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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烟花落(一) “品茶也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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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烟花落(一)
况臣庙在开州城西面荒郊,其实十几年前这里还是有人住的,只不过后来况臣神君斩杀百位仙君,叛离出逃为祸天界的事在人间遍传,此处的几家农户觉得,依况臣庙而住,甚是不祥,便全都迁走了。
斐奴持剑推庙门而入,庙里别说香炉,连案几蒲团都没有,屋顶瓦片也稀稀拉拉,只有一个墙角散落铺着一些稻草。
况臣神像蓝容紫衫,肃穆威严,只是灰尘遍布,蛛网细结。神像手中本应有一把长剑,估计这神像打制时,这剑用的是铁料或是青铜,如今应是被人卸下带走了。
这时,斐奴看到神像后似有人躲藏,半截鞋面露在外面,斐奴抬步而进,那半截小鞋似有意识地往里挪了挪。斐奴继续向前,突然一颗颗小飞石接连朝她射来,斐奴抬剑挡开,疾步走到神像后,却着实被吓到了。
一男一女两个孩童躲在神像后,女孩看样子不过五六岁,男孩也不过十岁,女孩两个袖管空荡荡,没有手臂。男孩右眼外斜,显然只有左眼能视物,手里还拿着弹弓。见斐奴拿剑过来,两个孩童惊恐步步后退。
斐奴驻足道:“你们是秋落倚,秋寸思?”
见来人知道自己名字,两个孩子对视点头。
“是秋泥融让我来的。”斐奴说着拿出钱袋塞到秋落倚手里,“把钱拿好。”
斐奴回到尚书坊时,开堂仪式刚结束,泥融和木灼若正在穹宇阁前院给学子们分发堂课书籍。
见斐奴回来,泥融从案几旁起身跑来,问道:“可找到了?”
斐奴点头,神情很是复杂。
泥融坐下,道:“落倚是得了眼疾,右眼几乎看不到了。寸思生下来就没有双臂。我刚见到他们时,寸思都烧了两日了,我若不管他们,他们真的会死掉的。”
“所以你装病骗钱?”
泥融白白眼:“我闲的。”
“为何不告诉督官?”
“告诉阿翁能怎样?难不成让阿翁把人领回去,让整个开州城都知道督官又捡了个独眼残儿和一个无臂怪胎?我阿翁愿意,落倚和寸思还不愿意呢,倒不如就让他们在那况臣庙里。”
泥融突然似想到了什么,起身跑向穹宇阁里。
穹宇阁里,夫子师父们都散去,只剩烟阙夫子和小书童云中,两人在核对各堂课的弟子是否都递了姓名帖。
泥融上前问道:“素威夫子呢?”
傅烟阙抬头看了泥融一眼,又低头忙自己的事,此前督官没少嘱咐他,要对泥融严加管教:“我孙儿娇惯无理,逆反自大,烟阙莫要给她留情面,当更加严苛敲打才是。”傅烟阙尊崇督官,苦其一生捐躯陶瓷,带领开州百姓走向富庶,可其劳苦一生,只得这么一个不羁的孙儿,傅烟阙也甚是为督官痛心,自是言语间让督官安心,心中暗暗起誓要引泥融走向正途。
烟阙夫子冷冷对泥融说道:“素威夫子要务缠身,坊中弟子日常琐务,由我代办。”
“并非琐事,”泥融想来,既见不到素威夫子,今日便只能委屈自己给傅烟阙低头了,便深吸一口气,兀自跪在傅烟阙面前,接着道,“泥融有一事相求,若是今日得不到首肯,泥融便不起来了。”
烟阙夫子说道:“此处既无你阿翁,便别以你惯用的伎俩对付你的夫子。”
泥融咬咬牙,若不是怕在这所谓的巍巍学府丢了阿翁的颜面,泥融早就拍桌子骂人了。
泥融缓气定身,对傅烟阙道:“我有两个朋友,一个六岁,一个九岁,与父母失散,就落身在开州城西郊况臣庙,泥融恳请让他们入尚书坊求学。”
傅烟阙执笔之手略做停顿,却依旧不抬头,道:“既无父母阻拦,他们若有心,自是会亲自来求入坊,怎能事事由得旁人做主?”
