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大典[ONER志怪]》捺捺

3、开张

　　思绪从半个多月前飞了回来，此刻，岳明辉正守着门可罗雀的灰门风水店，悔不当初：就不应该答应那个叫秦周懿的女人的要求！开什么风水店！不然他独守空山多自在。

　　虽然现在独守空店也挺自在的……

　　「灰门」虽然是火速装修开业的，但也在秦周懿的安排下有模有样地定制了货架、进了一批风水物件煞有其事地装点门面，还特意用一扇看起来非常唬人的屏风隔出了接待区，价格不菲的待客专用红木沙发正对着给岳明辉准备的宽大办公桌椅，店门口挂着一串年代感十足的铜铃，有客人上门时会铃铃作响。

　　“真有钱啊……”

　　这是岳明辉在秦周懿把门店钥匙拍在自己掌心上扬长而去后，独自一人呆若木鸡般站在装修味儿还未散干净的店面里时，脑子里唯一的想法。

　　那日在秦周懿自报家门后，岳明辉嘴欠回了句：“哟，你们文保局还有这么个科室呢！”

　　于是，他就猝不及防且被迫卷入到一宗秘密调查中——

　　秦周懿告诉他，三年前，藏于国家博物馆地下机密库房的一本《永乐大典》突然不翼而飞，而且在事发当晚，向来安防周密的国博库房监控系统全部失灵。

　　国宝失窃，有关部门迅速集结各方力量，无奈追踪良久，至今仍未发现失踪大典的下落。

　　秦周懿那日登门，就是请岳明辉下山帮忙寻回遗失国宝，不料恰巧碰上岳明辉被自己亲爹绑走，留了个大门敞开的茅草屋给她，就有了后来两人那么一幕诡异的初见面。

　　《永乐大典》，岳明辉听说过。

　　这是明成祖朱棣时期编成的一部集中国古代典籍于大成的类书，保存了明代以前大量哲学、历史、地理、艺术、科学等方面可贵的资料，比《不列颠百科全书》的成书年代还早了三百多年。《大典》正文共计二万二千八百七十七卷，分装成一万一千零九十五册，近四亿字，属实是浩瀚巨著，世间仅此一部。

　　常言道：盛世修典，和世存典，乱世毁典。

　　古代书籍复刻技术不发达，直至明嘉靖年间，官方才又召集人马誊写出副本一部。然而在那之后不久，《永乐大典》全套正本不知所踪；副本在后世的流传过程中，又因战乱大量遭到损毁或流散海外。至今，国家通过各方努力，也仅收回少量副本残卷，全部正本依然下落成谜。

　　岳明辉最初听到秦周懿絮絮叨叨说了一堆来龙去脉，第一反应是这活儿他接不了。

　　一般来说，年代远久的老物件或多或少都会沾点阴气，诞生于明朝的《永乐大典》，几百年来生出灵气也不足为奇。

　　岳明辉是懂些灵异把戏，天生能见常人不可见之阴物，像是什么留恋人间的鬼魂啦、猫猫狗狗修成的妖精啦，但即便是道行再高深之人，也很难做到凭空寻物。

　　“您高看我了，我是懂点鬼神之术，但论找东西，还不如找警犬来得专业对口些。”岳明辉是这么打发秦周懿的。

　　“岳先生，遗失的这本大典，从未对外公布过，”秦周懿的语气波澜不惊，像是料定岳明辉会帮这个忙，“而之所以会由灵异调查科介入，就是因为它并不是一本普通的大典。”

　　“哦？”

　　“我们有同事检测到，一股神秘而强大的力量被封印于这本大典之中，一旦心怀不轨之人得到这本大典，解除封印，那将会……”秦周懿顿了一下，神情变得严肃起来，“我说出后果来您可能会觉得我是在唬人，但我恐怕任何语言都没办法用来形容那一天到来时我们将面临什么。”

