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买的仿生人鱼好像活了》徐邻

13、Chapter13

　　“杜琢，你刚刚在想什么？”

　　阿尔伯特伸手划动着光屏上的影像，状似仔细地欣赏着他们的合照，随口问道。

　　“让我猜猜，是……”他的余光注意到远处正在与朱蒂交流的伊格莱斯，冲杜琢做了个手势，“他么？”

　　众所周知，作为一个名人，杜琢却有不喜被人包围的怪癖；但她如今的名气已经足够让旁人为此退让，除演戏外的每次工作，合作方都会尽量精简人手，确保满足杜琢的需要，让她达到自己的最佳状态。

　　拍摄结束后，室内陆续有人离开了这间屋子，这时候只有负责拍摄的摄影师埃利森跟他们坐在一块，正在专心调试数据，闻言，他转过头，好奇地问：“你们在说谁？”

　　杜琢不语，只垂眼看着图片，懒得参与进阿尔伯特没什么营养的挑衅里。

　　阿尔伯特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恶劣的笑容，“我们在聊我们合作过的电影。”

　　“噢！”埃利森兴奋地说：“我知道那个，《Thirteen》对吧？上映时我去电影院看了三遍，老天，你们演得太棒了，我爱那个故事。”

　　杜琢不胜其烦，本来要警告阿尔伯特，听到埃利森的话，愣了愣。

　　阿尔伯特漫不经心地看她一眼，开口问埃利森，“是吗？连洛伦特也喜欢么？”

　　埃利森没注意到这对过期许久的男女主角之间的眉眼官司，眉飞色舞地从私人光脑中调出了一个文件夹，点开，一张张截图弹了出来。

　　克莱扎本来在一旁收拾杜琢的头发，看见埃利森光屏上拥堵而出的图片，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埃利森不满地清咳了一声，将另一块显示着方才拍的照片的光屏调出来，跟自己的拼到一块，为他们展示着。

　　“当然，洛伦特小姐嘛！我还特意买了周边，”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底下用一个挂着迷你小提琴的钥匙扣连着，“瞧，是洛伦特的琴。”

　　“看完电影后我特意攒钱去了M17星球旅行——那时候我才刚毕业，这笔钱对我来说可不是笔小数目，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对，一掷千金。但真的很值得！不怪《Thirteen》的原型有一个那么凄美的故事，我想任何热爱音乐的人都会无法自拔地爱上那个地方……甚至为此献出生命。”

　　“噢……”杜琢大脑有点空，不知道如何接话，只直直看着他动作，埃利森见她感兴趣，解下钥匙扣递给她，她不自觉接了过来。

　　她跟伊格莱斯闹翻以后，就中断了电影的宣传，这也是阿尔伯特的粉丝给她定下的“十宗罪”的其中一条。

　　杜琢其实没有完整看过成片，只在拍摄现场断断续续跟导演一块拉片找过不足。正因为如此，她对那个故事的印象也永远停留在了第一视角。

　　这并不是个好兆头。

　　她嘲讽阿尔伯特没有出戏，实际上她自己也从没真正走出过那个故事。

　　杜琢不想再接触这部电影，它是一个潘多拉魔盒。

　　此时看到这枚制作精湛的小提琴，一种久违的疼痛突然出现在了杜琢体内，从胸腔里往躯干蔓延。像是某个拉琴的动作，揭开蔽体的几块碎布，赤裸的胸膛完全在人们的视线中摊开，那是用琴体制成的半具身体，琴弓在模拟出的肋骨上划动，而距离琴颈几寸的深处，跳动着一颗鲜活的，用金属拼接而成的心脏。

　　但洛伦特其实是感觉不到疼痛的。

　　她的制作者妄图让程序学会人类的爱，却没有给她疼痛的能力。

　　洛伦特的一生浸没在一场乳白的大雾中，连死亡都遍布着迷惘。

　　“可惜的是里面的线路好像坏了，已经没法再放出歌声，还记得吗？洛伦特的死亡之歌。”埃利森探身拨弄了几下琴体，想把开关打开，但失败了。

　　杜琢不自觉松了口气，要把小提琴递回去，但被阿尔伯特抢先拿走了。

　　“怎么不记得，”阿尔伯特把钥匙扣举到眼前，轻轻晃了晃，“电影里那首是请了切尔西本人录的，当时还差点拿下当年的金曲奖，可惜……”

