了三秒，随后立刻放下心来：棉裤肯定比我厉害多了，他是不会让我死掉的！所以是我捡了大便宜！

　　棉裤有个习惯，那就是每到傍晚，喜欢外出溜达，常去地点之一是离殡仪馆不远的西江广场，这里日落后会有很多附近居民来广场散步，小商小贩也多，好不热闹。

　　西江广场，顾名思义，挨着西江河畔，江里的活鱼是棉裤嘴馋时的加餐首选。

　　前几日棉裤惯例晚饭时分前往西江给自己弄点生鲜打牙祭，恰巧撞见一伙来广场跳舞的老姐妹叽叽喳喳从身旁经过，它回去后就告诉陈博文，那些人命不久矣，让陈博文准备接单。

　　次日，陈博文也随棉裤一同去了趟西江广场，见到了棉裤口中将死的广场舞跳得正起劲的大妈们。

　　“额……这些阿姨一个个看起来精神抖擞的，你说她们命数将近？”

　　“元神不稳，精气涣散，迟早归西。”棉裤当时是这么回答自己的。

　　如今，老岳馆长撇下殡仪馆独身周游祖国大好河山去了，馆里再无他人懂法术，往日兼营的风水生意也就此中断，加之近来没有丧事，已经数日没有营收只有开支，账面确实不太好看。

　　除此之外，老馆长出发前还和岳岳妈大吵了一架，只因他死活不肯带上想要同游的老伴，岳岳妈闹了好几天都是王爽在旁边连哄带安抚最终才平息下来。以及岳明辉在外另立「灰门」，丝毫没有想管殡仪馆烂摊子的意思……以上种种汇集起来，王爽作为殡仪馆老员工，担心也不是没有道理。

　　陈博文这人虽然没有什么大志，但守住老馆长的家业，他还是有在操心的，只是明面上看起来咸鱼了些。

　　自棉裤提及广场舞阿姨们的事，也过去好些天了。一方面，陈博文相信棉裤绝不会乱讲瞎话逗自己；另一方面，他也并不期盼那些看起来刚过退休年龄的阿姨真的被送来馆里料理后事。

　　虽说生死有命，很多事哪怕提前知晓，也终是人力不可回天。陈博文能做的，唯有默默祝愿那群阿姨能在既定的命数中逢凶化吉。

　　然而祝愿如果有效，那陈博文就是神明了。

　　这天下午快下班的时候，陈博文就接到了西江居委会的来电，询问他西城殡仪馆是否方便接收八具遗体，有八位五十多岁的大妈突然集体暴毙于小区门口餐馆的餐桌之上，遗体需要先送来殡仪馆存放，后续等待警方安排法医调查死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