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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育人先育德 “还有谁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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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育人先育德
督官之孙倾慕傅家二郎傅烟阙,到头来却是惘然一场相相思,泥融大闹穹宇阁后又洒泪堂课之上,此事尽传尚书坊。这开堂不久,弟子们就不乏谈资,见面交头就是泥融作何作何,斐奴握紧剑鞘,一路深呼吸。泥融倒是乐乐呵呵,哼着小曲充耳不闻。
不日后,是素威夫子的《史书》堂课,可这节堂课却不同往日。
素威夫子在弟子席间踱步,从受胯下之辱的韩信,讲到荷柴诵诗的朱买臣,再到吕蒙的“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一来二去,尽是些嘲笑他人后被打脸的故事。
堂课上到一半,素威夫子言道:“古往今来圣贤者,无不是因为功德事绩而流芳后世,却从无因为议论嘲笑他人而名入史册的。近日,我听闻坊中有些闲言碎语,实为惊奇。主母建尚书坊,意在育人育德,并非教人搬弄是非。我尽读群书,却不知爱慕他人何错之有,敢于认错何错之有,勇于放下又何错之有!”
素威夫子义正辞严,不似往日亲和谦逊,这坊主的口诛声讨可比坊保的呼来喝去厉害多了,席间弟子皆是默不作声,俯头低眉。
泥融低头伸出三个手指,三个何错之有,这是在说自己么?!她抬头看看,却见素威夫子正看着自己,急忙低头不敢言语。
果然是在说自己!
泥融被吓得一怔,只听素威夫子又道:“自今日起,若再有人飞短流长,即刻声令离坊,绝无例外!”
待到放堂,泥融正要起身,却见其他弟子们成队在自己跟前走过,对自己皆是颔首行礼。泥融离身不得只能尴尬回笑,心道,这真是见了鬼了,这素威夫子还真是不能漏过任何可教学的素材啊,干脆给这节堂课起个名字,叫“由嘲笑秋泥融引发的历史思考”得了。本都忘了这茬,这又被堂而皇之地拎出来在堂上游行了一遭,她真是想掘地三尺而逃,奈何她不是耗子也不是兔子,只得坐着受着,她摸摸发饰,清清嗓子,静待这拨请安队伍完成拜礼。倒是旁边的木灼若,看着泥融如坐针毡却忍不住掩袖偷笑。
末了,子羽在她面前径直走过,道:“我可没背后妄议你。”说完摇扇潇洒地走了。
次日是薛花暖的《山水》,花暖夫子人美姿态更美,蘸墨落笔行云流水,人似自画中来,从容温婉,高贵典雅。
薛花暖对席间弟子道:“古人讲‘知者乐水,仁者乐山’,画作讲写真写实也讲写意,落笔勾染无非是传达一种意境,一种心态,更甚是一种思想。”
薛花暖走到弟子席间来,看着其中一个弟子的画作道:“手可曾受伤?”
那弟子一头雾水,一脸懵态,撇着嘴道:“不曾。”
薛花暖道:“那为何我看你这画勾线不甚流畅,莫不是背后指点他人过多,手抖?”
薛花暖优雅地将那弟子画纸弃在地上,又优雅地踩过去,似无事发生,昂首接着道:“作画也是修身养性,切不可急躁……”
她又在一个弟子案几前停下,拿起他的画作,道:“笔墨太干,是议论他人口干舌燥,将研墨的水拿去饮了?”
又是一张废纸落下。那弟子眼睁睁看着自己作的画被花暖夫子踩过,欲哭无泪,脸紧拧在一处。
薛花暖又道:“作画先做人,若平白无故多长了条舌头尽议他人是非,多长了只眼睛紧盯着他人错处,心又如何能静。没有纯净无碍的心胸便是作不了画的,倒不如到市井热闹之处寻个地方说唱本,由着你信口胡诌。”
堂下登时传来嬉笑之声,薛花暖走到一个嬉笑之人旁边,看着他的画作,道:“远看无势,近看潦草,你笑甚,是笑自己作画浮皮含糊,还是笑自己多长了条舌头?”那弟子羞赧低头闭嘴。
泥融抬头看看花暖夫子,花暖夫子冲她莞尔一笑,泥融只觉,这笑,有点骇人。
傅烟阙的《礼义》堂课。
傅烟阙仍是不苟言笑,表情肃穆:“静坐常思已过,闲谈莫论人非。”
完了又来了。
泥融心里拜天拜地拜祖上,您可别说了,如今她出门见到坊中弟子,对方都是不敢直视,要么绕路而走,她形似一个瘟疫中心,无人敢靠近。
傅烟阙又道:“良言多行益,恶语莫扬传。”
求求了。
傅烟阙将书合上放在案几上,起身到弟子席,问前排最角处的那个弟子,问:“尚书坊坊训作何?”
弟子言道:“义质,礼行……”
“好,”傅烟阙打断道,“站起来。”
那弟子慢悠悠地站起来,一脸茫然。
接着,傅烟阙绕着弟子席,一个个地叫人起来背坊训,待其将弟子席走完,八九成弟子都站了起来。
傅烟阙坐上讲坛,道:“背的不错。你们站着的,既无事闲口舌,那便回去将坊训抄上一千遍,有异议者,量罚加倍!”