　　杜琢脸上的表情维持得很勉强，她知道阿尔伯特在可惜什么。

　　克莱扎站在杜琢身后，安抚地捏了捏她的肩膀。

　　那段日子克莱扎全程陪在杜琢身边，跟她一块经历了解约、被封杀，以及舆论无休止的攻击，此时听到阿尔伯特的话，以为他居然还拿那段往事来含沙射影，顿时便怒了，阴阳怪气道：“不可惜，要不怎么总说祸福相依，如果不是DTW高抬贵手放过我们，第二年的领奖台上怎么会有我们琢琢的名字？”

　　阿尔伯特摊了摊手，把小提琴放回埃利森的手里，笑容里很有些无赖，不认账地说：“所以我后面给杜琢发了祝贺的邮件，可惜被你们拒收了——如果我没有猜错？”

　　“杜琢，我看你还是把她换了吧，”他转头对杜琢说，“我早跟你说过，C-705上的这个种族根本不适合作为助理，她们不仅暴躁还那么易怒，今天如果不是我而是别人，被这么冒犯，早让人把她解雇了。”

　　“不劳关心。”杜琢冷冷地说，“克莱扎是我的朋友，也是我的合作伙伴；我们都不再是你的下属，你也早没了资格说这种‘解雇’的话。”

　　埃利森不意自己引出的话题居然引发了这么大的连锁反应，有点坐立不安，他把光屏扯到杜琢跟阿尔伯特之间，物理阻隔了两人的视线。

　　“好了好了，咱们看片子。”他打圆场道。

　　杜琢跟前公司DTW不合早传遍了星网，刚开始时，几乎所有人都默认DTW对外就代表了阿尔伯特的意见；但近年杜琢的名气与咖位水涨船高，隐隐有超出阿尔伯特的架势以后，星网上渐渐有声音开始为杜琢在《Thirteen》中的演出翻案，并同时催生了一部分打着嗑Thirteen与洛伦特的主角CP的旗号，实际暗暗在嗑杜琢与阿尔伯特的CP粉。

　　她们甚至跟洛兰与杜琢的CP粉是半个对家。

　　至于为什么是半个……这群粉丝觉得自家CP是一整部电影的男女主演，从源头就胜过在那部小电影的夹缝里扣糖吃的“洛琢”粉；更何况杜琢与阿尔伯特是因戏生情，即使同样分手了，也比恋爱几个小时就惨遭抛弃的洛兰好上太多。

　　【感想是你们吃点好的吧！来看看势均力敌相爱相杀的大美人双A（大声）#图片#图片#图片#】

　　【查询楼上精神状态……杜琢是Beta我以为这是人尽皆知的事实。】

　　【杜琢是Beta加一，洛伦特就洛伦特，你嗑CP别拿电影角色当幌子，丢不丢人。】

　　【说真的杜阿粉好会脑补……明明她自己对DTW敬而远之恨不得一辈子不沾上那晦气公司，居然还有人强行把她跟某个倒霉玩意儿在一块拉郎，杜琢看到得气死吧……你们真的不是黑粉吗！！！】

　　【额前面的洛兰跟阿尔伯特在杜琢面前半斤八两好吧？谁也别看不起谁呃呃呃】

　　【……从哪吃的洗脑包，阿尔伯特能跟洛兰比？？？你们真的了解过吗？？阿尔伯特可是在杜琢最困难的时候落井下石过的，你们也不嫌膈应……拿石头当糖块还吃得津津有味，比不了比不了】

　　【楼上有证据吗没证据别造谣哈，谁不知道小E性格跟人品都是一顶一的好，圈里谁提到他不交口称赞啊嘻嘻】

　　【omg楼上好单纯，真不懂假不懂，查查你们Elbert的背景哈，谁敢公开吐槽他啊呵呵呵】

　　【怎么了你嫉妒啊嘻嘻，货真价实的贵族公子哥一枚怎么你了呢，联邦刚通过了安乐死法案，不满意可以重开，按你们那运气估计投个一百亿次或许也能重生成我们小E哦~】

　　【楼上，好可怜的奴才……这么披荆斩棘你哥哥给你一分钱了吗……】

　　【+1……靠着家里背景顺风顺水的天才有什么可骄傲的，还是脚踏实地从贫民窟走出来的巨星更对我胃口（这是可以说的吗）】

　　【救命一时不知道楼上是哪家的粉丝】

　　……

　　【所以怎么歪成某L跟某E粉丝大战了】

　　【回楼上，习惯就好……CP粉就是相方梦女你还不清楚吗】

　　【呃唯粉滚啊！】

　　*

　　埃利森将其中两张照片拼了起来，一张是《Thirteen》的剧照，另一张是方才拍摄的封面。

　　《V&M》在业内一向以流程迅速著称，一般在拍摄结束后就会跟拍摄方敲定封面的具体范围，一般是划定在其中三张图像中。

　　杜琢有时候会选择困难，一般都让克莱扎经手这些。

　　埃利森调出的是被克莱扎弃用的那一张——杜琢压倒阿尔伯特，并用匕首威胁他喉咙的一瞬间。

　　克莱扎本人其实更喜欢这张。杜琢在电影中大多也是这种飒爽英气的美人形象，而这次的主题却更需要她柔软的那部分作为影片角色的中和——并不一定真的需要柔软，在现实里，人们或许更乐意看到柔中带刚而不是纯粹的刚硬。

