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买的仿生人鱼好像活了》徐邻

4、Chapter4

　　杜琢这一觉睡了很久，醒来时RX102z的天穹已再次更迭到了长夜。

　　RX102z很小，却有着一颗卫星围绕着它自转，在永夜时折射遥远的恒星，在这座海洋星球上，倾泻下柔和的淡蓝色光芒，并同时，引发海水的潮落汐涨。

　　这也是当年RX102z在联邦星体交易所被拍卖时所划出的重要优点。

　　杜琢当年片酬很低，存款也稀薄，买下这座星球实在废了很多周章；毕竟这么一颗自带卫星的行星虽然偏远，也没什么稀有矿产，参与竞拍者大多经济状况与当时的杜琢类似，贪图RX102z的便宜，稍作改造，就很适合中低层家庭偶尔来一场度假。

　　跟杜琢竞拍到最后的同样是个年轻的女孩，她跟男友都出身自霍格星系，含有33.21%的水族血统，如今虽来到主星打拼，但仍旧梦想在未来的某一日回到家乡，并拥有一片海洋。

　　竞拍失败以后，他们似乎并没有气馁，杜琢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去二楼签字，路过他们的席位时听见女孩正在跟男友说：“没拍到也不错~这些钱我们可以在银行存久一点，下次来拍的时候一定能买一颗更好的星星！”

　　这些话在杜琢耳边一晃而过。

　　她其实并不能理解他们的乐观。

　　杜琢向来都不惮于承认自己偶尔的失败，但这并不代表她能接受失败，尤其是当她屡战屡败时。

　　对于在爱情片里缺位的情感，她一直有种隐秘的、不足为外人道的愤懑在里面。

　　因杜琢比谁都清楚，自己真的如星网上某些网友所说——

　　【杜琢在表演亲情友情时，情绪都很得当，但一到爱情上就像丢失了一部分灵魂。她的每一个动作、眼神都流畅缜密，跟她在剧情片中的演技相差无几；可爱情并非是纯粹的录入程序，你看着她哭与笑都精确无比，但就像仿生人，即使将生物体的行动模仿得再到位，她的眼中，也缺少了那起承转合背后所承载的深切爱意。

　　PS.我是杜琢演技粉，看她在其他地方都一帆风顺进步神速，就在爱情片上老折戟，感觉挺可惜的(????ω????)】

　　【你们发现了没，dz接的爱情片其实剧本都不错（真的好可惜怎么就给她拍了），但她从来都沉浸不进去，感觉有点怪怪的#贴图#贴图#，有微表情大佬分析吗？】

　　【不请自来，楼上说得没错，我猜杜琢很可能本质上是在怀疑剧本的，她一直游移在角色之外，根本没进入过角色。反观她大火的那几部跟爱情无关的剧情片，她真是把自己完全代入进了人物，情绪流露都无比自然……另：听说杜琢精神力水平很高还被联邦第二军校请去做过编外指导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排楼上，小道消息，之前杜琢拍完那部拿到海赛尔最佳影后奖的片子，两个月没接过别的工作，行程完全空白，据说是入戏太深，自驾飞艇去环宇旅行散心了。】

　　【……宝宝好惨，是不是受过情伤啊……】

　　【…别给姐姐招黑啊楼上，演技楼不涛私人经历好吧（白眼）】

　　……

　　柔和的月光从纱帘的缝隙漏进卧室，在床上延伸出瘦长的一小块，很清皎。

　　她还记得签完字后工作人员递来的那本星体说明书，薄薄一小册，翻开第一页，上面写道：

　　RX102z的夜，一向比主星漫长些。

　　她下床，没叫杜衡，自己拉开了帘子。

　　她还用不太惯这种自带仿生人外观的光脑管家。

　　小岛的面积不大，呈一个半弯的残月形，凹进去那一部分恰巧与房子的轮廓相吻合，杜琢的卧室在一楼，正好对着这残月中的海潮，礁石挡住海水，在落地窗外形成一个高低错落的平台。

　　设计时她没想那么多，只是下意识画了出来。

　　但此时站在窗边，看一轮皎洁的浅蓝色月亮悬在海上，那深邃而无垠的海域像有呼吸的生命体，浪潮涌动，水波推搡着跌倒在礁石上，又很快退回海里，循回往复，留下一片片雪白的沫子。

