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买的仿生人鱼好像活了》徐邻

12、Chapter12

　　杜琢停在原地深呼吸了几个轮回，把脖子上的银环拽下来——果然如伊格莱斯所说，这东西很脆，即使是她也能一手捏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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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种憋屈感在她的脑海中一直停留着，直到进入拍摄室。摄影师一见到她，远远就招手道：“亲爱的，你去哪了？来看看成果。”

　　阿尔伯特在摄影师身边把玩一枚小巧玲珑的光脑，眉眼低垂着，看不清神色。

　　克莱扎迎上来，低声问她：“没事吧？”

　　“……”杜琢按了按眉心，只能说：“还好，照片怎么样？”

　　一壁交流一壁往前走去。

　　“埃利森的拍摄技术你也知道，一向是没话说的，”克莱扎斟酌着，“但……我不清楚成片你会不会喜欢。”

　　杜琢很少在克莱扎口中听到这种模棱两可的话，闻言，疑惑地朝她看了一眼，但克莱扎没有顺着往下说。

　　直到看见成片，杜琢才明白克莱扎意有所指的是什么。

　　实在太像了。

　　阿尔伯特于此时抬了抬头，冲她一挑眉，语调异样松快，“还喜欢吗？我是挺喜欢的。”

　　“我的……女主角？”

　　说到最后那句，他微微歪着头，柔软的发丝倾斜在脸上，眼中那抹惑人心神的紫罗兰色愉快地闪动着。

　　一个柔和至极的微笑，杜琢却莫名有点毛骨悚然。

　　眼前的俊美男人像是隔了许多年，仍旧停滞在那部电影中不断游荡的鬼魂，如今见到生人，便格外燃起了嗜血的欲望。杜琢迎着阿尔伯特暗藏侵略性的眼神，只觉一点颤栗从后脑勺一直延绵到整个身体。这是来自躯体深处的战斗的本能。仿佛在那眼神中，如果她不做点什么，下一刻就会被他一寸寸、丝丝剥皮拆骨。

　　但……在最初那点没什么防备的恐惧退潮后，杜琢久违地生出了一种兴奋的情绪。

　　她一直觉得这位养尊处优、星途也顺风顺水的小少爷是个危险人物，他跟伊格莱斯都像是寄生在一具英俊躯壳中的恶鬼——尽她后来十多年的记忆，她还没见过除这两人以外的疯得那么彻底的人。

　　即使星际时代，种种难以用现有科学的解释不寻常让一部分宗教如雨后春笋般不断冒了出来，但杜琢依旧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不过对于这两个人，她始终觉得那部电影有点诡异，它是引出了恶鬼的引子——至少对她来说是这样的。

　　杜琢很少失态，或者说失控，但此时她的精神力海仿佛在进行一场无法中断的沸腾，精神力的浪潮冲刷着她浑身的血管，让她全身都沐浴在一种暖洋洋的兴奋中。

　　她眯了眯眼，弯下腰，停在距阿尔伯特鼻尖两指的位置。

　　克莱扎扯了扯她的袖子，仿佛在提醒她，但杜琢已经不想再忍下去，更何况对着这个人尽皆知的“前男友”，她又何必像面对伊格莱斯时一般隐忍？

　　这个距离实在太近，但优越的精神力让杜琢甚至能一根根数清阿尔伯特鸦羽般的长睫。

　　他们关系还算不错的那段时间里，杜琢曾对他开玩笑说：“给我点基因，我也好去延长一下睫毛。”他只一笑，接上她的调侃，“给钱吗？我可不做亏本生意。”

　　她曾以为他们是朋友。

　　“你知道吗？”她甚至有了闲心冲他微微一笑，用气声说，“你跟Thirteen一点都不像。”

　　她说得很轻，但杜琢知道他能听见。

　　阿尔伯特的瞳孔猛地一缩——杜琢并不清楚他具体的基因分布，但很显然他属于人类的基因并不那么纯粹，甚至瞳孔都与常人不同，是狭长的方形。

　　粉丝们称他有对“看最低等的虫族都会显出深情”的眼眸，而瑰丽的紫罗兰色与正中的方形瞳孔更给他多添了一抹神秘的色彩。

　　从前杜琢也问过他，但他始终三缄其口，直到某次杜琢开玩笑似地问：“那……会是羊或者跟羊差不多的智慧生物吗？但你的性格又实在不太像啊。”

