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夏》谢宜人

3、第3章 纷争

　　姜梓一家四口，弟弟与自己相差两岁，没有别家兄弟姐妹的友爱，有的是抢不完的零食，争不完的电视遥控板；小时候，至少在初中前，她还能以武力获胜，但是不知道哪天起突然打不赢这个小弟了。

　　姜梓停好自行车，见在同一所学校正读初二的弟弟姜洋已经坐在饭桌上了，她快速走上前，一脚踢在姜洋坐着的凳子腿上，移动的凳子差点带着姜洋跌个嘴啃泥，姜洋反应迅速，扶着桌子稳住了身体，起身吼道：“姜梓你有病啊！”

　　姜洋竟然比自己还高了一个头。

　　姜梓指着姜洋鼻子说道：“你敢说你没动我的闹钟？我说昨天你偷偷摸摸在干什么，要不要脸啊姜洋。”

　　姜洋一下打开了姜梓直指自己手，将凳子立了起来又坐下，小声哼笑道：“自己的闹钟自己不检查，还怪起我来了，谁知道是不是你自己调错了。”

　　姜梓气不过，拉起姜洋的后衣领子要让他站起来，两人就这样推推攘攘起来。

　　姜梓妈妈端着汤走进来，见他两人又在争吵，忙不停的让他们别闹。可是姐弟两谁都听不进去这个温柔的声音，面对面丝毫不退，一副要干架的架势。

　　好，长大了，现在大家克制多了。

　　姜梓爸爸骑着自行车进了小院，老远就听见两姐弟争吵的声音了。此时站在门边，只见两人还在声色俱厉的数落对方，自己老婆在旁不停的劝说。

　　“我看是不是平时吃得太饱了！”姜梓爸爸终于出声了。

　　姐弟俩一听这声音，瞬间偃旗息鼓，姜梓见她爸跨进家门，她上前还想说闹钟的事情，却被她爸一个眼刀过来，姜梓也只能生生吞下了委屈，被她妈妈拉着去了厨房。

　　又是这样，每次都袒护姜洋，姜梓就着水不由使劲搓着手，直到双手通红。

　　姜梓妈妈看着女儿和水较劲，劝说道：“好了，赶紧去吃饭，好好睡个午觉，下午还要去学校呢。”

　　姜梓红着眼睛看着水流，她说道：“妈，你们每次都这样息事宁人，也不问青红皂白，小时候不管是不是我的错，都是跟着姜洋一起罚站，你们为了要儿子超生罚款也愿意，后来姜洋考不上重点，你们凑钱给他自费上，到了我呢，就得自己去考，考不上就得去种田。凭什么啊，凭他是儿子吗？！你们重男轻女！”

　　姜梓妈妈听到女儿有这般想法，忙道：“哪有什么重男轻女的事情，家里少了你一口吃的吗！”

　　姜梓瞧了眼努力解释的妈妈，似乎真的就是一口饭的问题，她也懒得再听，他们老说手心手背都是肉，但挂嘴边的话和实际永远有差距，姜梓不理她妈的话，闷声转头就走了，算了，在家务农照顾他们的妈妈什么主也做不了。

　　直到吃完午饭，姜梓爸爸都没问一句他们之间为何争吵，姜梓赌气的回到房间，将时钟拿到手中仔细看了看，闹钟定时的指针已经被调到了数字8旁边，姜洋还说不是自己干的，真是卑鄙！想来不过是周五拿到初试成绩时爸爸夸奖了自己，她趁机提出如果期末成绩保持前十的话，爸爸能不能考虑给自己买一个随身听。

　　开学才一周，姜梓就发现他们班有部分同学已经用随身听在听英语了,更多的是歌曲，她倒希望自己也有一个。

　　姜梓将闹钟的定时调回了原来的位置，又将时钟放在桌子上，看了眼这个房间，书柜是爸爸从他上班那淘回来的，书桌是别人淘汰的办公桌，椅子倒是皮椅，但是靠背的皮都破了，露出里面黄色的泡沫；就连自己睡的床，都是爸爸拆了老房子的家具木头做的，铺的是最便宜的棕垫，上面有再多的棉絮也是硬的。

