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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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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琢愣了愣。
基因匹配度小于百分之五的情况比百分之百还罕见许多倍,比起下面那只有生有膜翼与枯角的人龙后所标注的12.3%,这个1.17%简直是断层的存在。
她问道:“那条人鱼跟其他人的匹配度都是这么低吗?”
引导员脸上的完美笑容裂开了一条小缝。
他思索了一会儿,才道:“杜小姐,之前从未有人进入过我们的库房,只有这次为您录入了基因数据,因此也无从得知您问题的答案。”
杜琢抓住了他话语里的关键词:“你是说——他从未跟别人做过基因配对?”
“是的,杜小姐。”
这几乎是不可思议的情况。
联邦基因优选法第一条就规定过,凡是在星历元年之后出生的联邦居民,在了解这一法案后,必须第一时间前往所在地的民政厅,将基因数据录入联邦基因库。
这条法律几经修订。当第一位仿生人在星际问世后,联邦科学伦理会的第三十五次会议上一致通过了将仿生人加入该法条的提案。
即使是个人定制也无一例外。
不过虽然基因优选法将仿生人与联邦居民并列在一起,仿生人的权益在如今的联邦仍旧遥遥无期——这是科技发展水平与伦理的双重局限。
仿生人这一名词最早可以追根溯源到古蓝星时代的克隆技术。
联邦成立以后,一批生物学家被召集起来,秘密开启了“亚当”计划,试图利用已臻成熟的克隆技术复活领袖海赛尔。
这个计划虽在一年后被紧急叫停,却间接促成了星际时代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仿生人的问世。
最初人们把克隆体笼统地归到仿生人的大类中。
但——
【如果一个仿生人同时拥有有机物的身体,以及智慧生物的大脑,那它为什么要被叫作仿生人?】
人们被这个问题难住了。
涉及到一部分被封存的隐秘历史,生物体克隆技术从此被永久封停。
但在仿生人这个议题背后所能带来的利润面前,人们总是格外富有创造力。
恰逢和平时代,人们对解放低级劳动的需求日益旺盛,人工智能技术欣欣向荣,各式机器人层出不穷。
以光脑作为大脑的仿生人也应运而生。
到几百年后的今天,随着基因编辑技术的几何式发展,仿生人的生物拟态已经臻至顶级,但光脑技术却一直停滞着,情感的命题迟迟得不到突破——多奇怪?一团神经元的组合与数据流没什么本质上的不同,人们因为伦理封禁了自然而然会产生感情的克隆体,却又致力使冰冷的、单纯作为工具的机器产生情感——导致科学家们一直很难估定仿生人究竟是真正的智慧生物,还是只是数据对人脑的机械模仿。
毕竟使科技发生大跃迁,一举跃入星际纪元,并使联邦在与帝国的作战中取得第一次胜利的生物——智脑云,是那样瑰丽、强大、迷幻人心的存在。
很难界定智脑云究竟是什么,它是毋庸置疑的生物。联邦生物志的第一页将智脑云的概念规定为一个种族,该物种永远聚集在同一片数据的云彩中,是一,也是无穷。
同样是数据流的集合,人们却从不会将它与光脑相提并论。在智脑云面前,人们学习与仿制的产物光脑就得格外生涩而简陋了
而智脑云与联邦签署的联合协定也是结束战争时代的标志之一,他们作为主脑存在于联邦主星,并给予联邦研究其本身的部分许可权。
同样的,联邦用数据供养他们,也保护他们,不致使其落入其天敌——帝国王族——虫族手里。
“这……难道不会违反联邦基因优选法吗?”杜琢道,自觉失言,又道:“如果不方便回答,可以忽略这个问题。”
引导员顿了顿,道:“并非如此,杜小姐。”
他的眼眸中有一道红光一闪而逝。
这是触发底层程序的标志。
但很快,重又变回了温和的湖蓝。
“您是我们选中的代言人,我们当然不会对您有所隐瞒。”
“如今的K1107是唯一一条没被销毁的仿生人鱼——但实际上,他被生产出来只是个意外。
那些事故已经过去了近十五年——永远刻在了我司的耻辱柱上。我们本该第一时间销毁他,因此也疏忽了基因数据的录入。
可惜他逃走了,总部为此大费周折,前些年我们才终于回收了他。”
男人的尾巴摆了摆,像是要拂去空气里那股莫名的凝重情绪。
“因此从理论上,K1107是从不该留存于世的仿生生物,他注定要被销毁,我司研发部爱惜他的研究价值,暂且把他留下了。”
杜琢不语,只是摘下眼镜,回望了一眼那座鱼缸。
没有了光脑渲染的全息海域,隔着玻璃,能看见他的亚麻色长发在海水里静静漂浮,海藻般裹着他赤/裸的上身,他流线型的美丽躯体在海波中如一叶扁舟,缥缈、孤远。
这宁静的场景让杜琢心里升起一点很细微的爱怜。
她并不清楚这股情感冲动来自哪里,但那心中的一动的确存在着。
让她不由自主地说道:“我想买下他。”
“什么?”男人费解地,低声重复了一遍:“您——要买下这条人鱼?”
