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三回 风凉心暖忆 ...

  •    冬季或许有许多让人值得怀念喜爱的地方,但每天清晨需要从温热的被窝里逃出来决不是其中一项。向来早睡早起的江漓虽然讨厌这样的天气,但还是早早爬起来梳洗吃早点准备上课。可原就下班得晚的江康溢却莫名其妙的起了个大早,与妹妹一同吃早餐,让兰婶看了也吓一跳。但不知为何,江康溢却显得很沉闷,不太说话,江漓也像是颇有心思,心不在焉的。兰婶虽然关心,但了解这两兄妹的脾气,只好闷着声看着他们俩各怀心事的吃完了早饭。
      江漓喝完粥就去上学了,可江康溢还是一副纠结的表情的趴在桌子上自说自话念念有词。
      终于,兰婶看不下去了,刚迈步进门准备问问江康溢,可谁知被恰好起身的江康溢下了一跳:“呀,你注意点,吓了我一跳。”
      “什么啊,明明是你吓了我好不好。”江康溢同样一副被吓到了的表情。
      “你在这儿神神叨叨的念些什么啊?我看你早上起来就不对劲。”兰婶又是一张满是疑问的脸。
      江康溢有些慌乱,赶紧找了个理由搪塞:“没,没啊。我去干我的事了”。说着就向电话的方向走了过去。
      江康溢拿起电话,才提起一半,想了一下,又放了回去。手扶着电话,脸色又沉重下来,眉间重新拱出个深深的“川”字。
      就在江康溢沉思的时候,电话响了,这把手还按在电话上的江康溢吓了一跳。
      但他还是立马回过神来,接起电话:“喂,你好。”
      “喂,请问是江府吗?”声音很弱,甚至是有一些奄奄一息的感觉。
      “是的,我是江康溢,请问有什么事?”
      “哦,江先生啊,我是夏珊珊。今早起来才知昨夜是您把我送回来的,特此来电话道谢。”
      “不用,这是我的职责。啊。”江康溢像是想到了什么,“您这么早就醒了,喝了酒应该要好好休息一下的。”
      对方明显愣了一下,缓过劲来:“多谢关心了,那个,不知您今天是否有闲余的时间。”
      江康溢多半猜到了夏珊珊的用意,不知是搪塞还是出于其它什么理由老老实实回答:“我今天还是要工作的。”
      夏珊珊赶忙抢话:“不用,不用占用您多的时间,只是喝喝茶,聊聊天,略表谢意罢了。
      江康溢考虑了一下,想着她好歹也是客人,就这么回绝了不太好,加之昨晚夏珊珊又对他胡乱说了一通,让它有一种同病相怜的味道,还是答应:“呃,那好,敢问什么时候?”
      “好,那下午两点我在我家路口的那家茶楼等您。”
      “嗯,再见。”
      “再见。”
      挂下电话的江康溢低着头,但原本暗无天色的眸子划过一丝或明亮或奇异或愉悦的光芒。
      而同时挂下电话的夏珊珊,趴在桌子上,另一只手扶着脑袋,泛白的双唇抿了一下,然后不自觉上扬。