　　地上也没有贴地砖，只有水泥地，还因为修房子的时候水泥加的量不达标，走一段时间后满地都是脱落的沙尘。

　　好在，总比老房子的泥巴地强。

　　以前在乡下读书，也去同学家里玩过，大家条件都差不多，而如今去到城里，面对同学们手里那些五花八门的东西，自己虽然并不在乎穿着，但却是心心念念着一部随身听而已。

　　姜梓理解父母的不容易，爸爸在县城单位里做着临时的维修工，妈妈没有工作，操持着家务和姐弟，还要种地维持生活。所有的花销都来自爸爸的打工的工资。

　　她跟姜洋从小就知道，每一样新的东西都很不容易得到，所以当姜洋听到自己想要随身听时，心里肯定不服气，背地里偷偷给自己使坏，姜洋这傻小子，爸爸明明也只是回答说会考虑而已。

　　姜梓心情低落，把自己扔在了床上，闭上双眼，脑海里突然出现那双似笑般看向自己的眼睛，心情更是沉重。

　　车里，那双眼睛却再也没看姜梓一眼。

　　林三川跟着导航，将车停在了姜梓家的地下室，他将车熄了火，转头看了眼头靠向车窗已经睡着的姜梓，径直打开门下了车。

　　微微刺鼻的烟味从车窗飘进来，姜梓突然惊醒，红着双眼茫然四顾，终于看出这是楼下车库。而微暗的空间里有个红点若隐若现，仔细看去，却是林三川靠着水泥柱在抽烟，姜梓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推开车门准备下去打个招呼，脚刚沾地，手机铃声急促的响起，在空旷安静的地下室那么清晰：“我想我不会爱你，这样下去，渺小的自尊都快要抛弃…”

　　姜梓看到来电号码，忙按下了接听键，声音从那侧传来：“小姜，你怎么不接电话啊，米米嚷着要等你回来才肯睡觉。”一个女声从话筒传来，空旷又焦急。

　　姜梓忙调低了音量，说已经在楼下了，便挂了电话。她收好手机，见林三川低着头正在踩灭烟头，她咬了咬牙忍着快模糊的理智，囫囵说道：“谢谢，出去就能打到车，我就不送你了。”

　　林三川只是看了她一眼，迈着长腿走到她身前，拿出车钥匙递向她，姜梓下意识摊开掌心去接，那人却没有放手的意思；

　　姜梓不得不抬头看向近在迟尺的人，从自己角度平视过去，只看得到那人的喉结，再往上是干净的下巴，除了那微微抿着的嘴唇，真还是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

　　突然车灯闪烁了一下又伴着“滴滴”的声音传来，姜梓眼皮不由抖了一下，原来是林三川突然按了锁门键。

　　“拿好。”话音刚落，车钥匙便落在了姜梓手心。

　　待姜梓反应过来，林三川早已经不在身边，她盯着手中的钥匙迟迟不动。直到熟悉的手机铃声再次响起，她才蹒跚着脚步往家急急走去。

　　姜梓斜靠电梯壁闭着眼睛休息，天旋地转，电梯到达的叮声传来才努力睁开眼，瞄了眼电梯的镜面里，一个头发微乱，衬衫皱巴巴的女生，不，或许是那个女人，无精打采，徒留残妆在脸上，她自嘲了一下，趁着电梯到达前赶紧用手梳了梳头发，又整理了下衣衫，这才踏出了电梯。

　　打开家门，却是灯火通明，一个小女孩飞身扑来，声音软糯：“妈咪，我好想你呀，你怎么才回来啊！”

　　小女孩身后一个中年妇人放下手中的书，从沙发上起身，只觉一股浓烈的酒味冲鼻而来，她直道：“小姜，你这是喝酒了吗？一个女孩子少喝点，要顾着点自己的身体。”

　　小女孩也皱皱眉头，说道：“我不要妈咪喝酒。”

　　姜梓听到，凑上去使劲亲了下小女孩微红的脸庞，惹得小女孩哈哈大笑，她轻轻搂了搂黏着自己的小女孩，一边换鞋一边说道：“实在抱歉啊郭姐，今晚上劳你照顾米米了。”

　　说完牵着小女孩的手，走到沙发边，又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了过去，又说道：“这是这个月的工资，我这边也是刚刚换了工作，会忙一段时间，估计在米米上小学前，还得劳郭姐多看着她点了。”

