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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开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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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城殡仪馆,近来热闹非凡。
岳馆长已经为自己的退休仪式张罗了小半个月,平日阴森肃穆之地一时间张灯结彩、红旗招展。前几日来办丧事的一家人撞见此情此景,虽然没能忍住皱起的眉头,但也没多说什么不满。
倒是岳馆长本人指着大红灯笼热络地解释道:人嘛,哭哭啼啼来,迷迷糊糊去,您家老太太生前最喜大红色,丧事喜办,何不乐哉?
此刻,他正风风火火地穿行在不大的殡仪馆后院里,指挥着两名员工把写着「热烈庆祝岳馆长光荣退休」的红色横幅摆正,口中念念有词地嘟囔着:“我老岳在此地操劳了大半辈子,怎么都得风风光光地卸任,是吧?”
一转身,看到陈博文蹑手蹑脚地低头走过,手里头还攥着半开的猫罐头,腻人的腥气入鼻,原本笑逐言开的岳馆长瞬间变脸怒斥:“博文!天天就知道招猫逗狗!说了多少遍了,做馆长了,要稳重起来!总是这副不着调的样子,让我怎么放心把殡仪馆交给你?”
陈博文被吼得一个激灵,局促地站在原地不敢动,慢慢抬起脑袋,条件反射般挂上赔笑的脸,讪讪地说:“馆长……您今天这不是还在呢吗?我……我还不是馆长呢……”心里想的却是:这西城殡仪馆,我也根本不想接啊……
几米外,院中一隅树荫下,陈博文的爱猫、殡仪馆吉祥物——棉裤,闻声懒洋洋地抬起头打了个哈欠,瞧了瞧这边正被训话的倒霉主人,轻声“喵”了一下,随即百无聊赖地趴了回去。
今天是岳馆长在任的最后一天,但他提前退休的消息早就传遍了大半个西城,西城不少老一辈的原住民担心日后自己的丧事没有靠谱的岳馆长帮忙打理,连日来接二连三致电询问殡仪馆是不是要关门了,话语间颇有恨不得“身先死”之意。
“岳馆长啊,记得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我父亲、我母亲都是在你那儿料理的后事;这一晃儿都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是没几年活头了,你也年纪大到要退休了……唉,我怎么就没赶在你退休前走呢?”
岳馆长连忙打断电话那头的哀叹,说:“欸别别别,您老身体硬朗着呢!一定寿比南山!况且就算我退休了,殡仪馆一直都在的,您老不要想那么远的事,只要西城人民需要我们岳家一天,我们就一定在这。”
“岳明辉那小子,肯接你的班吗?”电话那头的老人试探地问道。
“他?”岳馆长语调突然升高,“我就是把殡仪馆交给一条狗,也绝对不传给那个混蛋小子!”
此时,即将接班上任的“陈馆长”不幸路过,听到这般说辞,又想起自己明明是被强行推上馆长之位的,心里愈发委屈,正打算趁还没被看到前溜之大吉,不料再次不幸迎上了岳馆长猝不及防的一转身。
“呀博文我没说你你别多想,我看中的接班人肯定没问题!”岳馆长手里握着听筒快速打发了尬在原地的陈博文,又转头对电话那边解释道:“您老放心,虽然岳家到我这一辈家门不幸,犬子岳明辉不成气候难当大任,但我怎么也不会让西城殡仪馆后继无人。”
陈博文这厢见老馆长已忽略自己继续聊着电话,加快脚步逃离了是非之地,边逃边回想起三年来在殡仪馆的日子,或许一切从最开始就是错的。
三年前,岳馆长参加西城市政府组织召开的数字化改革大会,听了一堆“云”“物联网”什么的新鲜名词回来,立马觉得咱西城老字号殡仪馆也应该与时俱进,共商改革!