      不是流行于青年人之间的咖啡厅,而是一家古香古色的茶楼,不似北方茶馆的热闹喧杂,却是有着苏州园林建筑风格的别致典雅的茶楼。尤其是茶楼背街的花园,假山池沼,时令不同的花草,园小,但情趣极大。
      楼上窗边的夏珊珊望着这样的景致出了神,就连江康溢上楼时踩压地板发出的吱吱丫丫的声音都没有注意。
      江康溢靠近过来,看着正往窗外发呆的夏珊珊,心里某种情愫开始慢慢浸润身体里的每一处细胞,每一丝神经,激发起大脑里一种迷乱的感觉,意乱情迷,而江康溢却沉迷于这样的感觉。
      “您好。”江康溢来到桌旁。
      看到江康溢,夏珊珊立马起身回礼:“您好,请坐。”
      江康溢下坐,望着面前的茶盅顿时有些手足无措,夏珊珊邀他来品茗是为何?若只是单纯的答谢其实大可不必,若不然……江康溢没有勇气想下去,毕竟对于他来说,照顾好家里,努力工作得赵爷赏识,有一番成就才是最重要的,其它的,他不敢奢望。刚刚上上来的茶还冒着热气,滚滚的白气袭来,温暖了江康溢因为之前因为斜风细雨而冰透了的脸颊。
      “谢谢,昨天因为家里的事让我心情不好,所以才喝了这么的酒,我也是第一次喝这么多,也不知自己酒量如何,没想到就这么醉了,还麻烦了您,真不好意思。”夏珊珊开门见山,倒是显得落落大方。
      “没关系,没关系,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关键是你要看得开才好。”江康溢安慰道。
      “真是不好意思了,我们家的事让您三番四次的见笑话了。”夏珊珊微微一笑,看起来气色比昨天好了很多,看来适时的发泄一下有时也是很重要的。
      “我想其实您与夏老板的关系没有必要闹得这么僵,毕竟他是您的父亲,而且您又刚失去了母亲。”江康溢很诚恳的说,他希望可以缓解这对父女之间的关系,因为这些看似平常的东西对他来说却遥不可及。
      “可是您见过这样的父女吗?很多事不是只看现在就可以了的,很多过往不能因为他只是历史而就应该被遗忘,那些事情是始终存在的。”或许是想起了往事,夏珊珊显得有些激动。
      “但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多年后,当你回忆起这些事时,你一样会难过的。你已经被所谓的过往伤害了一次,你还要它一而再再而三的来伤害你吗?我也曾带着过去来生活,可我发现这只能让我越陷越深,我每天想着过去的种种,无法开始新的生活。沉迷于过去,我看不见现在,弄不清真假的差异,除了让我和我身边的人一次又一次的难过之外,活在回忆里,一无是处。”似乎有过同样经历的江康溢用自己的心得向夏珊珊劝诫。
      “是什么事也让你无法自拔?”夏珊珊疑问,可话刚说出来她就后悔了,毕竟向一个了解不多的人问长问短有失礼仪。
      这个疑问也让江康溢吃了一惊,但在他的心里有种的欲望,很强烈的倾诉的欲望,他想把埋在心里这些十多年的心事与人倾吐。被他掩藏得密密实实的东西在经人轻微触碰之后,无法再安然无恙的躺在原地。
      江康溢低下头,深思了一会儿,夏珊珊也因为自己的唐突而感到尴尬,霎时无语。
      忽然,江康溢抬起头来,眼睛里似乎泛起了点点微光。“你想不想听一个故事,一个有点儿长的故事。”江康溢故作镇定的声音里是掩藏不住的激动。
      夏珊珊有点不知如何是好,还是点了点头说:“好。”

