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夏》谢宜人

2、第2章 迟到

　　“姜姜，姜姜！”姜梓猛然从梦中惊醒，听到妈妈焦急的声音从房外传来。

　　“怎么没有定闹钟吗，今天上学怕是要迟到了哦。”妈妈的声音急切，姜梓看了眼桌上的时钟，已经七点钟了，她猛然翻身下床，穿上新校服，从楼上下来，刷牙洗脸十分钟便把自己收拾妥当，一边将书包丢在自行车篮里，一手抓着馒头，另一只手扶着车子，蹬的一下将脚架踢了。

　　待出了门，已经几口吞完了馒头，听着身后传来妈妈的小心骑车的嘱咐，她一边回应一边快速蹬车往学校赶去。

　　姜梓家就在小县城的城郊，虽然离城较近，但因为户籍，她从小学起便是在乡镇学校读的，考初中时，因为晕场落榜，家里也没有多的钱让她去读自费；而她爸甚至以算命先生为她的卜卦结果天天面提，说她如果再考不上重点高中，就只能脸朝黄土背朝天了。

　　虽然不知真假，但是她也知道考不上高中的严重性，她见过那些读完九年义务教育就不读书的同学们，要么去打工要么就是种地，她不想自己这样，只有心无旁骛的努力读书。

　　甚至连外婆过八十大寿，她爸都让她以学习为主不同意她请假来参加，尽管在她后来的人生回忆中，那么的遗憾。

　　读书，是她唯一的路，因为在父亲对她的教育里，总是充斥着“吃的苦上苦方为人上人”，“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念叨。

　　所以，在姜梓心中，自始自终认为读书才是该放在第一的。

　　所幸，终是得偿所愿考上县城的重点高中，天池一中。

　　对于小县城的人来说，将这所学校的校服穿在身上的学生，在街上那么走上一走，外人都会高看一眼的，而对姜梓来说，校服的这种外在表现，是自己努力付出后自然收获的荣誉。

　　而开学一周的测试，她排在班级前十，对于从教学质量一般的乡村学校来的，她有这个成绩已经很不错了。

　　加上原来学校连她也就两个人考进来，所以她更是格外珍惜，迟到的事，更是不可能发生。

　　不过，好在家离学校也就十五分钟的自行车的车程，虽然不知为何今天闹钟没响起迟了，但她估摸着七点半到校还是来得及的；

　　可气就气在离学校不到一里的地方飞蹬的脚下突然踩空，她急忙刹停车，发现自行车链条竟然滑轨了，将车靠在路边上，鼓捣了几次也没将链条上回去，她看着满手的黑渍，不由生气的踢了踢自行车胎发泄。

　　小学还好，就在家旁边走路即到；从初中起，她爸就开始到处收罗旧自行车给她骑，而这辆到处都响唯有铃铛不响的自行车骑了才一周就开始掉链子了。

　　她叹口气，抬头看见一个同班男同学双手插袋慢悠悠的走来，似有感应，那人竟看了过来，姜梓连忙低头，生怕被人看出窘迫。

　　想着还是让他帮帮忙吧，姜梓终是鼓起勇气抬起头，正要出声招呼，但那人好像也没有帮忙的打算，只是瞟了她一眼又往前慢悠悠的走了，这求人的话语便卡在了喉头。

　　算了，姜梓叹了口气，不知道是为紧张还是遗憾，不过她记得校门口不远处是有家修自行车的铺子。

　　她推着车一边慢慢往前走，不时又瞟眼前面那人懒懒散散的背影，一众匆忙的学生里，倒真是闲庭信步。

　　姜梓将车推去修车铺后急忙跑进了学校，高一年级在教学楼最高层，当她快步爬上四楼时，离响铃已过了至少有五分钟了；站在楼梯口，她双手撑膝弯着腰平复气息，深深吐出一口气后，起身抬脚准备去往走廊尽头的教室；

　　好巧不巧，转头便看见了刚刚见过的熟悉身影，那人站在门边手里正捧着书，眼神却直直看向与楼层齐高的梧桐树。

　　姜梓随着他的视线看去，也只有黄绿相间的树叶，一阵轻风起，晨间阳光在树叶上跳动，微风滑过树梢，吹着那人额前头发，而手上的书页也似乎跟着吹起又落下，尽管如此，那人依旧眼神不动，腰背挺直微靠着墙上，随意的仿佛不是罚站而只是在欣赏对面好风景。

　　校服规规矩矩倒也穿得周正，看上去似乎也不像是问题学生。

　　那人回头与姜梓打量的眼神碰在一起，突然对着姜梓笑了笑，原来板正的身姿突然歪七扭八起来。

　　姜梓推了推镜框，尴尬的低下头，快步来到教室前门，监督晨读的班主任李老师见了似乎也没说什么，她正想着低着头跨进去，旁边突然传出声响：“李老师，她迟到了。”