　　秦周懿话里有话，但岳明辉也听了个大概。秦周懿口中的同事，估计也是同自己一样善鬼神之术之人，而她提到的「后果」，大概就是被封印于失踪大典中的力量来自什么邪物吧。

　　不过拯救生灵于水火向来不是岳明辉的志向，更何况他尚处于自身都难保的阶段。

　　“秦女士请回吧，我岳明辉乃一介俗人，生灵涂炭与我何干？”岳明辉说着，摆手将秦周懿向门的方向打发。

　　“您是月神后人！”眼看要被闭门送客，秦周懿紧忙喊：“而且我知道你为什么来深山修行！我们能帮您！”

　　见岳明辉停下了赶人的动作，秦周懿见缝插针道：“和我们做个交易吧！”

　　后来，经过一番不那么正经的谈判，二人达成了某种协议，这份协议带来的效用就是——岳明辉不必再躲在深山不能见人了，但他也从此和闲云野鹤的日子彻底告别。

　　他成为了一家名为「灰门」的风水店名义上的老板，全权负责门店的日常经营。

　　*

　　闲得整个人已经半瘫在办公桌上的店主本人马上就要睡过去了，只听门口传来了清脆的铜铃声——

　　“店里有人吗？”

　　岳明辉火速抬起头朝门的方向张望过去，还不忘顺手扒拉几下被自己压趴的头发。

　　只见一位穿着简单干净的大伯走到跟前，问：“咱这是看风水的店吧？”

　　“是是是！”开业多天终于迎来了第一位客人，虽然开这家店不是岳明辉的意思，但真有顾客登门，他这个闲得要死的人难免饿狼见了兔子两眼放光。

　　兴许是眼前的老板看起来过于年轻，大伯半信半疑地问道：“小伙子，你是老板吗？”

　　“我……是啊！”想到实际出资控股的其实是秦周懿，话落到嘴边难免有些心虚。

　　岳明辉见大伯犹疑中带着些许不信任的神情，想到当初呆在西城殡仪馆，哪怕是初来的客人见到自己都能唤出一声“岳家少爷”，现在想来其实并不是自己声名远扬，只是沾了岳氏后人和馆长老爹的光。

　　原来只有在那样一个特定的场合下，自己才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西城岳少。

　　大伯看了看四周，见再无他人，信了眼前人就是店主，落座开始讲话：“大师，我是郊外养殖场的农户，养一些鸡鸭鹅什么的，最近家里不太安生，所以想找个大师帮忙去看看。”

　　“怎么个不安生法？”

　　“看家狗总是对着空气叫唤，”大伯突然神秘兮兮起来，“我怀疑是那狗子看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一般来说，孩童和动物确实比成人更能感知异象的存在，但是光凭家里养的狗乱叫，就要请人看风水，岳明辉觉得未免太小题大做了些。

　　“我家这狗子很聪明的，平常只有见了生人才会叫。最近不知是怎么了，家里也没来过客人，它却总是叫个不停，吵得家里人都睡不好觉。”

　　“您的意思是，已经叫了好几天了？”

　　“差不多小半个月了吧。”

　　“那您回忆一下，您家狗子开始朝着空气叫那天，有没有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

　　“我想想啊……啊！我记得半个月前有一天雨下得特别大，还响了几声巨雷。”大伯突然意识到什么，“该不是打雷把狗子吓到了吧？”

　　岳明辉正在心里佩服大伯的逻辑自洽能力，还没等开口，就见大伯起身的同时抓住了自己一只胳膊，“大师，你还是和我走一趟吧，就算是狗子被吓坏了你也帮忙给做做法，养这么多年都有感情了，也不能随便扔了你说是不？”

　　*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岳明辉跟着大伯来到了他位于近郊的养殖场。

　　被大伯判定是被打雷吓丢了魂的看门狗见有生人到来，确实对着岳明辉叫了几嗓子，但在大伯的呵斥下很快收了声。

　　“你看，遇到生人它都要叫的，但只要家里人告诉他是客人就不叫唤了。”

　　“那您说的它对着空气叫，一般在什么时候？”

　　“不一定，从早到晚间歇性的，经常就是它自己在院子里一顿乱叫，谁都拦不住。”