泥融登时起身,对烟阙夫子道:“傅烟阙!什么旁人不旁人的?尚书坊不是教人以义为质吗?今日我为此二人谋立身之处,你为何总是出言针对我?!”
傅烟阙沾沾墨,接着道:“尚书坊并非收容场所,要你一句话便能将人带来,他们若一心向学,那尚书坊自是会倾力相助,邀约入坊,更不必你多言。你从进来,未尊称夫子,此为错一。你要挟夫子,此为错二。竹有节,人有骨,你不惜膝下,此为错三。你擅自替他人做主,要挟不成,气急败坏,不讲事实,此为错四。”
泥融听着傅烟阙如此数落自己,羞愤难当,心想你这个败类,要不是有事求你,我能给你跪下,你倒好,不帮忙也就罢了,还给我掰出个一二三四错来。秋落倚和秋寸思年龄尚小,他们懂什么一心向学,若尚书坊真是有意相助,怎地也是将人带的来的。亏得阿翁为尚书坊捐募了数不清的银钱,原是就这般助人做事的!
泥融终是按捺不住,上前拍了案几:“好你个傅烟阙,我念你记阿翁恩德,不愿与你计较,可如今却见你冷漠无情,见死不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不做你的太子太傅,跑来这偏僻的开州是为了什么,你在京师已有婚约,却来此处玩弄他人感情,你这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渣滓!”
阁外弟子们听闻阁中喧闹,纷纷来看,木灼若见泥融不做罢休打算,忙进阁来拽泥融出去。小书童云中下阶欲言,却被斐奴撑剑挡下。
云中退坐在案几边上,提壶给傅烟阙倒茶,愤愤地道:“妄议人为,胡诌乱道,此为大错特错!”
傅烟阙放笔,抬头看着泥融一行人出去,一言未发。
“夫子,就让他们如此走了吗?”云中哀怨道。
“她说的对,不是吗?”傅烟阙对云中道。
木灼若带泥融走出阁外,斐奴紧随在后。见泥融怒气未销,木灼若细声说道:“此前两月尚书坊就放出讯息,凡一心求学者,无论贵贱,皆可入坊,身世清贫的,还可免除束修。像你朋友这种,尚书坊肯定派人去查探过,他们今日既不在坊中,便肯定是自己推脱了,不愿入坊,照此来说,实怪不得夫子。”
泥融这人,若是对方行为让她瞧得上眼,她自是冲着你笑意盈盈,百般讨好,可若是让她认定你是个恶人,那她就算把天捅个窟窿也绝不让你好过,尽是把难听的话说绝。如今难听的话已经说出去,却听得原来尚书坊本就去招拢过,泥融心里如乱蚁爬过:“什么?!竟有这等事!你如何知道,我又为何不知?”