　　声音带着狡黠。

　　姜梓抬头看去，那人吊儿郎当靠在门边探着身子看向讲台上的老师，脸上不掩幸灾乐祸的神情，教室里本来参差不齐的朗读声因为这饱满的声音突然安静了下来，大家齐刷刷的看向立在门与讲台之间的姜梓。

　　这些或疑惑的目光，或看好戏的目光让姜梓紧张的吞了吞口水。

　　一个男同学的声音传来：“李老师是要一视同仁吧。”甚至还出现了几个男生起哄的声音；班主任见状，将本来要袒护这个乖学生的心思压下去，他示意着让学生们继续早读，又让姜梓自己拿了书站去了门边。

　　这倒好，高一六班的两个门神一下补齐了。

　　姜梓将英语书拿在手里，她扫了眼旁边的这位男同学，站到了离他一米远的地方，心道也不过是站二十分钟而已，于是自己开始小声的读了起来。

　　“可不是我针对你，既然是学校规定，大家都该遵守！”

　　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开学前两周的早读时间学校是允许走读生偶尔迟到的，虽然没有明确在纸上，但是大家都默认了。就说这一排教室看过去，有谁是站在教室门边在早读，有谁迟到不是直接进去的，现在一层楼就他两个干站着，幸好他们班教室过道最里面，不用接受过往同学的注目。

　　况且这人明明比自己先进学校，肯定也不是因为迟到而罚站。

　　粗粗这么一想，姜梓便理清了思路。

　　就这样了还不是针对我，说出来谁信，她腹诽道。

　　“教室里人多，外边的空气反而更好，这样脑子更清醒，你瞧，随着阳光的移动，还能看见时间的痕迹。”

　　姜梓皱眉，她才不想去跟这人搭话，将自己一百度的近视眼镜摘了下来拿在手上，反正自己，也只骑车上课的时候带一带，不影响读书，反而她想以此举来表明自己并不想去看他说的那什么时间痕迹。

　　她屏蔽着男生的声响，现在当旁边的人就是空气，将书拿近，仔细辨识着单词句子，慢慢读着英语。

　　“你这发音不对，应该这样读。”那团空气突然在她耳旁轻轻说着，然后还真的示范着将她所谓发音有问题的那段重复了一遍。

　　姜梓真的气笑了，这人倒真是看不懂别人脸色，她再忍不住，猛然转头看向他，眼神狠狠刮了去，倒把旁边的那人愣在原地，随后听到一声轻笑，便再没了声响。

　　终于安静了。

　　早读时间铃声一响，姜梓马上冲进了教室，从书包里将今天的书本拿出来放到桌上，做着课前准备，旁边的同桌罗桥同情的看了她一眼，说道：“那人脸皮倒是厚，自己大清早带着同学唱歌被老师逮到去罚站，还狡辩了一番，逼得老师拿学校规矩说话，你正好碰上也是倒霉。”

　　果然不是迟到的问题！姜梓瞟了眼进门的那人，他与刚刚附和出声的男生正勾肩搭背说着话，她暗道反正不知道他们谁是谁，管他脸皮厚不厚。

　　罗桥却突然凑过来，小声问道：“你是得罪他了么？”

　　姜梓带上眼镜，看着漂亮的同桌，认真说道：“我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啊，况且，这种人我也不想知道。”其实她耿耿于怀上学路上那个漠视的自己的人，即便他英语发音好听。

　　罗桥呵呵一笑也收了声，转过去收拾着书本。

　　姜梓看了看这个关心自己的同学，想想自己刚刚说话声音有点大，心中有点愧疚，伸手将罗桥搂了过来，嘿嘿傻笑着去挠痒，罗桥哎呀一声，两人笑着一团。

　　自己和罗桥原本不认识，但是在初中毕业那个暑假，意外因为同一个朋友而认识。

　　姜梓的发小因为上了城镇户口来了城里上学，与罗桥成为了初中好友，而她们在暑假一起约着玩的时候才知道，罗桥和自己将在一所高中读书，不想上学第一天又在同一个班里遇到，两人直感叹，缘分奇妙，于是在陌生的环境里成为了最熟悉的朋友。

　　罗桥是个可爱漂亮的女生，性格开朗大方。姜梓喜欢这样性格的女生，因为她自己虽然也是大大咧咧，但不够大胆，罗桥的性格正好弥补了；再遇到罗桥，又是熟人，自然而然的成为了同桌。

　　两人的打闹引得桌子碰撞摇晃，得到同学的提醒，她俩忙收了笑容，一本正经的又翻起书本来了。
　　最后一节课便要午休了，突然有熟悉的声音从后门传来：“姜姜。”

　　姜梓转头看向后方，才发现竟是自己发小邻居李域在叫自己，她忙起身走去教室的后门处，站在门外眼神询问。

　　李域站在走廊上，往姜梓身后看了一眼，问道：“今天怎么站外边早读了？”

