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的七儿》墨点陌

8、祭神节（一） “劈山填壑

　　第8章祭神节（一）

　　两个月后，祭神节。
　　在这天，宵禁解除，人们祭神拜天，上街游乐，彻夜狂欢。

　　尚书坊历来有个传统，在这一天，弟子们在尚书坊周围摆摊售卖物什，将赚取的银钱用于下一批穷困入坊弟子的生活学业所需。这可兜售的物什，范围可就广了，书法、绘画、唱本，曲艺琴乐，武术表演，各捡所长。
　　为了鼓励大家参与其中，素威夫子新拟定了奖惩规则，赚取银钱最多的一位，将获得京师尚书坊访学，游赏昙花的机会，而赚取银钱最低的一位，则要清理整个濯柳湖里的落叶。

　　为了讨赏避罚，坊中弟子多日前就开始准备。
　　泥融准备了黏土和颜料，准备捏泥做泥人。她在幼时，阿翁为了让她少哭闹，便给她黏土教她做泥人，谁知这招还真是管用，泥融经常在黏土边一待就是一天，然后做出一整个杜撰出的家族来，形色各异，老幼皆有，她还会捏出一个高大的自己立在这个家族的前面，逼着督陶官府的奴仆叫她族主。

　　坊中弟子们陆陆续续出了摊，尚书坊坊保便衣在弟子们的各个摊位前巡逻，扬其名曰是保护学子安全，实则也是怕这些学子趁乱滋事，殁了尚书坊的清名。
　　泥融将绘好的泥人放在摊前的案几上，由斐奴招待买家，自己则在摊后躺在躺椅里，翘着二郎腿躺着涂绘着剩下未完成的泥塑。

　　在泥融摊位不远处搭着一个高台，高台边插着一个幌子，写着“奉神高台”，高台上竟是傅烟阙的书童云中，云中手执一铜铃，一板一眼细数着九重天仙神们的丰功伟绩，说到酣畅处还不忘摇一下铜铃，高台下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话说这九重天的第一位战神，是手握一把穿鳞刀，威风飒飒的枭虬神君，天地初建，恶兽横野，枭虬神君以一己之力屠尽暴兽凶虫，还寰宇之内一片清明。
　　枭虬神君之妻秋砾神君真身乃一株水芙蓉，助枭虬平定祸世，救死扶伤，以万顷红莲莲子解救无数饥民。
　　至于当今天帝神崇天君，乃枭虬神君和秋砾神君之子。关于他的事迹，那真是脍炙人口。时经地动，大地迸裂，神崇天君以一把芸生剑劈山填壑，使得大地恢复原貌，止住地裂处漫流涌水。又有火山熔岩，火山毒气喷薄而出，他降以漫天大雪，雪遇毒瘴，旋即变成彩色，这便是彩寒飘英之说。再经海水溢流，水吼浪啸，他以扶摇之力移城救民……

　　“劈山填壑，彩飘寒英，扶摇移城”，云中继续侃侃而谈，泥融却被神崇天君的故事深深吸引，她心想，这神崇该是什么样的神勇，才创造了这么壮美的故事，真乃不愧是九重天的天君。
　　泥人摊前人声嘈杂，泥融只顾着听云中讲故事，却没留意她的摊前竟挤了十多个孩童，斐奴招应不来，原是泥人已经不够分，几个孩子正在争执，斐奴无奈，这才扯了扯泥融的衣袖，泥融见状，甚觉不可思议，想不到这泥人竟卖的如此之快，早知道，她早前就支摊卖泥人去了，也不会搞得像之前坑蒙拐骗，过街老鼠那般狼狈。
　　泥融起身瞅瞅这些孩童，一个个嘟着嘴满脸失望，泥融抚抚一个孩童的头，道：“阿姊实在涂不过来，既如此喜欢，阿姊可以把案几让出来，任你们自己涂，怎样？”
　　一群孩童听罢，面面相觑，立即应声，正要过来，泥融伸手将他们挡住，故作忧心状，道：“别急别急嘛，可是，哎，阿姊这地方不够，你们既诚心想要，若能出一倍的价钱，阿姊便由了你们！”
　　此话一出，几个孩童叹着气走了，剩下的则是蜂拥到摊后案几边，泥融把毛笔分给他们，他们选了自己喜欢的泥塑，执笔蘸墨按照自己的喜好涂起颜色来。

　　泥融则是又躺到躺椅里，枕臂听着云中将故事，此时正讲的是“烈焰明灯”的故事：
　　天界初定，局势不稳，各方势力便想争夺天君之位，翼雀一族不顾神崇天君恩普众生，起兵来犯，翼雀王的小女儿朱雀劝父撤兵，可翼雀王残暴不仁，认为女儿动摇军心，为称霸九重天，稳固势力，不惜在两军对峙时，欲将朱雀斩杀。
　　神崇天君之母秋砾神君竭力将朱雀救下，神崇和翼雀一族在北天决一死战，最终神崇险胜，翼雀一族残兵焚火自焚，这其中包括翼雀王和翼雀王后。
　　大战过后，日残星破，天地一片黑暗。
　　小朱雀悬身飞上高空，以翼雀族之烈火明焰照亮天地，还天地一片光明，这便是“烈焰明灯”。
　　后来，小朱雀被封为绛翾神君，养在枭虬和秋砾膝下，常驻北天。

