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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祭神节(二) “你到底是 ...

  •   第9章祭神节(二)

      灯火四起,燃香气味充斥着整个夜空,人们纷纷在自家院落,或是街头巷角支起高案,对天祭拜。

      经那醉汉一遭事,泥融也大概知晓了木灼若此前的身份,泥融和木灼若并排走在前,斐奴背着木灼若的荷包走在后,一行人皆是不做声。
      过了一会儿,还是木灼若先开了口,她声音幽薄,对泥融道:“今日真要谢谢你和斐奴。如你们所见,虽说我离开了那个地方,可仍旧摆脱不了曾经经历的事,仍旧会遇见不想遇见的人。虽说我经坊主扶救,入了尚书坊,可在尚书坊三年期满后,我仍是不知,将去往何处。今日那人似也是提醒我,这尚书坊的日子,终是会过去,我终是要面对自己的过去,如何也跳脱不出来了。”
      木灼若眼神哀怨,面上悲起。泥融忙握住木灼若的手,回道:“阿翁说,尚书坊几乎遍及各个州郡,你既是尚书坊学子,无论你今后去哪,尚书坊便会护你到底。许多像你一样的尚书坊女子,最后都有所成,甚至我还听说有人进京师当了女武官,女翰林,连当今皇帝都认可,你切不可妄自菲薄,你既勇敢地走了出来,便定会有一番成就。就像,就像尚书坊的当家主母,去荫蔽保护更多的人。若你不嫌弃,你就来督陶官府,我会保护你的。”
      木灼若笑笑,回握了泥融的手,眼含泪光,点了点头。
      “斐奴,今日灼若受了惊吓,你还是先送她回坊去。”泥融回头对斐奴说道。
      “不必了,”木灼若打断道,“我自己回去便是,斐奴将军还是留下来护你。”说完,木灼若向斐奴屈身行礼,先行回尚书坊而去了。斐奴颔首回应,目送木灼若离开。

      泥融望着木灼若的背影,长长出了一口气,心中波澜起伏。
      泥融拿过斐奴肩上的包袱,小声对斐奴道:“得寻个法子把这些卖出去,若加上这些钱,灼若说不定可以去京师,那她一定会特别开心。”
      斐奴心道,还好你说的是将这些东西卖出去,而不是去偷去骗。
      两人边走边寻思,忽见河岸边有人三五成群,在燃烧柏树枝,孩童围绕火堆欢呼雀跃,吟唱呼喊:
      “烤烤手,烤烤肩,烤走湿邪病不缠!烤烤腰,烤烤腿,延年益寿驱痛馁!”
      祭神节燃柏树,传说是可以去百病。这神崇天君的妹妹,医神仙子芙辞神君,是个身着白色衣裙,袖口衣角片片莲瓣的翩跹芙蓉仙子,她轻姿袅娜,治病救世,施药百灵,由于她的头上总是戴着柏树枝花环,所以就有了人间燃柏树枝供奉芙辞神君的习俗。这“噼噼啪啪”的柏枝堆火,被称作“百灵火”。人们在祭神节这天烧柏枝,起篝火,围聚在前,尤其是孩童们,总会被家里的长辈拉到百灵火边烤一烤,意味驱病魔,去百痛,健康成长为人。怀有身孕的女子也常被家人拉到百灵火边转一转,求祈婴童平安降生,母子无虞。
      泥融灵机一动,马上行动起来。

      泥融让斐奴寻了柏树枝过来,她蹲在树林里,将柏树枝扯成小片装到荷包里,见斐奴站着不动,便对她道:“冷将军,帮我嘛,这么多,我装到几时?”
      斐奴仍是站着不动,睥着泥融道:“你这是要做何?”
      泥融道:“什么做何?我是要卖荷包啊,既是祭神节,不如借了芙辞神君的名讳,讨个赏。”
      斐奴道:“这是行骗,是败坏神君的名声,你还是赶紧作罢。”
      泥融皱着眉头瞪瞪斐奴,并不歇手,道:“怎地就败坏名声了,人们只不过是图个吉利,我卖柏枝荷包,这跟她们烤百灵火也无甚区别,难不成真的烤烤百灵火就万寿无疆啦?不帮便是不帮,每月给你发月钱的是我阿翁,你不帮我却帮着个见不着的什么芙蓉仙子,是真不知该讨好的是谁。”
      斐奴倚在树上,掉过头去不看泥融。
      泥融“哼”了一声,继续低头装柏枝。