……
泥融悲凉地趴到案几上,轻声道:“完了完了,这下彻底没朋友了。”
泥融忘了,还有《箭术》堂课。
这箭术堂课却不在马箭场。
濯柳湖边停靠着多艘木船,岸上搭建起一个临时的靶场。
尹涩崊一袭黑衣,背负弓箭,双手抱胸,低头踱步,一旁散乱站立的弟子们却是在嗡嗡说笑。
约摸过了一刻钟,见尹涩崊还是不动声色,弟子们说笑声渐停,几个懂得察言观色的弟子还主动声令其他弟子安静。
尹涩崊见弟子们安静下来,立定道:“近日在背后妄谈秋泥融,言语不逊的,自己站出来!”
又是因为近日坊中的风言风语?这次竟说得这么直接?这是又要做什么?还真是没完没了!
有了前几次堂课的教训,众人皆知,此番又将是一番训罚。尹涩崊言罢,一行弟子黑着脸站了出来,皆是俯头不敢作声。
泥融心想再这么下去,是没人敢议论她了,可在这坊中也无人再敢近她身了,若是如此,自己真如同那瘟神一般,岂不要一个人闷死,使不得使不得……想到这儿她便急忙上前道:“涩崊师父,几位夫子先前已经惩戒过他们了,此事因泥融而起,泥融求师父莫要再为难他们了。”
尹涩崊并不答她,抬手指了指湖边的木船,对站出来的一行人道:“两人一船,每个船上会有一个船夫和一个擅游术的师父护你们安全,你们只管划船,紧跟领队的船夫,计时一个时辰。”
“划船一个时辰?”泥融惊讶道,那不是要累死?“泥融恳请师父放过他们。”
“划船熟悉背部发力,是学习射箭的第一步,有何不妥?”尹涩崊言道。
泥融心道,这不是给我拉仇恨吗?又急忙上前一步,屈身行礼,道:“涩崊师父,是泥融荒唐在先,不全怪他们议论,师父只罚他们,岂不是让泥融日后无颜面对坊中学子了?”
尹涩崊略思片刻,对站出来的一行人道:“那便半个时辰。”
一个圆脑袋的弟子扭捏站出来,道:“涩崊师父,我,我晕船!”
尹涩崊点点头,道:“还有谁晕船?”
又是零零散散站出来七八个。
尹涩崊看看远处湖边的垂柳,对这几个弟子道:“你们晕船的几个,去找棵树挂着,锻炼臂力,他们划多久,你们挂多久。”
登时,‘晕船’的几个又都紧步一退,缩在人堆里,只剩下‘圆脑袋’。圆脑袋左顾右瞧,脸拧成一个疙瘩,道:“我真晕船……”
见这一行弟子犹犹豫豫扭扭捏捏不肯动身,尹涩崊抽箭,搭箭扣弦,瞄向他们,弟子们鼠窜慌张跑向船去,捣起船桨驶向湖心。‘圆脑袋’无奈走向湖边的柳树,抬头瞄瞄树的高度,“吭哧吭哧”爬起了树。
泥融等剩下的一行人皆是忍俊不禁,低头憋笑。
尹涩崊收弓,对剩下的一行人道:“你们去靶场。”
泥融和剩下的一行弟子跟随尹涩崊走向靶场,拾弓搭箭。
尹涩崊逐一纠正弟子们的站位、推弓勾弦的姿势。到泥融时,尹涩崊上前站立在泥融身侧,摆正泥融的左臂,握住泥融的右手,问道:“可曾接触过射术?”
泥融弹弓倒是玩得不错,只是这弹弓相比弓箭,威力和射程都不在一个档次上,泥融心想还是不说的好,便道:“不曾。”
尹涩崊嘴角微微翘起,握着泥融的手将弦拉满,道:“瞄准,放!”
箭正中靶心。
泥融只觉得,她似是记得这双骨节分明的手,记得这双锐利坚毅却又深沉的眼眸,只是记忆太远太模糊,也不晓得是到底是梦还是真切地存在过。
半个时辰后,一行弟子摇船靠岸,泥融等人忙去接应,只见那被罚划船的一行弟子全都撑腰抚背,似是累极。一个年岁稍小的弟子背手立于船上,不愿下来,这小弟子疑是因年纪小,被他人照顾,没有划桨,竟是开心言道:“从湖上看这坊间景色,甚美!许多在岸上看不清的,在这湖中却都看得一清二楚。”小弟子顿顿,眼睛溜转,道,“涩崊师父何时再安排划船?”
一个年长些许的弟子听罢用桨撩了小弟子一身水,道:“怎么说话呢?下次你来摇船。”
小弟子抖擞着衣袖上的水,昂首道:“摇又如何,我摇船不靠桨,靠旋风飞浪!”小弟子神色飞扬,尽是惹得一行弟子心头生悦,忘了疲惫。
尹涩崊却是表情严肃,道:“所有人,都上船去!”
一行弟子笑脸戛止,一片唏嘘,怎么又来?却见尹涩崊背过身去,道:“让船夫带你们看看湖中景色。”
泥融等一行弟子立即欢呼雀跃,登船坐下。尹涩崊在岸边背对他们,嘴角挑笑。
湖边,‘圆脑袋’整个人架在树杈上,竟是打起了呼噜。
船离岸去,泥融回头而望,却见尹涩崊走到“圆脑袋”睡觉的树下,飞身上树抓“圆脑袋”下来,“圆脑袋”被尹涩崊丢在地上,惊醒慌张爬起,却又被他指挥着扎起了马步。
濯柳湖畔,尽是垂柳浸湖,远处亭榭楼宇,湖面鸬鹚翻飞,一行弟子们谈笑甚欢,甚至有水性好的弟子下湖游水,不多时却又愣是被护船的师父大骂着揪上船来,他们用师父丢来的衣袍拭身,在细风里笑颜满开。
泥融忽然觉得,这坊中生活,似是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