　　这话里的刨根究底其实已经有点冒犯，但阿尔伯特没在意，只是屈指敲了敲她的前额，“别好奇这个。”

　　他第一次收起了平日的玩世不恭，暴露出内里那个更坚硬而冷漠的人形，但很快他又嬉笑着拿话打岔道：“或许你猜的差不多——是恶魔哦？”

　　那时伊格莱斯给她找来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书籍为她拓宽知识面，为后续拍戏做准备，听到这话，她立刻想到了遥远的蓝星时代，那个把山羊当作恶魔的传说。

　　后来杜琢才发现这句话是他对自己的注解——这个从不缺少追捧的年轻人，从一出生就被倾倒了无数的爱意，得到的爱太多，因此从不怎么在意。

　　善解人意、顶级的皮相、惯常挂在唇角的迷人笑容。

　　这些都是他，却又都不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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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说得对，我怎么会像他，”阿尔伯特收回视线，继续摆弄着手中的小型光脑，反而喟叹道，“毕竟我是恶魔，不是吗？”

　　他伸手在杜琢眼前晃了晃：“喂，回神了，你再这么看着我，我可是会单方面以为你想跟我‘复合’哦？”

　　周围霎时响起了一阵细碎的，不含恶意的笑声。

　　往大处讲，没人不知道杜琢与阿尔伯特的那段恋爱，那时阿尔伯特早已成名——按他的长相与背景，不成名也实在很难；而杜琢对大多数人来说只是个初出茅庐，略有些名气的小演员——她甚至是个Beta。

　　这个组合戳中了无数人的隐秘癖好，金钱、名气、美色，一经爆出就引燃了当时星网上的舆论。这名不见经传的女孩无疑是漂亮的，但她凭什么？

　　那可是阿尔伯特！

　　即使抛开环绕在他身上的名气，只关注阿尔伯特本人，他煊赫的家世以及过往似真似幻的无数段绯闻也足够让人津津乐道，娱乐行业家喻户晓的龙头之一DTW据说只是他家族内部极平常的一家产业，在早已废除了贵族制度的联邦时代，传闻中，他身上甚至承袭着某个不低的爵位。

　　这么一个“Old Money”，年轻的贵公子，他实际真正承认过的绯闻，竟然只有杜琢。

　　直到现在，也有很多人认为杜琢是凭借着那部《Thirteen》搭上了阿尔伯特的顺风车，然后被伊格莱斯签下，经历了一系列变故后，又与两个有恩于她的人分道扬镳。

　　落魄的那段时期，杜琢随手就能在账号下的留言里扒拉出一大片这种诋毁：

　　【没良心没演技没长相的三无演员，她怎么扒上阿尔伯特的？】

　　【楼上，非得让人说那么清楚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真不懂假不懂啊xd，要是装的我会夸你一声好恶毒，真不知道就快去这个论坛#链接#搜关键词dz，有惊喜视频哦~】

　　【上不了论坛额楼上能私我一份吗！】

　　【[phone]，求一份啊啊啊！去得太晚已经被删掉了！！！】

　　【dz什么来头连这个也能全网深删？？？】

　　【搭上更大的金主了呗#咧嘴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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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了克莱扎的小号，为她说话的寥寥无几，偶尔也能看见一句公道的辩白：

　　【……你们真不知道传播虚假视频是犯法的吗？？？就不能是杜琢真是被人恶意p图然后网警删的？】

　　但很快就被淹没在了狂欢的海洋里。

　　【收了多少钱给她洗白啊x】

　　【可怜的小阿尔伯特，我本来不是他的粉丝，看了电影，这么好的演技被一个下三滥的Beta拖累，无语，今天开始粉Elbert了，想考古，有同好指路吗？】

　　【其实还好吧……我去电影院看的，感觉杜琢也没你们说的那么差啊……另外楼上你是性别歧视吗？Beta怎么你了？？？】

　　【额额dz的水军又来给别人扣帽子了，你是不是瞎了，对着那张毫无感情的脸能说一句演技不错……我都开始同情你了……！吃点好的吧！！！PS.楼上的楼上快私我，我给你发一整套考古链接~】

