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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灰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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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明辉在《片羽集》草书骂街的事迹很快传遍了西城。同行听笑话,百姓看热闹,总之,只有岳馆长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老岳馆长虽然平素脾气火爆,但事后冷静下来细细一想,这个世界到底damn不damn还真不好说。
月神他老人家说不准真就与时俱进,托梦和自己儿子说了这么一句洋文呢?
话说回来,无论为人处事还是天资禀赋,岳明辉一点都不像他爹的亲生儿子。
老岳馆长自打二十八岁从父亲手中接过西城殡仪馆,三十多年来兢兢业业。虽然殡仪馆在世人心中属实是晦气之地,但岳家凭借着祖上传下来的风水秘术,成功开辟除了殡葬之外的副业,加之岳馆长待客诚恳和气,这才使得西城殡仪馆在百姓心中多了那么一丝亲切。
然而岳馆长并非天生灵异体质,看风水的本事全靠后天勤学苦练,论起道行,也比不过几位更有灵气的亲哥哥,但父亲最终还是选了他当接班人。外界传言是因为当年的老馆长偏心小儿子,所以才力排众议将家族百年基业传给了他。
如今,年逾花甲的岳馆长膝下只有岳明辉一子。但在岳明辉三十岁生日半月后,岳馆长突然宣布:他将把西城殡仪馆的继承权交给毫无血缘关系的殡仪馆边缘员工陈博文。
消息一经传出,外界众说纷云,谣言甚嚣尘上,最夸张的一个说法是:即将上任的新馆长陈博文其实是岳馆长的私生子……
陈博文得知自己即将成为新馆长的“喜讯”时正在快乐地端着餐盘大口往嘴里扒啦着米饭,闻言抬起头,以为自己听错了:“捂(我)???”
老馆长神色平静,微微点头。
“我我我……我不行啊!”迅速把挡了舌头道儿还没来得及细嚼的饭吞下去,陈博文震惊得差点把自己噎死,“我没有灵力,也根本不懂鬼神之术!”
“我也没有灵力。”老馆长依然镇定自若,丝毫没有征求当事人意见的意思,“再说,殡仪馆哪有什么鬼?”
怎么没有呢……棉裤,就看到好几次呢……
最后还是岳妈妈私下点拨陈博文,让他不必太过担忧——
“博文你放心,你们岳馆长啊,就是为了治治我们家小辉,故意气他呢!你先配合他演个戏,等小辉想明白了就回来了。”
“真的吗?”
“我猜的。”
“……”
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
小半年以来,陈博文算是彻底领悟了心志之苦。岳馆长身体力行带着他在殡仪馆各个岗位上轮了一遭,从最初不敢接近遗体,到现在可以淡定地帮入殓师小姐姐打下手,陈博文真可谓经历了另一种形式上的“出生入死”,两年多来过惯了舒服日子的他累脱了一层皮。
陈博文有苦说不出,这种程度的岗前培训,怎么看也不像是馆长夫人说的“演戏”啊……
岳馆长对陈博文的暴风成长很是满意,愈发觉得自己眼光卓绝,给西城殡仪馆找了个堪当大任的接班人,唯一有意见的地方就是这接班人是个不折不扣的猫奴,为了让陈博文每天少花点时间在他的猫主子身上,岳馆长没少念叨他。
但效果无。
不过岳馆长向来尊重年轻人的喜好,只要不耽误正经工作,对于陈博文整天上赶着追着棉裤嘘寒问暖的行为也见怪不怪了。
大概是人逢退休心情好,自打选定了新接班人,岳馆长暴躁的脾气好了不少,尤其是今天退休日,那叫一个笑容满面、憨态可掬。
陈博文正窝在自己的保安室里,认认真真地给躺在自己大腿上的猫主子梳毛,享受着最后小半天的清闲时光,只听叮叮咣咣一阵掀桌弄椅的嘈杂声,岳馆长的咆哮从殡仪馆主楼传了过来,但听不太清在嚷些什么。
“馆长今天不挺高兴的吗?谁又招他了?”陈博文停下手上的动作,朝主楼办公区那边望了望,心想这回又是哪个倒霉蛋同事在馆长在任的最后一天撞枪口上了。
棉裤翻了个身,顺势伸了个懒腰,悠悠道:“还有谁能让你们岳馆长动这么大的怒火?他儿子岳明辉呗。”
“他又咋了?”陈博文伸长了耳朵试图听清馆长的连环吼,无奈距离过远他身为凡人实在有心为力。
棉裤跳上窗边的办公桌,动了动耳朵,突然有模有样地学起老馆长的语气:“辉门!?你说他开了家风水店叫「辉门」?这兔崽子是想自立门户了?啊你说是灰色的灰啊,我管他哪个灰!他这明摆着是跟他老子我对着干呐!”