      三十多年前,某个小镇里唯一的义庄里住着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和一个少年,少年是老人在十七年前捡来的,捡到孩子时,孩子刚出生不久,还未睁眼。老人给他取了个名字,叫“江捡”,把这个孩子当作自己的儿子一样。老人十分疼爱这个孩子,送他进学堂读书,希望他可以找个好点的差事,不用再受别人的气。读了书之后,少年把自己的名字改为“江简”。
      老人渐渐老去,很多事都力不从心。江简也十分懂事,帮着老人操持义庄里大大小小的事务。
      一天,一位富商携儿女下人来取自己妻子的尸体,原是妻子回娘家途中路过此地,但无奈天公不作美,大雨淋霖道路湿滑,妻子与两名丫环跌入山谷中丧生。后得有农夫路过山底,发现了尸体,才让这位富商妻子的尸身先安放于义庄。富商在与老人商谈完之后,用金酬谢,道谢过后看见了正在劝解自己儿女的江简。
      儿女无法接受娘亲去世的噩耗,跪在母亲遗体前痛哭流涕。江简上来安慰这两个孩子:“别哭了,你们娘亲肯定最不喜欢你们哭了,是不是?”其中大一点的女孩点了点头。
      江简看着她,轻声说:“既然娘亲最不喜欢你们哭,那你还哭什么,娘辛辛苦苦把你们生下来,就是让你们做她不喜欢的事情的吗?娘亲在世的时候看见你们做什么事她最开心?”
      女孩先说:“懂事,听爹娘的话。”小男孩也赶忙说道:“好好学习,用功读书。”
      江简笑笑说:“那好,那姐姐就乖乖听爹爹的话,弟弟就好好用功读书。”
      两姐弟一齐点头,哭声淡下来。
      富商看见江简眉清目秀,讲话头头是道,便上前来问他:“你多大啦?读书了没啊?”
      “十七。在读书呢。”江简毕恭毕敬回答道。
      “哦,那你有考官的打算吗?”
      “考官?不敢想,一是条件不允许,二是我读书读得晚,也没那个能力。”
      “不敢想不代表不想,若是我愿意资助你读书,你愿不愿意呢?”
      江简受宠若惊,用一种惊异的表情问道:“真的可以?”
      “当然,这几日我从家里赶来也花了不少时间,多亏你们照顾内人的遗体,这算是我答谢你们的了,况且我看你这小伙子也是有些才能的,帮你我不吃亏。”
      听见谈话的老人赶忙上来:“这可如何是好,我们何德何能劳烦您的帮助啊。”
      富商笑笑:“不用不用,好好读书就是了。以后我会按月向你们这儿寄钱的。”
      正说着,一个下人上来回复富商:“老爷,都弄好了,可以启程了。”
      富商与老人江简道别后便离开,众人走了没几步,只见从人群中倒回来一个十来岁的女孩,往近一看,原来正是刚刚那位富商之女。她跑到江简身边塞给他一个糖人,便头也不会的跑掉了。
      没过几个月,老人离世了,老人活着的时候是个迷,因为江简曾听说老人本不是本地人,某天来到这个镇上便一直生活了下去。关于他的一切,镇上的人包括江简都不知道。唯一清楚的,是他姓江而已。
      老人走后,江简没有再操持义庄的事,工作交给了别人,他只是吃住在那里,每个月靠着那位富商的钱度日。
      六年后,江简完成学业并荣归故里,在官府里谋了一份差事,之后便前往富商家答谢。在那里,他见到了当年塞给他糖人的那个小女孩,不过现在应该是叫做大姑娘了。再次见到江简,姑娘的眼中尽是羞涩之情,江简也面露喜色。
      第二日,江简便向富商家提亲了。
      故事到这里,原应是一段佳偶良缘,但后来的故事却让人神伤。
      一年之后,江简与富家小姐诞下一子,一家生活原本和睦,但随着江简的官路越发畅通,江简在邻乡,也就是现在的这座城市结识了一位风尘女子。这个女子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瑞雨”,原是家乡缺水,家里希望有雨水降临,便有了这个名字,但奈何生活实在是不济,家里就卖了这个孩子,让她沦落红尘。
      碍于情面,江简无法向家中的妻子提出纳妾的事,便在外为瑞雨买下一坐小屋,金屋藏娇。屋园不大,但处处讲究,雕花的栏杆,精致的屋檐,江简瑞雨很是喜欢。瑞雨与那位富家小姐有着极大的不同,富家小姐没什么脾气,事事顺着江简,操持家务,相夫教子,本本分分。可瑞雨性格分明,有些泼辣,但长相十分娇媚,遇见不合心的事一定会说出来,一根直肠子,但也时常对江简撒撒娇。于是,江简花了更多的时间流连于他与瑞雨的住处。
      在家中之子六岁的时候,瑞雨为江简生下一个女孩,江简很是喜爱这个女孩,竟是数月不归家,与瑞雨母女生活在一起。
      当富家小姐来带着儿子到瑞雨住处的时候,端庄的她还是忍不住自己的脾气,最终两个女人爆发了一场不可避免的战争。顿时手足无措的江简依旧护着瑞雨与女儿,感到巨大失败的富家小姐负气离去。几日后,江简就收到原配投河自尽的消息。
      富商难以咽下这口气,倾尽家财买通关系让江简下台。被贬的江简在家抑郁成疾,瑞雨侍奉左右,儿子早就被富商领去,只有出生不久的女儿才能他让紧锁的眉头舒展。
      可看似平静的日子没过了多久,由于时局动荡,富商财路被阻,债台高筑,丢下烂摊子,逃往异乡,了无音讯。得此消息,重病的江简让瑞雨亲自将老家那个儿子接了回来。
      短短数月,江简也死了。那个孩子与瑞雨和江简的另一个女儿生活在一起。
      一开始,那个男孩始终不习惯这样异乡的生活。他极度排斥瑞雨,三番两次的捉弄她。瑞雨忍受不了这样的折磨,丢下自己的女儿再度入世。瑞雨是个很重感情的人,她非但没有带走一分钱,还不时向家里寄钱,给家里请了一个老妈子来照顾两个孩子的生活。可那个男孩仍旧不收手,又开始欺负自己的妹妹,他把害得他家破人亡的原因归结在瑞雨和这个比他小很多的妹妹身上。而这个妹妹脾气极好,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这个男孩就觉得这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当某一天男孩又一次欺负完妹妹很是开心的时候,来了两个人,传来了一个噩耗,瑞雨也死了。当家里只靠着父亲剩下的积蓄过活的时候,看着被自己欺负到墙角的妹妹,男孩第一次意识到不能再这样下去,不能再活在仇恨里,他要有很多很多的事要做,他们要生活,这个妹妹是她唯一的亲人了,他开始忘记,忘记很多过去的事情,只专注于现在……

      故事讲完,夏珊珊已明白很多,那个男孩,应该就是江康溢自己。但是她没有点破,只是在思考起自己的问题,想想自己的出路。
      将心中的秘密倾诉过后,江康溢也倍感轻松,十多年来,他没有向任何人提起过,所有的一切,都在他得心里。
      “我想我已经明白了一些,我会试着活在当下的。”夏珊珊轻声说。
      江康溢笑了一下:“嗯,我很开心可以帮到你。”
      “可是我看你也很开心啊。”
      “是吗?”江康溢有些尴尬,但在温暖的茶室里两个人倾心交谈,两颗心相互温暖,阻隔了屋外的寒冬。

      夜深,江漓独自一人来到院子里,将准备好的香和冥钱取出,一个人在时明时暗的火光前祭拜。
      “娘,你还好嘛,女儿很好,哥哥待我也不差,千万别担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不远处,在火光的昏暗里隐隐约约可以看见一个人影,相貌已经看不清了,但深邃的目光里,眸子里映出的是江漓孤弱的影画。
      冬雨绵绵,依旧不停。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