      一番折腾,总算装完,泥融担心斐奴坏了自己的好事,便自己扛起一包袱装了柏枝的荷包,动身走向街心灯火最亮的地方。
      途径云中的奉神高台,却见底下人群已经散开,云中自己正坐在高台上喝茶。泥融扛着包袱登上高台,走到云中跟前,云中吓了一跳,趔趄着起身,对泥融道:“你要干嘛?”
      泥融双手抱胸,淡淡地道:“讲完了?”
      云中不明所以,疑惑地点点头,接着紧忙伸手拿起案几上的钱袋抱在自己怀里。
      泥融“切”了一声,坐在云中方才坐的椅凳上,拿起云中的茶杯喝了一口,云中惊得瞪圆了眼睛,道:“你,你好生无礼!”
      泥融腾地退坐站起身来,云中又吓得退后一步,泥融却是笑道:“谢你的茶。”
      泥融说完便扭头背着包袱下了高台,这一番神经兮兮的操作,弄的云中云里雾里。

      只有斐奴看清,泥融趁着喝茶的档口,将云中的铜铃顺走了。
      斐奴皱皱眉,终是没有说话。

      街心最显眼的地方,原本是一个戏台,戏台四周的柱子上挂着长长的灯笼,今日不见伶人唱戏,戏台上却是放着高案,高案上瓜果鸡黍,三角铜炉里燃着拜香。
      泥融在台下将包袱铺展开来,将荷包小心摆好,自己爬上了戏台。她拍拍自己的外衣,抚抚发饰,清清嗓子,抬手摇起了铜铃。
      一阵清脆的叮叮咚咚。
      戏台下不多时便聚满了人,都是来看这是要开嗓唱戏还是要说书。
      泥融见人头攒动,将一手背于身后,开口道:“祭神节,群民朝拜,仙神开眼。”
      叮叮咚咚。
      斐奴实听不得这信口开河,胡言乱语,便摇摇头转身走了。
      “有人求高官厚禄,有人祈姻缘良人。”泥融继续说道,我却觉得,没有什么比得过身康体健,寿长无病更值得求。这万事万物皆有因由,莫不是有一个无病的身子供得支使,那也入不了这因果之世,更妄谈富贵权力,情长绵绸。于是我多日前便开始燃柏枝,起百灵火,祈芙辞神君,赐我康健,保我长寿,余皆可不要。正当我虔心求祷时,忽见一白衣女子悬身从天而降,”
      叮叮咚咚。
      台下人皆是翘首噤声,饶有兴致地听泥融掰扯。
      “光影绕身,粉荷花瓣飘落,这女子头戴柏枝花冠,正是那芙辞神君。芙辞神君道,‘我见世人凡尘俗欲,却唯独你说的最得我心,今我随你祈愿,保你无病无虞,平安顺遂。’随即那芙辞神君便抛下她的柏枝花冠,‘燃此花冠,将柏枝灰烬留在身侧,即可应你诉求,此外,神崇天君有命,今日只求身体康健不求其他的人,不仅要保其身强体朗,还要将其余所有功名利禄将一并奉上,随此祈愿应验。’”
      戏台下人听得入神,泥融“叮叮咚咚”又摇了两声,道:“小女子惶恐,诚不敢独享此福,便将这花冠柏枝分成小枝,装于这台下荷包之中,以将芙辞神君之言传与各位,将福运分与大家。”
      听完这一番论调,早有人按捺不住,想上前拿荷包。
      泥融见所说已见成效,便忙接着道:“哎,等一下这位仁兄!唉,如今我将这福运传递出去,虽说是绝美功德一件,但却是散了小女子我的运气。由此,还望各位看着,能给小女子一点补偿。虽说我不喜钱财,可我为了将福运传与大家,做这荷包,实属不易,已经多日未曾歇息进食,已有病态,望各位郎君娘子既得福运,也莫要破坏芙辞神君的谶言才是。”
      台下忽起一片喧闹议论之声,有人扔银钱到戏台之上拿走荷包,也有人看破计谋,摇头唏嘘,转身欲走。
      这时,戏台之上忽闪过一圈金光,将泥融包围,星星点点,如金叶散落。
      泥融忽见周身环旋神光,刺得睁不开眼,忙着举袖遮目。戏台下却是有人呼喊:“是芙辞神君,芙辞神君显灵啦!”人们见那神光突显,皆是震骇惊奇,慌忙跪身叩拜。此时有人急抢了个荷包,呼喊道:“我抢到了,抢到了!”
      紧接着台下乱做一团,人们忙着往戏台上扔银钱,抢荷包。
      神光散去,泥融惊魂未定,心道,莫不是自己说得太有道理,芙辞神君真的显灵了?她望着哄抢的人群,眨巴眨巴眼睛,忙道:“记得将柏枝燃成烬,才——管——用。”
      泥融磕磕巴巴说着,可人们此时早就顾不得听,周遭声音嘈杂,泥融之声也入不得他们的耳。泥融心道,罢了罢了,原她是故意将此事说的神神叨叨,如今看似并无甚需要。