岳馆长召集员工们苦思冥想了大半天,最终拍着脑瓜决定——在提供遗体火化、骨灰寄存等传统的殡仪服务外,增设悼念环节的视频留念服务,以解亲人日后相思。
领导一拍脑,员工都说好。于是,招来了视频后期处理人才陈博文。
陈博文记得,第一天来报到时,岳馆长带着自己参观了功能齐全的西城殡仪馆。
岳馆长:这里是遗体接收间,旁边这间是更衣室,出门往这边是悼念厅,你主要的拍摄点就在这儿;哦还有这边是火化间和骨灰寄存区……
陈博文:……
岳馆长还给陈博文描绘了他的宏伟蓝图——未来,西城的每一户人家里,都将珍藏有陈博文拍摄和剪辑的光盘,一代传一代,子子孙孙无穷尽也……
陈博文当时听完这热情似火的愿景,不禁打了个寒颤。
然而,事物发展的客观规律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殡仪馆全新推出的视频服务并没有如岳馆长预期般受到客户的欢迎,岳馆长对此也进行了一番自我反思:或许在中国人的观念里,没有人想要记录下送别亲朋好友的悲伤时刻。
改革宣告失败,陈博文也因此上岗即失业。岳馆长本着对员工负责的态度,给陈博文另安排了个专业还算对口的新岗位——殡仪馆大门保安室看监控。
陈博文本来是想拒绝的,毕竟自己苦学一身剪辑本领不是来这里对着监控录像发呆的。但西城殡仪馆的保安室是独立于殡仪馆整体建筑的一处独幢小平房,面积虽然不大,但可办公可卧床,冬暖夏凉,陈博文对此“独立办公区”甚是满意,至少他可以搬到这间保安室住,环境比他在外面和好几个人合租的老破小不知好了多少倍。
加之殡仪馆平日本就生意无多,保安室监控岗更是清闲如养老;岳馆长尽管独断专行认死理,但对员工也算是关爱有加;殡仪馆员工的日常三餐免费供应,还有各种节假日福利……这可比他之前那份被黑心老板24小时压榨使唤的破工作强多了,陈博文经过一番不算激烈的思想斗争,索性留了下来。
保安就保安吧,行行出状元。
结果陈状元这监控一看就是三年,剪辑技术早已不知荒废到哪里去了,人也因伙食优良胖了一大圈儿,最大的收获恐怕就是捡了一只猫。
这只猫因为颜色酷似当时陈博文身穿的一条深灰色棉毛裤,故取名曰「棉裤」。
「捡」这个动词其实不太恰当,如果硬要用,那也应该是棉裤捡了陈博文,但这是后话。
陈博文悠哉悠哉的好日子结束于半年前。
众所周知,现代丧葬行业一般纳入国家统一管理,而殡仪馆是民政部门下设的事业单位,但一直以来,西城殡仪馆却享有独立自主的经营权限。
这份破例不仅是因为西城殡仪馆是深受西城人民认可的百年老字号,比所有正规的殡仪馆成立时间都要早上许多,同时也是因为,岳氏世代精通神鬼之事是当地所有人心照不宣的都市传说。
相传,岳氏一族从明太祖时期开始从事祭祀殡葬相关工作,随着各大王朝起落沉浮延续至今,最终在一百年前扎根于西城,凭着祖上传下来的看相、算命、驱魔、捉鬼、伏妖等一系列技能,承包了西城百姓在玄学方面的各种需求。
再相传,岳氏之所以代代精通降魔伏妖之术是受到了上古月神的庇佑,更有邪乎的说法是——西城岳氏其实就是月神在人间的后人,「岳」姓就是低调地化用了「月」的同音。
再再相传,岳氏一族有一本世代相传的通灵奇书《片羽集》。这本《片羽集》的奇巧之处在于,它并非天然成书,而是由家族每一代的继承人在而立之年亲笔写下生日前夕的一次梦境,这些梦境有的预测了未来,有的是一些警句,有的则是美好的祝愿,总之,岳氏一直以来将其视作月神给予岳家的神谕。
再再再相传,岳馆长爷爷的爷爷曾准确地预言了一场近一百年后发生的大型战争;岳馆长的父亲则是在他的那页大笔一挥,落下「国泰民安」四个大字,但很久之后岳馆长才知晓,自己的父亲原来和自己当年一样,并未在而立之年得到月神的任何神示,但为了延续家族在外的声望,只能硬着头皮在《片羽集》的空白页上写下一些无伤大雅的祝福话语。