木灼若一时语塞。
“烟阙夫子在京师定亲之事你倒是知晓。”
泥融一行人回头,原是素威夫子。素威夫子面上含笑,外表透着谦和亲切,却有一种自内散出的威严,令人敬而生畏,却不知为何又让人愿意接近。
泥融一行人给素威夫子行过礼,泥融讪讪道:“城里有个朋友在京师做生意,不经意听来的。”
这人朋友倒是不少。
素威夫子示意木灼若和斐奴暂且回避,泥融心道,这下是少不了一番教导了。
素威夫子带泥融走进一间竹屋,这间竹屋离濯柳湖不远,周围尽是柳树,倒是建得隐蔽,走进屋内,原是个茶馆。桌子不多,皆是依窗而摆,几个夫子师父正在此处饮茶。
素威夫子挑了个靠角的位置,示意泥融坐下。
透着柳枝间隙,泥融能看到濯柳湖里游戏的水鸭,碧湖荡漾,几个弟子光脚在湖边浅水处打闹,不久就被几个坊保赶了出来。
茶博士提了一小壶茶过来,给素威夫子和泥融斟上,素威夫子示意泥融饮茶,泥融点头端起茶杯欲酌茶入口,却是被这茶杯吸引。
“喜欢这茶杯?”素威夫子问道。
泥融点头,喜上眉梢:“这是阿翁做的。素威夫子有所不知,虽说阿翁如今很少亲自动手做瓷,但以前凡是他经手的瓷器,每次都会挑选几只交由督官府画师彩绘。这个茶杯上有一只青色的蝴蝶,便是阿翁嘱咐画师画的。因为泥融喜欢青色,阿翁是为了哄泥融开心,在挑选出的瓷器中,在其原始图案上,便都再画上一只这样的青色蝴蝶。如今见这茶杯,便能想起阿翁。若是细看,这蝴蝶与这茶杯图案其实并不搭配,如此看来,便更能确定是阿翁所做。”泥融说罢细缀了一口茶。
“说来督官真是有心了。这是砾州的小花茉莉,此次煮时未添其它香料,你觉得如何?”素威夫子道。
泥融细品,道:“不浓不淡,满口盈香,淡雅却是回甘鲜醇,却也清爽。”素威夫子笑笑,却见泥融又饮一口,道,“适合多饮。”
素威夫子也提杯浅饮,道:“竹屋建在此地,若是赏景伴饮,视野并不算开阔,可若是寻个便于赏景的地方,手中的茶,味道也要减轻不少。饮酒需美景在目才有味道,而品茶,却是件需要心静的事,不能太闷,也不能太华丽。”
泥融心里没底,道:“素威夫子不会只是带我来品茶的吧。”
素威夫子笑道:“品茶也是正事。”
泥融放下茶杯,起身道:“泥融不知坊中曾去走访约请过落倚和寸思,不该对烟阙夫子口出不逊,泥融甘愿领罚。”泥融一路因此事在心里犯嘀咕,不知素威夫子要如何惩治自己,如今夫子让她在这喝茶,她越来越觉得有些坐立难安了。
素威夫子放下茶杯,看着泥融道:“你是甘愿为前半句领罚,还是后半句?”见泥融立着不动也不应,素威夫子又道,“且先坐下。”
泥融坐下,讷讷地说:“泥融想不通落倚和寸思为何不来坊中,落倚是有些倔,可我曾教他们认字,他们当是喜爱学思的。至于烟阙夫子……”
素威夫子道:“你只不过是借此事,趁机将烟阙之事说与人听罢了。”
泥融趴过身来,小声道:“素威夫子知晓花暖阿姊与傅烟阙之事?”
素威夫子笑笑,轻轻点头。
泥融回坐回来,轻声道:“我是看花暖阿姊可怜,她自幼时起便对这傅烟阙心心念念,可他倒好,前头跟花暖阿姊说了要她等他,后头就在京师与别人定了亲,苦了花暖阿姊痴心一片,却被蒙在鼓里。”
素威夫子道:“你不解其中曲折,便不知这其中人,心境如何。自古事难两全,自从傅家在京师发迹,不少官宦世家都想攀结,也自有不少人想扳倒傅家,都道傅家财势骇人,实则千疮百孔,傅邑白瓷窑规模宏大,产瓷的每一环都耗资巨大,可若被人挟制住其中的一环,整个瓷产都可能崩溃,这其中涉及的不只是庞大数目的银钱,还有瓷窑上下几百人的性命。烟阙在朝中也饱受各方势力施压,举步维艰。此时,他们若不与人联手,将是一盘死棋。”
泥融心里明了:“所以傅烟阙便与能和傅家齐头并进的人结了亲?”
素威夫子道:“身不由己,并不只是推脱之词。傅家和自己的姻缘,他只能选傅家。”
泥融道:“那花暖阿姊呢?苦等多年,便只等来这句身不由己,岂不凄惨?”
素威夫子道:“若他执意与花暖夫子在一处,那便才真是害她淌进浑水。花暖夫子值得怜惜,痴心一片,烟阙不见得情比她少,更未必比她好过。此番,他必是想来做个了断的。终是他俩共同烙下的印,谁也不能幸免于此了。”
泥融端着手中的茶,看窗外柳丝飘摇,愁肠百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