      泥融摊开一张帕子,不停手地捡着戏台上的银钱,乐不可支。
      云中发现铜铃不见,循着人群铃声找来,此时人群却已经四散,只剩泥融在台上绑着帕子,见云中惊讷,泥融笑嘻嘻地朝云中做了个wink。

      这边斐奴在街上走着,却是刚巧碰见了子羽。
      子羽的摊子是用三根棍子一块布搭成的三角棚子,只见他伸手解开一个袋子,袋子打开,簌簌飞出了好多萤火虫,点点莹莹裹悬飞缀落在棚中。
      子羽摇扇站在棚子里,喊道:“娘子郎君,来捧个场,小人略施薄技,给大家过过眼瘾呐!”
      不一会儿,棚子前便集结了一些人,这些人多是些年轻的小娘子,见着子羽这般皎皎公子皆得挪不动脚。小娘子们三三两议论着,时不时掩袖羞笑。
      子羽坐在棚中,在萤火虫微光的映衬下更显眉目端正,他面上勾笑,以扇挡手,倏忽间从手里翻出一支红色月季花,小娘子们见此一幕皆是惊叹,子羽抬手一个响指,月季花瞬即散落成一堆花瓣,他挥手将花瓣洒到人群中,小娘子们抬手接抢,好不热闹。
      他接着又变出些许稀奇古怪的稀罕玩意儿来,皆是些讨小娘子们喜欢的钗棍珠子,逗得一行人乐不拢嘴。
      许多小娘子伸出帕子来,子羽合扇用扇尖一一抚过,惹得一阵阵尖叫。
      不多时,子羽的棚中就散落下许多银钱,子羽颔首谢过,再抬头时,却见斐奴持剑正站在人群中。
      子羽旋即愣住,忙拜首对各位娘子说道:“今日便到这吧,谢各位娘子捧场啊。”
      一行小娘子皆是叹气,娇喃道还没看够。
      子羽忙着拱手道:“下次,下次。”
      待一行小娘子散尽,子羽拢拢衣衫,道:“我这只是应夫子要求,收募银钱……”话还未说完,却见斐奴拿出一片金羽递来,道:“我用这个,换你的银钱,可以吗?”
      子羽面上一惊,忙将手在衣服上蹭蹭擦净,伸手接过金羽,笑道:“可以,可以,当然可以,你想要的,我什么都可以给你!”说完他将金羽揣在怀里,收好棚里的银钱,一个子不少地尽数给了斐奴。
      斐奴掂掂钱袋,道:“谢过!”说完便转身离去。子羽追身上去,斐奴疑惑定身。子羽抬手倚在斐奴的肩膀上,道:“你若是缺钱,随时唤我便是。”斐奴却是白他一眼,抽身后退,子羽一个趔趄,却是欢喜不自胜,他直勾勾地盯着斐奴的背影,抚抚胸口的金羽,一脸得意。

      斐奴回到戏台下时,却是刚好看见了神光乍现的一幕。
      斐奴心中瑟瑟。
      究竟是谁,敢在她绛翾神君的眼皮子底下故弄玄虚,伪装神灵,妄自造次。斐奴在人群中张望,远处,尹涩崊正望着台上的泥融,嘴角微微扬起。

      斐奴推开人群出来,却见尹涩崊已移步离去,她紧跟而上。

      柳树林里,尹涩崊背手而立,斐奴手执火戈剑,长剑指着尹涩崊的背脊。
      微风阵起,柳叶飘落,昏黯的灯笼光火下拉出两道细长的人影,柳树林里传来斐奴质问的声音。
      “你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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