也正是因为岳氏接连两代都没再出现什么有说服力的梦境神谕,同样操着鬼神生意的同行们明嘲暗讽岳馆长,说月神庇佑已去,岳家制霸西城妖魔鬼怪的日子怕是要翻篇了。
闲言碎语揉烂咽进肚子里,岳馆长原本将一切希望寄托在独子岳明辉身上。
岳明辉,岳氏一族下一任接班人,白面杏眼,倜傥非常,江湖人称西城岳少,相熟的亲朋好友亲切地称其为「岳岳」。
岳明辉打小即展现了极强的月神后人天赋,三岁就开始满街追着小鬼打,五岁已经能独立画符念咒伏妖,成年后更是不得了,方圆十里内,妖魔鬼怪闻到他的气息,掉头就跑。
属实是行走的人型辟邪符咒了。
西城好几位信奉风水鬼神之说的富豪争相想把岳明辉招进家门做女婿,全被岳明辉本人和他爹拒之门外,推辞之言也是十分敷衍:吾(儿)且小,尚不谈婚娶。
岳馆长本以为,他引以为傲的儿子会在而立之年在《片羽集》上写下强而有力的梦境神谕,重振岳家雄风,而且江湖上不少人都觉得,失传了近五百年的月神之眼有望在这位天赋异禀的岳氏后人身上重现。
但也就是在当了「别人家的孩子」28年后,岳明辉突然不知何故离经叛道,一向遵从父母之命的他突然在饭桌上宣布放弃岳氏继承人的身份,要独自前往深山悟道。
“我就你一个儿子,岳氏后人的身份是你说不要就能不要的吗?”
岳馆长气得直跺脚,桌板拍得啪啪响,岳妈妈在旁边心惊胆战地安抚从未发过这么大脾气的老公,话也不敢多说。
“我意已决,我是岳氏后人,但我也有自己的人生。”岳明辉说完,转身而去。
待岳馆长再次见到这个儿子,已经是两年后,但也不是岳明辉主动归来,是岳馆长花费重金雇佣了一批退伍特种兵将其从隐居的深山茅草屋里绑回了尘世。
“我想通了,如果岳家是你说抛弃就抛弃的东西,那强行让你接手西城殡仪馆也没有必要了。”岳馆长顺着气,尽量让自己显得心平气和,“今天是你三十岁的生日,《片羽集》上写好你的梦境神谕,就放你继续回深山老林修你的道行,我不再干涉你所谓的人生。”
看着眼前除了头发疏于打理其他没什么变化的儿子,岳妈妈还是心疼得不行,使劲劝岳馆长给孩子个台阶下,家和才能万事兴。
岳明辉被两个特种兵驾到书桌前,《片羽集》属于他的那一页空白已经摊开在眼前,岳馆长抬手递给岳明辉一支毛笔:“写吧,写完就放你走。”
岳妈妈在一旁拼命给儿子使眼色,示意他服个软、认个错,亲父子哪有深仇大恨。
时任西城殡仪馆监控管理员兼岳馆长助理的陈博文全程在离这对父子几步外围观,迫于两者间极低的气压,愣是寸步不敢上前。
“好,我写。”岳明辉倒是出乎所有人意料地果断干脆。说完,被解开束缚的他接过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扫出一行墨迹,笔杆“啪”一声撂在桌上,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岳馆长和岳妈妈急匆匆凑上前埋头看儿子写下了什么神谕,也顾不上岳明辉的不告而别。只见两人看了半天也没个声响,陈博文正好奇这位岳少究竟写下了什么惊天神谕,竟能震惊得两位长辈说不出话来。
直到岳妈妈挥手招呼他过去:“小陈,你帮忙看看,这好像不是中国字,你懂啥意思不?”
不明状况的陈博文走上前,看清这位两年不见的大少爷的墨宝后,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他写了什么?”岳馆长追问。
陈博文小声把那句话念了出来,恨不得立刻从这个世界消失。
“什么意思?”岳馆长再次死亡发问。
心一横,眼一闭,陈博文硬着头皮把那串英文翻译了一遍。
只听几秒钟后,岳家书房里爆发出岳馆长一记惊天怒吼——
“岳!明!辉!你个兔崽子!有种再也别回来!”
而西城岳少在《片羽集》上留下的“神谕”则是——
FUCKING THE DAMN WORL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