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买的仿生人鱼好像活了》徐邻

9、Chapter9

　　“我已经到了。”克莱扎从公共飞艇上跳下来，站在草坪上说。

　　杜琢不想那么无礼，但目光总不自觉掠过从克莱扎头发间伸出来的两只灰白条纹的猫耳，耳朵尖尖的，最顶上有一撮尖毛。

　　“是么……是么……”杜琢应道，终于没忍住说：“你这是故意做了半保留吗？”

　　“你不懂，”克莱扎哼了一声，“这是最近的潮流。”

　　杜琢别的不懂，娱乐圈待久了，就算自己不热衷，也见多了猪跑。时尚是个轮回，螺旋式上升，这潮流几千年前就有过，或者在古蓝星时代，那时候人类还没接触到太阳系外多元化的宇宙，狭隘粗暴地把这种爱好划定成furry控。

　　克莱扎基因里非人的那一部分很低，原本跟杜琢一样都是黑发黑眼，现在虹膜的颜色却变成了浅金色，瞳孔细长，俨然一对货真价实的猫瞳。

　　她是个Omega，最近在追一个圈外的律师Beta，据克莱扎所说那男子来自C-705星球，具有十分纯正的森林猫血统，他们第一次相遇是在一个仿生猫咖，克莱扎一眼看中了这只外表桀骜不驯的大猫，但抱起来没撸多久，对方就忍无可忍地变回了人形。

　　“那一刻我才终于明白了那些文学作品里描述的‘心中一动’是什么感觉。”克莱扎向杜琢格外一往情深地说，把杜琢渗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所以杜琢才从来不去这种野生猫咖。谁知道为什么这些具有猫系基因的智慧生物格外热衷撸跟自己外貌相差无几的伪同类，你永远不知道自己手下摸的到底是一只仿生猫，还是具有跟你一样的拥有所有联邦居民权益的智慧生物。

　　还是吸自己买的仿生猫狗来得轻松自在，完全没有后顾之忧。

　　杜琢不太确定地问她：“单单为了追那个精英白领？”

　　克莱扎跟她抱怨过那只森林猫的油盐不进。她的某一个先辈也来自C-705，只是混血到现在，血缘浓度已经几不可见；而那位猫律师先生据说家中有特殊信仰，伴侣必须要有猫的第二形态。

　　特殊信仰是猫猫教吗？杜琢盯着克莱扎气鼓鼓的脸颊，没敢问。

　　克莱扎说：“我是那种满脑子恋爱的Omega吗？”

　　“……现代社会很包容，尊重一切不犯罪的放飞自我。”杜琢安慰她的嘴硬，“就算是娇妻也有人生价值可以实现的。”

　　“呸呸呸。”克莱扎被恶心到了，“你一讲这个我就想起来前两天刷到的一猎奇新闻——某Omega拒绝使用人造子宫，硬生生用生殖腔给老公拼了六胎生Alpha，那个星球的生育率一向很低，突然出了这么个奇才，这一大家子居然凭着人口角逐了今年的特殊贡献。”

　　“呃……”

　　克莱扎：“报到最后一级，被主星审核官卡了。谢天谢地。”

　　银河大厦就要到了，大厦上没有停机场，只能在周边迫降。

　　“对了，你打过来到底有什么事？不会就是让我提前看看你的新外观吧？”

　　“什么外观，你玩游戏玩魔怔了？”克莱扎炸毛，“你这个没有情趣的木头人，请叫它返璞归真的第二形态。在下场戏进组之前，我要没收游岑之寄给你的新游戏！”

　　果然返璞归真，连性格都变得傲娇了不少。

　　克莱扎新鲜出炉的耳朵顶在头顶一颤一颤。这是自家人，杜琢心情不错地想，决定多顺着她一点，待会才好顺理成章地提出摸一摸。

　　克莱扎声线一转，开始说正事，“刚刚朱蒂发的消息，说这次封面可能得改成双人封。”

　　朱蒂是《V&M》的主编，跟杜琢一方已经合作了很久；这次杜琢受邀拍摄《V&M》这季度的黄金封，也是朱蒂在其中穿针引线。

　　杜琢太久没被人这么不讲究地挑衅过，一时竟觉得有点新奇：“改成跟谁？哪个角儿这么有本事？”

　　她当然不介意拍双人封，只要拍得好看就成，但——临到头跟她抢既定的东西，这是杜琢的大忌。

　　杜琢把飞艇切成手动驾驶模式，自己操纵着在停机场上降落。

　　克莱扎看着她仍旧微笑着的面孔，跟手下暴力的迫降动作，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刚听到也惊住了——说了你别生气。朱蒂也是无奈，发来短讯十分诚恳地问你还拍不拍。”