“是的,”杜琢道,“还是说,他是非卖品?”
男人沉默了一会,重又低下头去,道:“不,杜小姐,我们说过,如果您需要,这间库房中的仿生生物随您挑选。”
“只是……”他犹豫道:“K1107并不是适合作为伴侣的型号,而您与他的基因匹配度实在太低,后续相处很难不出现什么问题。如果您喜欢人鱼,我们可以重新为您定制一条。
——我保证,一定比这一条更美丽、温顺,且讨您喜欢。”
“没关系,”杜琢微微笑了,在这次会面中第一次显露了她私德里饱受诟病的固执,以及傲慢的掌控欲:“毕竟几乎全星际都知道,我这个人就喜欢挑战难题。”
*
杜琢到达霍格星系时,RX102z正处于永夜与永昼的交接,濛濛的、乳蓝色的雾气笼罩在覆满整个星球的深蓝海域上,这里没有恒星照耀,天穹被稀释成明亮瑰丽的紫罗兰色,无数星子在那如流云变幻的紫罗兰色里颤抖、闪烁,发出冰冷而美丽的蓝色光芒。
这是一颗褊狭的行星。
它处在霍格星系的边陲,荒凉、贫瘠,完全由寒冰、海洋,稀薄的大气组成,几乎看不见陆地。
很早之前,杜琢第一次拍戏时,用尚且微薄的片酬买下了这里。
很难说清那时候她怀着什么想法,仿佛如今日一般,纯粹由一个莫名的冲动驱使着,让杜琢不由自主走进了联邦星体交易所,并在第一眼看见这颗荒芜的蓝色星球时,便举起了拍卖的牌子。
像是有一个声音在心里告诉她,你应该拥有一片海。
一片广袤的、无边无际的幽蓝海域。
杜琢的情绪很少有什么波动,因此每一次的冲动都让她格外新奇,只要在能力负担范围内,她就会毫不吝啬地满足自己。
虽然买下这颗星球后,她从来没真的来过这里,只交给了克莱扎打理。
很奇怪,那冲动退潮后,一种旷渺的疲惫与孤独霎时包裹了她。
这种情绪一直持续到了她拍戏的时候。
在那一场与戏中恋人诀别的片段里,他们在海边告别,她站在全息海域中念着干巴巴的台词,潮水带着泡沫拍打在她的脚背上。
“艾伯特,你会找到我吗?”