　　郭姐接过信封拿在手里，叹口气，她知道姜梓一边上班一边带小孩的不容易，自己带米米三年了，却从来没见过孩子的爸爸出现，姜梓也从来没提过孩子父亲的事，她作为一个保姆一个外人，也不能去打听主人家的隐私，只管说带好这个小女娃就行了；
　　“看你也喝了不少酒，我去给你兑一杯蜂蜜水。”说着便往厨房走去。

　　姜梓说了声谢谢，她很感谢郭姐的照顾，也因为她从来不多问自己不愿意说的事。

　　低头看着还抱着自己的小女孩，点了下她鼻尖说道：“米米啊，怎么不睡觉呀。”

　　小女孩仰起头，撅着嘴抱怨道：“妈咪不回来，我睡不着。”姜梓将包放下，去了卫生间，那小女孩一路贴在她身边，她擦干手，蹲下来又忍不住亲了亲小女孩脸蛋，将她抱起来，突然觉得时间过得快，自己竟有点抱不动这小妮子了；

　　“那妈妈陪你睡好不好？”姜梓轻声说道，那小女孩听完忙不停的点头。

　　姜梓将她放在床上，拍着她的小肩膀不过五分钟，就听见孩子均匀的呼吸声，她低头看去，孩子微微红的脸庞上眼睛轻闭，一双长睫毛根根分明，真是个小可爱。

　　姜梓亲了亲小女孩的额头，轻轻关上门，到了客厅便见郭姐已经将蜂蜜水放在了桌上，她拉开椅子坐着，拿起水杯喝了下去。

　　温热的、甘甜的水，随着口腔味觉直达心间，姜梓吐出一口气来，一手拆了发髻，用手撑着头靠在桌上闭上眼休息。

　　直到拉椅子的声音响起，姜梓这才睁着朦朦胧胧的双眼看去，桌上有两张百元钞票摆在眼前，郭姐便坐在对面，她声音传来：“小姜，我知道你也不容易，这多的钱你收回去。”

　　姜梓忙道：“郭姐，钱不多，只是表达我的心意，现在我换了工作，待遇也还不错，你收下吧，日后还有很多不便的时候得麻烦你。”

　　郭姐摇了摇头，她看着对面披着发，面色苍白的女孩子，不过也才二十六七岁的模样，比自己孩子也大不了几岁，又要上班又要拉扯小孩，确实辛苦，她来这几年跟着主家吃住，帮姜梓带着小孩，相处间也有了感情，想到自己要说的事，又有点不忍心。

　　姜梓瞟了眼腕表，竟然快十二点了，她见郭姐没有收下的意思，忙问道：“郭姐你还有什么事吗？”

　　郭姐听姜梓问来，叹口气道：“我儿媳还有两个月就要生了，儿子的意思要我回去照顾她月子，你瞧，我一走你又要换保姆，我倒是有些担心米米不适应。小姜啊，米米的外公外婆呢，你不如叫他们来照顾下自己的外孙。自己的爸妈来照顾，总比外边找的人放心啊。”

　　姜梓胃隐隐作痛，听完也只是摇摇头，转而说道：“郭姐，那你看看能不能跟您儿子商量下，您再带一带米米，最多到9月份开学；我已经给她联系了所私立学校，以后她要住校的，这样我也不用再找人带她了。”

　　郭姐听完心有惊讶：“这孩子不到七岁就要住校，是不是太早了点？”

　　她还想劝劝小姜，却又听姜梓无奈说道：“迟早也要独立啊。”

　　郭姐叹息着摇摇头，也不再多说，家家都有难念的经，只跟姜梓说与自己儿子商量下。

　　姜梓点头，起身将钱拿起来塞到了郭姐手里，又说了些好话，郭姐叹息一声才作罢回了房间。

　　姜梓这才将自己扔在沙发上，双眼盯着天花板，盘算着，自己换工作也是因为孩子读书要花钱，私立学校一年几万的学费，加上自己的房贷月供，其他生活开销，现在这份工作对自己太重要，然而想到这是林三川的公司，她又头痛不已，这工作即使要换，估计一时也找不到合适的。也只能先咬牙坚持着，再一边看看其他工作机会。

　　再坚持不住，黑夜沉沉，姜梓终是在浑浑噩噩的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