　　降落时特意找了基本没停什么飞艇的一块空地，刻意营造的猛烈失重感让杜琢心里那点躁动完全平静了下来，她等激起的风浪彻底静止才打开舱门，心平气和地问克莱扎：“所以是谁？”

　　克莱扎顿了顿，“伊……”

　　“好久不见。”一个声音打断了她们的交谈。

　　那人刚从一辆饰有黑白两色的敞篷老爷车上下来，他身材高大，西装与头发俱是一丝不苟，漫不经心地靠在车门上，把那辆型号经典的汽车衬得像个玩具。

　　“杜琢，你还是这么冒失。”他微笑着跟她打招呼，把指间的香烟掐灭。

　　“伊格莱斯。”杜琢停住步子，居高临下地，缓缓叫出了他的名字。

　　她知道那个有本事的王八蛋是谁了。

　　*

　　克莱扎在电梯里瞅着杜琢硬邦邦的神色，“还拍啊？”

　　一见面，杜琢把身上穿的一件大衣往克莱扎怀里一丢，就脚步不停地走向《V&M》的专属通道，她体能太好，一门心思地往前走，克莱扎紧赶慢赶才赶了上去。

　　方才大厅里人来人往，杜琢心里有分寸，不在外面落什么口舌，如今只剩下她们二人，她在伊格莱斯面前提起后便一直揣着的那股劲儿不由渐渐卸了下来。

　　杜琢眉眼本就生得冷冽，嬉笑怒骂时尚含着一丝与众不同的英气与桀骜，此时眉目阴郁，便更多添几分冷然。

　　“人家逼上梁山，由不得我不拍，”她的嗓子像被寒冰冻住了，往下喀嚓喀嚓掉冰渣子，“伊格莱斯——我欠他一份人情。”

　　知遇之恩。

　　杜琢当初孤身在主星漂泊，拍了几个小角色后就被偶然来片场探班的男主演的经纪人发掘，人人都说她交上了红运，签在那位做电影明星也英俊有余的大经纪人手中，迟早要直登云梯。

　　他是杜琢演艺事业一个避不开的过渡。没有伊格莱斯在其中充作桥梁，引导她，为她指明方向，杜琢或许会红，或许不会，但一定比现在这条路走得坎坷许多。

　　虽然杜琢只肯承认自己那时太浅薄也太少不更事，但公允地说，她对伊格莱斯的感情远比其他几任男友复杂。

　　对着这张天妒人怨的皮囊，又日日受他的照拂，她很自然地生出了一丝依赖的情绪。

　　杜琢与伊格莱斯之间开始的缘由很复杂，是杜琢几段感情中罕见的细水长流。她不见得真喜欢他，但与他相处时，的确交付了那么一点真心。

　　这也是杜琢谈过的唯一一段隐藏在水面下的恋爱。

　　在众人眼里，杜琢当时交往的是另一个影星。

　　电梯到了。

　　杜琢还没来得及出去，就被早早等候在门口的朱蒂迎上来，握住了手。

　　“亲爱的，实在抱歉。” 朱蒂诚恳地低声说，没多解释什么。有时候一些话都心照不宣，挑明了反而让双方都难堪。

　　杜琢素日对除了演戏的事情都不上心，尤其是不愿意花心思经营金钱相关的俗务，她不擅长，也懒得擅长。

　　当下，略有些名气的艺人手有闲财，就要出钱到处投资，力求摆脱被人当棋子下的命运，甚至谋求自己也成为一个操棋者。杜琢这种万事不相干的态度反而是种异类，她完全是凭累积下的实绩自己跳出了棋盘，如今也能稳坐钓鱼盘，在剧本上挑挑拣拣。

　　但对上真的底蕴深厚的圈内巨头，她的资历又多少有点不太够看。

　　毕竟人到处都有，这个没了还有下一个可换。而资本却是真正的大权在握，永远稳操胜券。

　　杜琢理解她的选择，但要说能再回到以往合作无间的态度上，就显得有点太虚伪了。

　　“我明白，”她不动声色地抽回手，跟朱蒂并肩往拍摄室里走，语气微松，“伊格莱斯塞来的那个合作方是谁？”

　　话音刚落，就听见前面传来一声轻佻的口哨。

　　杜琢看着从走廊另一端走来的一群人——最前面那个姿容修逸，眉目风流，体态并不十分端正，却自有一股洒脱意气。

　　桃花眼微微含笑，粼粼生波，常拂二月春寒。

　　“杜琢，好久不见。”他朝她眨了眨眼。

　　杜琢纹风不动，目光拂过这人身后如定海神针般立着的伊格莱斯，心里嗤笑一声。

　　这两位狼狈为奸太久，现在是连出场的方式都要相互借鉴？

　　她没理睬这位众星捧月的少爷，推开门，率先进了房间。

　　阿尔伯特浑不在意，肩膀微微一塌，做了个俏皮的费解动作，跟在杜琢身后，也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