恋人俊美的五官笼上了一层忧郁,他静静地望着她,说:“当然,不论我们分开了多久,我都会再一次找到你。”
“我们永不分离。”
剧本中没有这个画面,她却在听到台词的一刹那怔住了。
恋人已经远去,她始终停在原地,在模拟海风中喃喃道:“是的,我们永不分离。”
流下了她演艺生涯里第一滴,也是最后一滴不因技巧,纯粹由情感裹挟的眼泪。
杜琢成名后,这部制作粗陋,剧本颠三倒四的电影被粉丝扒拉出来反反复复看了无数次。
她出演的那个小角色只在电影中闪回了几分钟。
但所有人都评价杜琢贡献了自己在感情片中演技的最高峰,可惜它昙花一现,在杜琢之后的演出中,再也没有出现过。
那个出演她恋人的男性Alpha也是她的第一任男友。
不乏有人猜测杜琢在这部戏中因戏生情,连她自己也这么以为。
但实际的相处很快将她这种错觉敲碎了。
杜琢实际意义上的初恋只持续了三个小时。对方从戏中脱出情绪,抓了把金灿灿的头发,展眉望向她,问“待会去喝一杯好吗?”时,她看着这张面孔上闲适散漫的神情,冷静地说:“我们分手吧。”
后来在星网上捕风捉影的八卦报道里,杜琢也看见过这个人的消息,据说他们分手后这个男人独自一人在主星的酒吧喝得酩酊大醉,还因酒后驾驶飞艇,被联邦警局带走羁押了二十四个小时。
如今他们各自早已在演艺圈声名鹊起,杜琢偶尔会在活动现场遇见他,但那男人的海蓝色眼眸从来都是冷冷地略过她,形体优雅地,与她保持十米以上的距离。
星网上说这是他被杜琢伤透了心。
他们翻出那部影片:
【看吧!一定是杜琢对洛兰始乱终弃!】
【天哪……你们不觉得洛兰见到杜琢时总是那么忧郁吗#贴图#贴图#,看得我的心都碎了,这个女人怎么那么狠心???】
【杜琢怎么连避嫌都不懂还要往前男友身边凑啊??这么缺Alpha吗???】
【楼上的说话注意点,是谁家哥哥十年没再恋爱过哦原来是你家呀,啧啧啧,Alpha舔起来连Omega都不如#摊手#】
【两位都是很有成就的帅哥美女啦~年少的感情就让它过去吧~祝贺洛兰再次提名海赛尔电影节最佳男主角~抱走我家新戏上映一周票房刚过五百亿的杜美人,记得去看《盗亦有道》哦~】
还有一小撮嗑cp的奇行种。
克莱扎冲浪时经常给杜琢转发这种帖子:
【啊啊啊啊霸道Alpha只在属于我的Beta面前低下高贵的头颅,渴死我了渴死我了】
【呜呜海王A兴风作浪却搁浅在始乱终弃的渣女B身上从此念念不忘——这不好嗑???这都拿不下你??#贴图#贴图#】
杜琢看着同人图里跪在地上泫然欲泣的一米九Alpha和踩在他身上扯住领带拉近他的自己。
感觉眼睛都要瞎了。
*
杜琢驾驶飞梭降落在RX102z唯一一块陆地上。
杜琢在主星有套小公寓,是刚成名的时候买的。
主星居,大不易。
后来她的片酬渐渐飙升上去,联邦银行里的存款也日复一日上涨着,但她没再有过什么大额支出,任凭星币在银行账号里寂寞地钱生钱。
克莱扎经常问她要不要再买一套房子。
“你一个大明星就住个一百六十平的小复式,不觉得很不可思议吗?”
杜琢没什么想法,住处无非一间陋室一张床,曾经她连下城区的地下室都住过,现在这间已经足够好。
不过她突然想起来自己还买过一个小星球。
“填海造陆贵吗?”杜琢轻轻敲了敲太阳穴,调出光脑搜索了一下。
难得想起一次,她索性把陆地跟房子一块请人造了。
建成之后,杜琢还没真正来过这。
她踩在柔软的沙滩上,检视着自己操刀设计的这块岛屿。
黝黑崎峻的乱石连绵成海岸线,与天穹上的星光隐约呼应,柔和的银光从礁石铺散到海面上,水波翻出粼粼的细浪,像月光撒过,静谧而皎洁。
海风从石头上的细孔里掠过,绵长悠远的共鸣,是天然的乐声。
全息投影果然比不上实地参观,不枉她花了大价钱从莫斯星购置这批礁石。
据说霍格星系那处从没有外人去过的恒星带,人鱼们就常常在月圆之夜浮出水面,靠在礁石上击节而歌。
……
要有一片海……与一座岛屿,我住在岛上,而你在海洋里,我们在礁石上会面。
那么幽深广袤的海域,你的尾巴可以自由地在水浪里翻滚,不用担心碰到冰冷的玻璃缸壁。
……我们一定会有这么一片海——一定!
然后……永不分离!
……
她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段破碎的影像,和里面低哑潮湿的呓语。
但那思绪转瞬即逝,完全没有给杜琢抓住的机会。
她试图追溯,却被飞艇进入RX102z保护层的喧嚣声打断了。
*
是图雅科技运输跨星系货物时的大型客船。
杜琢驾驶的飞梭太小,没法自己把那条人鱼带走。
不过他们的定向运输服务很方便。杜琢不太想等待,就加钱购买了即达的那一档,并给了他们进入RX102z的临时权限。
“怎么能真的让您付钱,”引导员微笑着说,“这条人鱼就当做我司送给您的见面礼好了。”
杜琢拒绝了,执意刷卡付了款。按照市价。
似乎心里有一种莫名的遗憾,让她觉得,自己必须完完整整、不假借他人之手地拥有他。
“好吧,”引导员低声叹息道,“那么——您也一定不需要我,对吗?”