“你小点声儿,”陈博文紧忙把馆长上身的棉裤的嘴巴捂上,“上次在停尸房你叫了声我名字,把爽姐吓了一大跳还以为诈尸了……好在后来被我胡乱糊弄过去了,你小心点儿别再被别人听到你说话了。”
棉裤灵巧地挣脱开陈博文的手,嫌弃地翻了个白眼,在乱糟糟的办公桌上找了块干净的地方趴下,留给陈博文一个圆润的后脑勺。
“岳哥要自己做生意了啊……”陈博文若有所思,“这不挺好的吗,馆长至于发这么大的火吗?欸你说,馆长他到底知不知道你不是普通的猫啊?”
“之前不就和你说过了吗?我隐藏了身上的妖气,一般人察觉不到我的气息。”棉裤这天吃到了喜欢口味的猫罐头,心情不错,平日里他基本懒得理陈博文的白痴问题,“况且他灵力低微,虽然我目前灵气受损,但想看透我的真身,他还得再修炼个百八十年才成。”
棉裤是修炼了上千年的上古猫妖,阴差阳错和陈博文签订了血契。
“但我觉得他老人家突然选我接手殡仪馆,就是看中我身旁有你啊。”陈博文的语气突然变得神秘兮兮,“不然他提拔我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咸鱼做馆长干什么?”
“反正他是不可能察觉到我的妖气的。”
“那他儿子能吗?”除了西城人尽皆知的江湖传说,陈博文对岳明辉了解不多,毕竟他刚来的头一年也没在馆里见过几次这位大名鼎鼎的西城岳少,后面人家就跑山上去了,更是连影儿都看不到。
“不好说。”话音刚落,只见灰猫起身一跃,跳出了窗外。陈博文清楚,这是棉裤主子又开始不耐烦自己问东问西了。
*
远在西城殡仪馆五十公里开外的岳明辉接连打了两个喷嚏。他揉了揉鼻子,看了眼时间,已经下午两点了,此刻他正独自一人坐在灰门风水店里发呆,看来又是没有生意上门的一天,不过生意不生意的,岳明辉倒也不在意。
灰门已经开张小半个月了,地址选在西城闹市区一条繁华的商业步行街上。这条步行街由两排相对而立的独幢二层小楼连接而成,岳明辉的灰门就是其中一幢,一楼是店面,二楼可住人。外立面墙体通体被刷成了灰色,这是岳明辉本人的主意——
“咱低调点,刷个灰色吧,至于名字,就叫灰门吧!”
不过,开这家风水店并不是岳明辉本人的意愿,不然他干嘛不直接接手岳家的西城殡仪馆,那可是百年老字号,从来不愁没生意。
事情的起因是半年前,要不是亲爹当面亲口提醒他,他已经三十了,他还真没意识到自己的生日到了。身为岳氏后人,要于而立之年在《片羽集》上留下梦境神谕的责任他是知晓的,但他没想到亲爹竟会如此这般准时且猝不及防地把他深山老林绑回家去。
对岳明辉来说,这个三十岁生日着实令人难忘。但难忘的倒不是原本在深山小屋被几个彪形大汉破门而入强行带走,而是当天回来推开门后迎面撞上一个女人的背影。
日落、深山、茅屋,白裙、长发、女子……
见鬼不过如此,虽然岳明辉并不怕鬼。
陌生女子听到开门声,缓缓转身,毫不在意眼前瞪着自己的房屋主人,主动迎上前,露出一个初见面的标准微笑。
“岳先生您好。”
岳明辉谨慎地盯着面前来历不明的女人,没有回应她伸过来的右手,反问:“你找我什么事?”
他对于对方认识自己还能找来住处并不奇怪,毕竟西城岳少名声在外,且他虽未向外人透露过隐居深山的具体地点,但他那亲爹不也刚派人精准前来实施抓捕了吗?想必若是有心,打探到他的居所并非难事。
见岳明辉不肯和自己握手,女人倒也不恼,和气地解释道:“我此番前来,只是想请岳先生帮个小忙。”
“算命驱鬼办丧事,下山往西八十公里,西城殡仪馆。”岳明辉单手指了下身后还没关的门,一副送客神情。
“这个忙只有您能帮。”女人依然维持着得体的笑容,“正式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国家文保局灵异调查科的办事员,我叫秦周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