　　岳明辉环顾了一圈狗子平常活动的院子，是养殖场门前辟出的一个小院，用围栏围着，还散养了若干只鸡鸭鹅。

　　“院子里这几只是给我小孙女养着玩的，其他的都关在棚里。”大伯见岳明辉盯着一旁满地跑的家禽看得出神，主动提出，“大师，等会儿给我家狗子驱完邪，我给你抓一只带回去，无论炖汤还是红烧，都可香了！”

　　岳明辉顾不上回应大伯的热情，只感觉这充斥着禽类粪便气息的养殖场时不时冒出一丝别样的气息。正努力辨别着气味的来源，一旁的狗子突然开启了老伯口中的“狂吠”模式。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大师你快看看我家狗子到底咋了？”

　　乍一看，看家狗确实是冲着空气一顿乱叫输出，发疯了一般；但循着它吠的方向看，会发现其实它一直在冲着满院乱跑的几只家禽叫唤。

　　岳明辉闭上了眼睛，开始集中精力感受那乍隐乍现的微弱气息，大伯以为他这是在做法，安静地站在一旁没敢打扰。

　　过了大约两分钟，狗叫停了，岳明辉也睁开眼，蹲下伸手摸了摸明显是叫累了、看起来口干舌燥的狗子的脑袋，嘴巴开合嘟囔了两句旁人听不清的话。

　　大伯见状探头过来，“大师？好了吗？我家狗子是不是中邪了？”

　　“嗯，刚帮它念了驱邪咒，以后不会乱叫了。”

　　大伯激动地抓过岳明辉的手连声道谢，顺势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给他。

　　请大师行风水之事，付现是当地人默认的交易规则。一般风水先生不会开价，酬金全凭请人上门一方心意。

　　岳明辉指着院中散养的几只家禽刚要开口，老伯突然一拍脑袋，“瞧我这记性，说好了要给大师抓一只回去的！”

　　说罢，老伯利落地从地上捞起一只看起来十分肥美的母鸡，三下五除二把翅膀和脖子捏在一起递给岳明辉，“大师，这只炖汤肯定鲜！”

　　“我……我能要那只鹅吗？”岳明辉指着正撒欢追着一只母鸡跑的大白鹅，有点不好意思地问老伯。

　　“噢！喜欢吃鹅是吧？那只太小了吧，我给大师挑只大点儿的。”

　　“不用不用，这只就很好。”说着话的同时，岳明辉已经走到那只鹅的旁边，把被大伯嫌弃的“小鹅”拎了起来，“这只长得真漂亮，实属鹅中翘楚。”

　　当事鹅被扼住脖子提了起来，正拼命扑棱着双翅，岳明辉顺势把它像小婴儿般搂在怀里，轻轻抚摸了两下，鹅就神奇地安静躺在他的臂弯里了。

　　目睹全过程的大伯忍不住夸赞起来：“大师果然是大师，寻常人可抱不住大鹅啊！”

　　“这鹅多少钱一只？”岳明辉问。

　　“啊？”大伯以为是大师想和自己了解下家禽行情，“肥一点的一般60一只，这只又小又瘦，估计也就能要价45，都不一定有人买。”

　　岳明辉从大伯给自己的信封里抽出一张一百块，塞进他手里，“算它50吧，这只鹅我要了。”

　　大伯满脸问号：“大师，说好了这是我送你吃的啊？”

　　“家规不准收受礼物，”岳明辉低头看着怀中的鹅，很是满意，又见大伯尬在原地拿着自己付的一百块现金左右为难，从裤兜里掏出一张名片，“没办法找零是吧？上边二维码扫码支付也可以。那我先行告辞了。”

　　大伯接过名片凌乱在风中，目送这位行事诡谲的大师离去。

　　“不愧是大师，有风格！”大伯把一直握在手里本想送给岳明辉的母鸡放回了家禽群队伍中，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欸？我记得明明是二鸡二鸭二鹅散养在院中，这怎么被大师带走一只，还剩下六只呢？”

　　远离农家数十米开外，岳明辉抱着刚得来的大鹅，一边走一边笑呵呵地看着前方，幽幽问道：“敢问何方小仙，化作鹅型，混入农家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