　　“权力之争，真是骇人，竟连自己亲生女儿都不放过，这样的人，即便是赢了，如何能有普济众生之心，是吧斐奴？”泥融听罢心中愤懑，对斐奴道。
　　斐奴愣神，竟是没听到，泥融起身，手拍了拍斐奴的肩，道：“斐奴？”此时远处奉神高台云中的铜铃一震，“咚”的一声。
　　斐奴似是吓了一跳，竟是退步拔剑，指向泥融，泥融举起双手，忙道：“斐奴，我是泥融！”
　　斐奴缓神，忙收剑作揖，慌张道：“娘子，斐奴失礼了。”
　　泥融整整衣襟，道：“罢了罢了，我这泥人也卖完了，你通知坊保把这摊子撤了，我去那边看看灼若。”

　　斐奴领命而去，泥融怔怔，不知今日这冷将军是怎么了，莫不是看着今日这车水马龙，起了思乡之情，想收养她的夫人了？
　　泥融扔抛着鼓鼓的钱袋，走到云中的高台之下，见云中还讲得起兴，便隔着人群扔上一锭银钱到高台。云中逆着银钱寻来，见是泥融，却是瞪了她一眼，这云中不知是仍记得泥融当众指骂傅烟阙的仇，还是心里本就瞧不上这跋扈无理的督官府千金。
　　泥融被瞪了一眼，不知云中这又是生哪门子气，心中不屑，想着这银钱算是白赏出去了。泥融“切”了一声，转身去找木灼若。

　　天渐暗下来，街巷里不断有灯笼亮起，木灼若一人坐在巷角，望着自己面前的荷包摊发呆。
　　“灼若！”泥融在木灼若面前停下，看着琳琅满目的荷包，道：“还剩这么多呀？卖了多少？”
　　木灼若可怜巴巴地举起一只手，看着手心少得可怜的银钱，委屈地道：“只卖了三个，泥融，看来我是要去打捞濯柳湖的落叶了。”说罢耷拉下脑袋，闷闷不乐。
　　泥融忙蹲下身来，颠颠手里的银钱，搂着木灼若，道：“我呢，是不会让你去打扫濯柳湖的，这些日子，你做这些东西有多认真，我都瞧在眼里，针巧线密，绣图精致，如此高雅之物，他们不买，是他们觉得自己不配。给你！”泥融说着递过自己的钱袋。
　　木灼若当即瞪大了双眼，道：“这么多？”她呆了片晌便又将钱袋递到泥融手里，“给我了你怎么办，我还是自己想办法……”
　　泥融忙将钱袋又塞回木灼若的手里，弯腰收起地上的荷包，道：“你能想什么办法，还是交给我，我可是混迹江湖的人，保证给你卖出去！”
　　木灼若攥着钱袋，笑着点点头，面前这个比她年纪还小的女子，竟让她莫名的踏实。

　　两人正收着摊，一个脸红酩酊的宽脸中年男子踉踉跄跄走来，指着木灼若，嬉笑道：“呦，这不是若若娘子吗？前些日子我去找你，却未曾见你，原来是出来了。”男子说着便上前拉木灼若的手，木灼若惊恐抽手，泥融一把将宽脸醉汉推开，上前挥手打了他一个耳光，道：“你这浑蠢烂人，小心我剁了你的手！”
　　那宽脸醉汉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扇得眼冒金星，捂脸道：“你是何人，你这贱妇！”说着便要挥拳过来，这时尚书坊两个便衣坊保闻声赶来，三两下把醉汉抬起来扔到三米之外，其中一个坊保道：“尚书坊的人你也敢动，是不要命了！”
　　那宽脸醉汉在地下蠕动两下，忙爬起来磕头，道：“爷爷饶命，小人不知娘子竟是尚书坊的人，饶命！”
　　那坊保道：“滚！”
　　宽脸醉汉听罢起身就跑，酒似醒了不少。
　　这一幕正好被斐奴看到。
　　泥融给斐奴使了个眼色，斐奴立即明了，追随宽脸醉汉而去。

　　那宽脸醉汉光顾着跑，却不知自己竟跑到了一个死巷子里，他见无人追来，便喘息着靠墙坐下，啐了一口，喘息道：“臭娘们儿，娼妇就是娼妇，还真当入了尚书坊就飞枝头当凤凰了，早晚弄死你！”
　　正说着，他却忽见一柄长剑指到自己眼前，他抬头去看，一个红衣女子正怒目相视。

　　“啊！”死巷里传来一阵惨叫，一群人围拥而至，却只见一个衣衫破烂，袒背露腹的宽脸大汉，坐在地上哆哆嗦嗦喊着，“女侠饶命，别杀我，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鞋子竟也是掉了一只，在他一旁散落了一地破碎的衣服碎片。
　　“哪来的女侠，这人怕是个疯子吧！”围观的人说道。
　　“我看倒是像被人故意整了，祭神之日，得此下场，肯定是做了什么坏事！”人群中一个小娘子说道，“打他！”
　　围观的人闻声觉得甚有道理，纷纷指责，怒斥他冲撞了神灵，大逆不道，不多时，破瓜烂枣纷纷朝那宽脸大汉砸去。
　　泥融拉着木灼若从人群中挤出来，弯腰悄悄溜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