　　她的心中忽然泛起一种很微妙的情绪。

　　她觉得有些寂寞。

　　杜琢并不清楚这点寂寞来自哪里，但这恰恰是她作为演员所缺失的那一部分东西。像海水留在礁石上的浮沫，她有点新奇地品咂着它，真正尝到时，又感觉到一种陌生的熟悉。

　　仿佛很多年前，她已独自舔舐了太久这种情感，因此如今再浮上心头，连苦涩都成了久别重逢的老友。

　　这得提到杜琢的从前——杜琢没有过从前。

　　在演艺圈横空出世以前，她脑海中关于自己人生的那部分，实际上是一团空白的。

　　她是一张白纸，任导演在她身上随意泼墨涂改。杜琢从来不是什么体验派，她只是从没有过自己，因此才能活在剧本中的一个个角色里。

　　杜琢感激自己的事业，让她能够穿上许许多多层角色的外衣。

　　她从不觉得自己可怜，古往今来多少演员在演戏时追求着“忘我”。杜琢不需要，她SS级的精神力足以模仿任何人物的悲欢离合，更何况是在没有自我干扰的情况下。

　　而在戏剧之外，她活在对自己的肌肉记忆里，那些即使失去记忆也依旧没消磨过的“本我”，曾经存在在她身上的，某个成熟而强大的人格。

　　有人说杜琢是个天生的演员。

　　杜琢很乐意接受这种赞美，也对追溯过往没什么兴趣，她向来是活在未来的那种人。

　　——她以为。

　　一尾人鱼游到岸边，从水底浮上水面，攀在礁石上。

　　他有着霍格星系原生人鱼的所有性格特点。

　　当然也摆脱不了在晚上浮出水面晒月亮的习惯。

　　*

　　先前与谭溪第一次在RX102z会面时杜琢就发现了，他神情里的警惕并不是冲着她的，一开始谭溪对她的态度里更多的是一种无视，而杜衡出现时才转为了不安。

　　她有过跟这种人形AI相处的经验。星际科技发达，不乏有娱乐公司推出仿生人明星，毕竟在仿生人上投资算得上一劳永逸，只用花很少一部分成本，就能拥有一个不需要工资与睡眠，常年无休的打工人。

　　杜琢参演的一些电影里，对手戏的演员就是仿生人。

　　但他们的演技也实在有限，程序设定的喜怒哀乐的确真实，在大荧幕上却只能算及格，跟杜琢自己在爱情片里的问题一样，肢体动作表达得很到位，但就是看不出什么情感。

　　也流传着这样的笑话——最该庆幸仿生人情感问题得不到突破的不是联邦科学伦理会里不支持仿生人权益的议员，而是这些还没被仿生人挤掉工作的演员。

　　在一些成本较低的低端剧集里，仿生人几乎已经占据了市场的大半江山。

　　更不用说技巧至上的舞台上，仿生人偶像的事业轰轰烈烈，如火如荼。

　　他们能够不知疲倦地将一个动作练习到毫无破绽，私生活也干净简单，再加上被人为制造出来的优越长相——唯一能安慰诸生物体自己的，可能也只剩下自我意识这方面了。

　　毕竟偷懒与不完美才是生物最本质的特点：）

　　但这条名为谭溪的仿生人鱼却让她感受到了一种古怪的、可以说是接近生物本能的东西。

　　杜琢不清楚自己这种莫名的想法是不是被杜衡先前那些话影响到了。

　　让她先入为主地以为，他曾经的出逃，一定有关乎反抗的意志在他大脑中的数据流里闪烁过。

　　或许也只是因为他底层程序中录入的人鱼特征。

　　但这已足够让杜琢并不能像对待杜衡一样，以纯粹面对光脑的态度，来与谭溪相处。

　　人鱼浮上礁石，从杜琢的角度望去恰巧能看清他的侧脸。

　　他修长的鱼尾在礁石上铺开一个优美的弧度，他赤/裸的上身暴露在月光下，与那月白呼应，并不显得狎昵，反而像博物馆中清俊的少年大理石雕像。

　　有点可爱的圣洁在里面。

　　谭溪脖颈上的项圈被月光溅起微光，那危险的、足以将一头鳄鱼绞缠至死的美丽鱼尾轻轻在水面上不时拂过，潮水被分开，在海面上往外扩散，泛起一圈圈涟漪。

　　而那双翠绿色的眼眸巡视着海面，其中的一丝空茫，让这本来倨傲的动作里，多了点稚嫩的孩子气。

　　一切都静极了，在这寂静中，杜琢渐渐感受到一种充盈。

　　“谭溪……”她不由轻轻念道。

　　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人鱼是一种精神力很高的生物，而精神力同样极高的杜琢清楚，他们对外界的动静有多么敏感。

　　微微的海风里，谭溪转过头。

　　隔着玻璃，杜琢与他对视着。

　　她没有启动项圈去干扰他。

　　但这一次，谭溪没有躲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