　　更何况这张……跟《Thirteen》中两个人所表现出的感情实在太像，克莱扎一见到成片就意识到了。

　　虽然忍痛否决了这一张，但她刚刚已连接光脑录入了一份存档，决定等回去就搞个掌上全息投影放在工作室的桌面上。

　　埃利森开玩笑道：“刚刚我就发现了，所以紧急抓拍了下来，幸好幸好，我的手速还算快。”

　　杜琢仰起头看两张风格迥异的图影，当局者迷，跳出原本的思维后，她才恍然大悟似地意识到：原来她没想清楚过的洛伦特与Thirteen是这样的。

　　《Thirteen》刚上映时，被舆论裹挟着，成绩跟口碑都不算好，但却没人会将这部片子并列到杜琢后来拍过的情感片树林里。

　　——按粉丝的话讲，杜琢拍感情片也无所谓了，权当她是一年年的在植木造林，开心就好。

　　这其实跟剧本有关。

　　杜琢咖位虽然已经足够高，但基于她在爱情片上实在耕耘不深，每每送到她手中的剧本，极好的很少，粗制滥造来蹭名气的多，中档的已经算是不错了。

　　她有点无奈，不过这也是自己的问题，她不能让观众去承担自己进步前那部分成本。

　　但说实在的，杜琢每次都觉得自己已经表演出了自己的极限，一看成片，却总是事与愿违。

　　而《Thirteen》却是伊格莱斯精挑细选后为她找出的一本，是他亲自敲定的杜琢作为“未来的切尔西”亮相的第一部主演作品。虽然主线在阿尔伯特所饰演的怪诞科学家“Thirteen”身上，但洛伦特作为其中的题眼，这个故事对杜琢来说几乎已经可以算得上量身定制。

　　它并不算一部完全的爱情片，标签里还带着惊悚元素，非得说情感，更多的是阿尔伯特对他手下作品的单相思。

　　——这爱并不属于洛伦特。

　　电影中的洛伦特更像是个符号，承载着一个妄图跨越人与神明的界限的狂想者身上所有的爱与恨，疯狂与绝望；他沉迷于那个科学怪人的故事，野心勃勃，妄想创造出一个独一无二的“弗兰肯斯坦”。

　　但也就像那部经典小说结尾的悲剧一样，没人能对洛伦特负责，就算是她的创造者也不能。

　　影片全程是Thirteen的单向视角，因此很容易忽略一个问题——洛伦特究竟需要的是什么。

　　就像那句为杜琢辩白的评论：洛伦特是一个仿生人。

　　更何况，她从没爱过那个疯狂的殉道者。

　　至少在《Thirteen》这部如今毁誉参半的电影里，杜琢从没觉得自己的演绎有什么问题。

　　演到结尾，洛伦特才第一次展露出了属于自己的情感。在那片她从没找到过归属感的土地上，她自焚于一场大火中，并在那意味着自由的火焰里，奏响了生命中第一首，也是最后一首哀歌。

　　那是她的绝响。

　　*

　　离开《V&M》前，杜琢与埃利森互加了光脑账号。

　　她跟这个脸上长着小雀斑、性格开朗的摄影师合作过很多次，但从没注意过他身上串的那枚小提琴。

　　“多谢你。”杜琢说。

　　埃利森笑了起来，那是个真诚的、毫无阴霾的笑容。

　　“难道不是我要感谢你吗？让我圆了一回拍自己喜欢的片子的梦。杜琢，你是个很好的演员，以前是，现在是，未来也会是。”他冲杜琢眨了眨眼，“往前走吧，别在意那些声音。”

　　“……谢谢你这么说。”

　　在演戏这个领域，她是自傲的，又常常有着一份难以言说的自卑，从那部电影之后，杜琢开始锻炼起了心理承受能力，自虐般用批评来鞭策自己。她已经很少再直面旁人的赞美。

　　但这并不代表她不珍惜，相反，她深深感激作品的每一位观众。

　　“我会的。”

　　她郑重地向他、向那些素未谋面的“他们”承诺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