“抱歉,”杜琢说,“好像是的。”
“我与您的基因匹配度是百分之九十六,”他敛下那双湖水般的眸子,“我是研发部送给您的礼物,为您而生,您是我存在的全部意义。”
“你会有个好主人的。”杜琢干巴巴地劝慰他。
他思考了一瞬,轻轻摇了摇头,“不,杜小姐,我会被销毁。”
“这是我司对不被主人所满意的个人定制品,唯一的处理方法。”
杜琢一时有点分不清他的落寞到底是程序,还是这个仿生人真的表露出属于生物体的情感弧光了。
“……”
“我确实还缺一个管家。”她说,有人喜欢用光脑,有人喜欢买管家型号的仿生人,其实没什么差别,只是一个披上了人类的外皮。
她本来是想再去订购一台光脑配给她那颗小星球上的房子的。
“我怎么称呼你?”杜琢问,“是型号还是……?”
他的眼眸亮了亮。
“衡,”他虔诚地低下头吻杜琢的手背,“主人,如果您同意,请允许我冠以您的姓氏。”
杜琢没什么同不同意的,星际里姓杜的不知凡几,又不是她一人的专利。
“随你。”
*
客船将鱼缸小心放在了离岸边不远的海域里。
这是一次性产品,能随程序随时消解。
人鱼已经醒来了。
他在海洋中舒展着自己的肢体,想潜入深水中,却被脖颈上一条细细的银项圈勒住了。
这项圈改换了他的游行轨迹。
人鱼摆动着流线型的鱼尾,朝杜琢游来,但根深蒂固的本能让他躲在了礁石后,警惕地睁着一双孔雀绿的眼眸。
波光流转,透亮如上好的碧色宝石。
“K1107野性难驯,我们为他戴上了束缚环作为干扰。”
杜衡站在杜琢身边,解释道。
客船一道送来的还有他,杜衡下船后,那客船便很快跃迁离开了。
杜衡化作了完全的人类形态,狐耳跟狐尾都收了起来,长发也短了些,在脑后束成一根半尺长的马尾,鼻梁上架一副银丝眼镜,看着很斯文。
杜琢蹚进海水里,弯腰看向人鱼。
他的发丝垂在肩膀上,虽是在水中,但仍旧是干燥的,堆在颈窝,又绸缎般倾泻下去,一个流畅的弧度。
反而是额上蜿蜒着几缕湿发。
脸庞两侧的长发中分出两只耳鳍,月白的细长软骨呈放射状,排列在近乎透明的淡蓝色薄膜里面。
他的整个上半身都被濛濛的水汽侵染,比月光还要皎白,眼神警惕而懵懂,看不出什么感情,仿佛程序设定了那张苍白面孔上所有的情绪参数 。
却也因此,衬得五官越发秾丽。
杜琢心中蓦然升起一种失望。
“你有名字吗?”她问道,第一次有种为所有物取名的念头,仿佛有两个跃动的字形在她心中跳跃,即将破土而出。
人鱼没有回答,属于人的那一部分无比沉静,鱼尾却在水面上焦躁地击拍着。
杜衡道:“Hillaire,小姐,这是他型号之外的另一个代号。”
杜琢不置可否,伸出右手抚摸人鱼的耳鳍,他没有避开,或者说,不能避开。
但那耳朵却猛地挣动了一下,软骨化作锋利的骨刺,刺破了她的手指。
一条血线蜿蜒下来。
杜衡猛地上前一步:“请让我立即为您包扎吧。”
杜琢不以为意:“没事。”
一错眼的刹那,她错过了仿生人鱼无机质的眼神里,忽然挣出的那一缕奇异的、高傲与某种渴望交织的痛苦。
“……谭溪。”他嘶哑地,仿佛长久不使用声带似地开口,说,“我叫谭溪。”
杜琢一惊,心中的字形倏然刺破迷雾映入眼帘,她下意识望向他。
人鱼谭溪却往旁边俯去,长尾在水面上摆过,霎时便躲入了那深旷的海洋里。
杜琢只看见了他还没合上的淡红双唇间,一闪而过的森森利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