　　【啊啊啊感谢，我来了！】

　　【……有人还记得杜琢演的是仿生人吗？还是那个时代的，没感情不是很正常吗……】

　　这句后面被无数污言秽语围追堵截，最后以一句【洗白狗滚！】收了尾。

　　——杜琢关闭了评论区。

　　那时是她第一次真正接触到名利，以及随之而来的各种猝不及防的乌烟瘴气。

　　杜琢一直很迷茫，但唯一确定的一点是对表演的真心——她真的很热爱自己的演艺事业，从始至终怀抱着巨大的热忱。

　　星网账号下刚开始聚起一些粉丝讨论自己的角色时，她仗着自己的精神力，经常熬夜到凌晨，一条条翻阅着这些可爱的评论，即使偶有批评，她也不以为意，只从其中汲取经验教训，应用到下一次的演绎中。

　　但渐渐就变了。

　　那是跟伊格莱斯签下合同后不久，她第一次在星网上看到了一些不太友好的比较，杜琢去质问伊格莱斯，他却只是靠在办公椅上，上下打量着她。

　　“杜琢，想在这儿立足，你永远不可能真的只浮在水面上，最清净的莲花也得在淤泥中扎根落脚，别太天真了。”

　　如果说这句提醒像是一记重锤，将她从虚幻的美梦中叫醒。那么后来，她一次又一次忍耐着他口中“为了你的理想所要付出的合乎情理的代价”，最终，一切都在得知伊格莱斯运作让她与阿尔伯特炒作绯闻时达到了临界点。

　　“我是为你好。”伊格莱斯罕见地情绪外露，烦躁地在卧室中来回走动着，最后他在杜琢面前蹲下，望进她的眼中：“这会是你演戏生涯里一次重要的转折点，相信我，我会让你成为比切尔西还闻名于世的女演员，你会在联邦影史上留下尤为浓墨重彩的一笔——这不就是你想要的？”

　　杜琢眼中那点因反抗而生出的泪意完全没了，她惊诧地看着面前这个她曾真心崇敬过的男人，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了她的身体上，杜琢忽然感到了一种深深的疲惫，与无可奈何的乏味。

　　“……我想，我们可能不太适合。”她揉了揉眉心，尽量委婉地说。

　　“……什么？”伊格莱斯仿佛没有听清，费解地重复着。

　　杜琢冷静下来，平静地说：“我们分开吧。”

　　“你说的是哪方面？”他站起身，收起了方才流露出的一刹那脆弱，居高临下地问她，“经纪合约？还是……感情？”

　　冲动后，杜琢感到了那点迟来的抱歉，她撇过脸，避开他的视线。

　　“……两者都是。”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杜琢清楚这是伊格莱斯在等自己收回方才的话——他总是这样，对着她常常有种优越感，仿佛他总是对的，而她只是个无理取闹的小孩子，每次反抗都不过是为了向他索取一块糖果，或者别的什么。

　　不过现在都无所谓了。

　　杜琢偏过身，跟他错开一步站直，弯腰拍了拍床上方才被自己坐出来的褶皱。

　　“多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她轻轻叹了口气，不想把话说得那么直白，“一切款项我会如期打给你，包括我住在这儿这段时间的花销。”

　　杜琢是个矛盾的人，中庸与极端在她身上并存。后来功成名就时，有影评家评价说这是杜琢身上那魔鬼般的魅力的来源之一；但现在，在生活中，尤其对与她建立了亲密关系的人来说，这种特质并不讨人喜欢。

　　如她所料，伊格莱斯没什么反应。

　　杜琢等了一会儿，转身准备去收拾行李。

　　伊格莱斯拉住了她。

　　他将她强行拧过来，俯下身直视杜琢的眼睛。

　　他总喜欢这样，但杜琢不习惯跟人对视。或许他们从一开始就不太合适，她想。

　　沉默了良久，久到杜琢没了耐心，要挣开他时，伊格莱斯缓缓开口道：“我很好奇，杜琢，你真的会爱人吗？”

　　“或者，换个问题，你真的爱过我吗？”

　　伊格莱斯在杜琢的印象中从来是得体的，她没想过会从他口中听到这么冒犯而尖锐的问题。

　　但更让她感到不安的是，她竟然真的被伊格莱斯问住了。

　　“……”

　　杜琢实在不清楚要怎么回答他。

　　伊格莱斯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很久，最终，他冷笑一声，放开了她。

　　“你走吧。”

　　他漠然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