　　姜梓疑惑道：“你怎么知道的？”

　　李域嘿嘿一笑，道：“我在这学校的几年可不是白混的，况且这层楼你们这罚站得太明显了。到底咋了？”

　　姜梓听完，抿了抿嘴，回道：“迟到了。”

　　“迟到？不应该啊，我走的时候还遇到你弟了，他说你早走了。”

　　姜梓眉头一跳，听到这里，心里气得要命，她压了压声音，说道：“车子半道上坏了，推着来的，所以迟到了一会。”

　　李域哈哈笑道：“开学的时候我就说过你那车骑不了多久，得了，那待会中午回家吃饭的时候你坐我的自行车回去吧。”

　　“不了！”姜梓斩钉截铁的说道。

　　“为什么？”李域一脸疑惑。

　　姜梓只是不想扯出麻烦事，自己第一周与李域一起上下学，还被同学问是什么关系，自己解释说与李域是邻居，那些好事的同学一副心知肚明的莫名表情，搞得姜梓无语得很，她决定没有特殊情况，绝不坐李域的自行车。

　　“我们还是各骑各的，就这样。”姜梓摆摆手，让他赶紧回教室，马上要上课了。

　　李域倒也没再追问，只说道：“那我们一起回去。”

　　说完蹬蹬蹬往前跑了。

　　姜梓转身，这才发现靠近门边最后的一排位置上，此刻正坐着一个‘冤家’，他微仰着头正直直看着自己，嘴角似笑非笑，姜梓见他毫不避讳的眼神，自己也只是轻飘飘的带过，低头准备进教室去。

　　那坐着的人看到姜梓的眼神，明显愣了一下，不过马上他就将扭着的身体转了过来，又把自己的长腿往前一伸直，正好把过道堵了。

　　“还是这样舒服！”那人背靠桌子懒懒的感叹。

　　“麻烦让一下。”姜梓礼貌的说道。

　　“我叫林三川。”那人下巴高高抬起。

　　铃铃铃…上课声响起，但那人似乎没有要让的意思。姜梓正想转身往前门进去，突然一个男生从过道窜过来，挤开了姜梓，看到林三川的长腿挡在门边，走过去踢了下，“赶紧赶紧，上课了。”

　　林三川笑了笑，收了腿。姜梓撇了撇嘴，内心却将此人问候了好几遍。

　　坐在最后一排的人，而已！

　　她在起立的喊声中跑到了座位上。

　　午间下课，待姜梓与罗桥到教学楼下面，李域早等在了楼梯口，三人便一起往学校门外走去。

　　与罗桥分别后，她先去自行车铺子推车，临走时那满手黑渍的老板还跟她说最好要换个刹车条。
　　姜梓低头看了眼那个橡胶磨斜了的刹车条，心道再用段时间好了，便婉拒了老板。

　　等着取车出来的李域，二人这才结伴往城郊方向去。不过骑了十多分钟，李域与姜梓在路口分别。
　　他们两家本来就是前后的邻居，前面的李域家是个三层的小洋房，外边贴满了白色瓷砖，而自己家虽然没有李域家那般蹭亮的外墙，但是也是有平滑水泥外墙的二层小楼，比起之前的两间瓦房，自家现在的条件已经好了很多了。

　　上了高中后，不知道什么原因，住县城里的李域突然说要回老家与奶奶一起住，现如今前面那三层小楼里，只住着一个老人和一个少年。

　　姜梓原来也是一心读书，不知道和自己一起玩泥巴长大的发小为什么突然去了城里，现在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坚持回乡下住。

　　关于李域家的很多事，她也是后来在爸妈断断续续的聊天中才知道，李域他父母早些年在县城包工地赚了钱修了洋楼，本来在当地很有面子的事情，但是李域初中时，有钱了的李爸在县城里买房子养起了小三，他妈妈多番忍让却换来他爸的一纸离婚协议书，最后不知怎么演变成他妈妈在县城的房子里杀了他爸又跳楼自杀了。

　　在那个年代，如此轰动的事情，又发生在身边，乡下的流言蜚语才不管什么原因，从来不会因为孩子年纪小而停下来；

　　尽管那时李域才十三岁，他们总是在李域转身后指指点点，姜梓那时也懵懵懂懂，不知道为什么爸爸每次特意让她放学后去李域家和他一起写完作业才准回来，对于姜梓来说，那时候在哪写作业都一样，而写完作业还可以跟李域一起玩，她自然也愿意。

　　但沉默的少年从来没在姜梓面前提过他父母的事，就这样，作业写了大半年，直到一天李域的姑父将李域接去了城里，这件事才好像平息了下来。

　　在姜梓初二时，身边两个发小都去了县城。那时姜梓的日记里，只有读书考高中这一件事了。
　　但今天姜梓的日记里，怕又多了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