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买的仿生人鱼好像活了》徐邻

5、Chapter5

　　杜琢推开落地窗，赤脚走到了礁石上。

　　她不太喜欢水，直到现在都不怎么会游泳。

　　被海水冲刷了许多年岁的礁石表面光滑湿润，脚落在上面有种陷入靠近沼泽地旁泥土的错觉，但硬质的触感又提醒着属于石头的密度和重量。

　　薄而冰凉的一层海浪从她脚踝上一吻而过。

　　杜琢缓缓地靠近着他。

　　谭溪在她走出卧室后，就平淡地挪开了视线，继续遥望着月亮。

　　他的阒寂与淡然仿佛昭示着一种宿命般的戛然而止，这空洞并不使他显得单薄，反而为他缚上了一层剔透的薄膜。

　　杜琢知道这代表他的记忆被强行清洗过。

　　年轻面孔上那点清澈的空白恰恰是人鱼谭溪的囚牢。

　　但杜琢忽然对他的无动于衷感到一点不快。

　　距他仅剩两块礁石时，她弯腰掬起一捧海水，往在高处礁石上坐着的谭溪泼去。

　　这动作很幼稚，她自己也不明白自己怎么想的，但很快她就找到了自洽的逻辑。

　　——这是属于她的人鱼。

　　是啊，仅仅属于她的，这意味着她可以对他做任何事。

　　杜琢没用什么力气，水大半在半路就洒在了礁石上，只有些微水珠溅到了谭溪的鱼尾。

　　潮水依旧不断浸没着人鱼飘逸的尾鳍。

　　他本不该对这点水珠有所反应。

　　但谭溪的影子却骤然一顿，接着，那双无机质的翠色眼眸冰冷地看向杜琢。

　　杜琢在决定买下他时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他与市面上常见的仿生人不同，这条人鱼曾在一个顶尖科技公司的重重封锁中出逃了十五年，即使戴上了束缚环，关于曾经人生的记忆也变作了一片空白。

　　但本能是不会改变的。

　　没有什么事情发生过却不会留下痕迹，即使记忆被清洗过无数次，那段经历依旧留存在身体内部。

　　杜琢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但她不明白的是。

　　此刻自己神经深处那微妙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剥夺的欲望。

　　跟她所有已了解过的自己的本性不同，这点欲望似乎一直在她的躯体最深处潜伏着，像一条游弋在血管中的冰冷滑腻的毒蛇。

　　她感觉到了某种痛恨开始与那欲望对峙，如此熟悉的疼痛，仿佛这两种情感已在她的脑海里交手了无数次。

　　她弓下腰大口呼吸着，像溺水在深海里，每一口都吞咽进去无尽的、无法逆转的恐惧。

　　……

　　“……你会杀死我吗？”

　　“……我不知道。”

　　“但也有可能……是我先吃掉你。”

　　“饥饿与本能如此丑陋……你太可怜了。”

　　……

　　在她没有注意到的视觉盲角中，人鱼潜入了水中，月光倾盖的水面下，他摆动着鱼尾，缓缓靠近了礁石上的杜琢。

　　*

　　人鱼将游动潜藏在浪潮里，杜琢并没有察觉到他的靠近，而谭溪逼近时她想后退，但已经迟了——

　　“哗——”

　　人鱼谭溪破出水面，以一种匪夷所思的姿态倾斜着朝杜琢压来，他攫住了杜琢的肩膀，却没将她压倒，身体在半空维持着平衡，十指间生有薄蹼，在最末端变异成尖利的蓝色爪子。

　　杜琢全身被谭溪跃出水面溅起的水花淋得透湿，方才的情绪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断了。

　　她挣了挣，没挣开，倒不疼，只是他握得力度太大，被困住总不太舒服。

　　那双冷冷的翠绿色眼眸睥睨着杜琢，近似动物狩猎时的冷漠眼神，但她竟然在里面看出一点顽劣。

　　人鱼脖颈上的银环并没有反应。

　　这代表谭溪没有恶意。

　　但也有另一种可能，他能够隐藏自己的想法，从而瞒过那监测程序波动的束缚环——甚至包括敌意。

　　杜琢不能确定。

　　她体能只是中上，在不启动束缚环的情况下没法挣脱谭溪，杜琢捞了缕谭溪垂在她手边的头发，轻轻扯了扯。

　　“先把我放开？”她瞥了眼谭溪扭曲在半空的美丽鱼尾，叹了口气，“你不累吗？”

　　这是句废话，他当然不会觉得累，但杜琢看得浑身别扭。

　　谭溪对她的话没什么反应，往后仰了仰，想把自己被杜琢攥住的头发扯出来，他一直没放开抓住杜琢的手，因此只是无果，扯到最后他似乎泄了气，鱼尾一甩，后仰进了海里。

　　杜琢被他一块带了进去。

　　“……”

　　这回他是放开了，但她全身都没进了水里。

　　杜琢勾住水下一块礁石，站稳后没急着上去，她看着人鱼没什么表情的姝丽面孔，突然感觉到一种深深的忧虑。

　　“你们仿生生物，清洗记忆后难道都是这么智障吗。”

　　杜琢喃喃道，这时候她居然生出了一种诡异且幼稚的优越感。

　　但很莫名地，她甚至生不出什么气。

　　“你太可怜了。”杜琢很自来熟地把脑海里那句话拿出来用到了他身上。

　　谭溪无动于衷地潜在水下，跟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长发被水浪卷到她的脚踝上，像柔曼的水草。

　　杜琢吸了口气，扎进海水中。

　　那是深邃而幽静的另一个世界。

　　这座星球上原本并没有生物存在，覆盖星球的海洋看着广袤无比，实际是一潭死水，接了她这个单子的设计师建议她在水里建一个完整的生态链，“可以自然维持而不用每隔几年维护，初始费用是高一点，但很值得，大部分改造死星的顾客都选择了这种方式。”

　　杜琢看了十几个方案，最终还是拒绝了他的提议。

　　她不喜欢自己的住处有其他非植物的活体生物存在。

　　最后定下的建造方案是围绕礁石，环绕小岛在浅海渐次打造一个珊瑚礁，并以海草点饰，而小岛之外的海域里按温度与深度播种适宜的海生植物，每年一次小维护，每五年一次大维护。

　　这种整个星球的改造是门大支出，最初两年她几乎是节衣缩食付的尾款，但很快她就赚上了比这门支出多出成百上千倍的钱。

　　杜琢记得当时勾选珊瑚种类时她特意选了几种在夜里能够发出荧光的种类，她夜视能力不强，但即使此时是深夜，海下仍莹莹亮着微光，细细碎碎，渐渐往下延伸，直到那遥远的深海里去。

　　谭溪的尾巴卷在一株巨大的红色珊瑚上，四围荧光点点，同他鱼尾上那变幻的蓝相呼应，纱衣般飘逸的尾鳍荡漾在那波光里，像杜琢在一次旅行中望见的星云。

　　杜琢突然想起这座小岛落成时设计师的留言：

　　“杜小姐，我相信这是我最好的作品之一，它绝不会让您失望，我相信即使是对海洋最挑剔的种族——人鱼，也一定会对这片海洋满意。”

　　那时候杜琢一听而过，只当他自卖自夸，没期待那话里带着多少诚意。

　　但她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真的养了条人鱼。

　　也直到这时候，她才发现那个设计师说得没错。

　　看着谭溪在潮水中舒展身体的景象，她第一次觉得，这钱真是花得很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